《北穆战记》环山面海

1、夜行

　　月亮仿佛天空的眼睛，以怜悯的目光透过云层注视着夜晚的大地。大地上仍活跃着的生灵中，不知有多少能意识到天空对自己所行之事的瞩目。或许有些会因此而惴惴不安，有些能坦然处之，但更多的，是不会想到此等虚无缥缈之事。什么“冥冥之中苍天有眼”的想法，或许会出现在闪念间，但并不能左右大地上生灵行事的善恶。
　　遮盖于眼前的云幕散开一角，皓月显现，天空仿佛对它看到事物产生兴趣，要看个清楚。顺着其视线，穿过天地间的距离，山川平原依次出现，大地逐渐展现它的面貌，却最终聚焦于几个活动的黑影。
　　其中一个黑影仿佛感受到了注视，仰头看了眼天空。这一眼带来的行动上的迟滞遭到了同伴的疑问：“阿鸠，发现了什么吗？”
　　被唤作阿鸠者回答：“很奇怪，从出迷障之林起就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但我的哨鹰却一直告诉我没发现问题。是我的错觉吗？”
　　“恐怕不是错觉。虽然很模糊，但我也有类似的感觉。”回答者是众黑影中最高大的一个。虽然轮廓笼罩于黑暗中，辨不清面目，但其一股英武之气却透过夜幕传达出去。他说：“我们可能被某个修士盯上了，以修士的隐匿能力，避过鸠的哨鹰并不难。”
　　对答间众黑影并不稍停，奔走的步伐貌似在配和一种规律，于高速行进中亦保持一种防御的阵型。俨然领头者便是刚才发话的高大之人。
　　“修士!如何应对”众人的队形那名唤阿鸠者居中，这次发问的是阿鸠右侧的黑影。其声调阴森森的，如夜鸮之笑，冷不丁开口吓人一跳。
　　“无妨，若是我方修士，多半好奇我等行事跟踪上来。若是敌方修士，敢深入此地，自然会有人招待他。我等只需专注完成此行之任务。阿鸠，再放一只哨鹰出去，找寻青鸾他们。”领头之人如此吩咐。
　　名唤阿鸠者的轮廓应声一变，一对羽翼刺破了笼罩其身周的的夜幕，从其后背伸展出来。接着双翅一振，一道黑影便从他的轮廓中分离出来。两翼几番扇动，便脱离大地，迅速向那穹窿飞去。看来这便是所谓的哨鹰了。
　　放出哨鹰后的阿鸠行动明显缓慢下来，四周的同伴也随之放缓了脚步。此时阿鸠的视线已不再局限于身周，他已闭上双眼，但大地上的景象却从其脑海一一掠过——哨鹰已变成了他的眼睛，俯视着山川在天空飞过，将看到的事物传达给他。
　　哨鹰飞行的速度要比阿鸠他们在地面奔走快得多，瞬息之间便已飞出数里之地。同时哨鹰飞过之地的情形阿鸠已了然于胸。此时的阿鸠很享受这种万物明了于心的感觉，据说修士以法术窥测天地时便是如此的感觉，只是虽然借助哨鹰办到了类似的事，但将神念与哨鹰直接连为一体对自身的消耗太大，若非此次需要快速的找寻目标，阿鸠是不会使用这种方法的。不过通过哨鹰的帮助，阿鸠的感知范围极广，无论是侦查预警还是寻人都极其方便。
　　忽然阿鸠的身形一振，睁开了双眼。“找到青鸾他们了！”他对着同伴询问的目光说。
　　就在刚刚阿鸠的哨鹰看到一簇青绿的火焰从地面向其快速飞射而来，在接近它时炸裂为点点荧光将其环绕。借着这荧光驱散夜幕，哨鹰的形像展现出来：却是一只鹰身人面的怪物！颈部以上犹如人形，嘴却如鹰喙，露着一对尖利牙齿。颈部以下则是鹰的形象，身后一对巨大的羽翼在岚雾中招展，其尾下垂散开。这怪鸟整个身体竟是半透明的，身形在空中气流吹动下不停地恍惚变形，星光透射其身体，显得如真似幻。
　　被青色荧光环绕，这怪鸟发出一声鸣叫，其声悲苦。它认出了这青色焰火的主人。地面上闪耀着的同样颜色的一处光源昭示了其来处。那便是阿鸠要寻找的目标！
　　哨鹰收拢羽翼向地面缓缓降去。同时其与阿鸠神念的联系也被切断了。阿鸠的注意力从远处收回到身前：“青鸾他们现在在易渡河。”
　　“看来他们没有再碰上麻烦。”领头的高大之人说。
　　“不要顾虑体力了，用飞灵状态尽快赶过去！”
　　接到指示，正处于缓慢赶路状态的众人身形俱是一振，轮廓一阵变幻，包括阿鸠在内各自从背后伸展出双翼来。
　　众人双翼形状各不相同，通过轮廓可辨出有的如飞鸟的羽翼，也有的形似昆虫的膜翅。其中领头之人背后的羽翼最是巨大，双翼张开几乎将众人都遮盖进去。
　　在地面以一种诡异的迅速移动一段距离后双翼一振，众人离地飞起。接着领头之人十指交织，变换了几个手形，其羽翼便开始涌现出红色的光霞，一阵萦绕变幻，光霞扩张到将其整个人包裹进去，形成一个火红的光球在空中悬浮不动。光球表面若火焰般蹿动，开始像气球般膨胀。
　　众人并不闪避，任由光球变大将自己也笼罩进去。然后光球表面亮度不断提高，犹如一轮火红骄阳出现在夜空中。阵阵炽热之气透出，周围地面上的植被被热力烘透,直接熊熊燃烧化为了一团灰烬。
　　光球表面燃起腾腾火焰，几道火舌汹涌而出，形成了一小片火云。高温让数丈内的一切都仿佛身置火炉中一般。空气开发出低低嗡鸣模糊朦胧起来。火云散去，天空为之一清后光球的亮度达到了顶峰，一个白色的光球徐徐悬浮在半空中。空气一阵扭曲，发出嘣的一声悲鸣，光球眨眼间就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夜色再次笼罩了大地，只有残留的高温和烧焦的地面证明此处发生过不寻常的事。
　　而此时就在数十里外，阿鸠与他的哨鹰切断联系的地方，一条河流在地面缓缓地流淌着，风簇拥着河水反射粼粼月光，也将几处零星人声从河的一边传向对岸。在靠近河岸的一处高地上，一名身材颀长长发披肩的男子面河而立，沉默不语。
　　一朵如绽放的青莲般的火焰悬浮在该男子肩头之上，在虚空中翻滚燃烧，缕缕上升。青色的焰光驱散山岚河雾，映照出周遭丈许景象。男子左手持一柄带鞘长刀，阿鸠那只人面鹰身的哨鹰此时正收拢翅膀站立于该男子空闲的右前臂上。夜风吹开了遮挡在额前的几缕青丝，男子的面容显现：琼鼻深目，本是一名美男子却有一道巨大的刀疤从其额头劈下，穿过左眼至颌下，将本来很英俊的面庞分成了两半。一个黑色的眼罩遮盖在残废的左眼上。破相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独眼男子身后焰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人影憧憧。一个黑影小心翼翼地走上高地，凑到独眼男子的身后：“这是阿鸠的哨鹰！”
　　“是的。”独眼男子貌似漫不经心的回答。
　　“那焕大人他们……”
　　“焕他们已摆脱了追兵，正在向这边赶过来。”独眼男子说。他转身面对背后之人：“无需担心，鸦，包括你哥哥鬼车都平安无事。”
　　听到自己挂念之人平安的消息，那唤作“鸦”者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不过念及此时身处的环境，他立马收敛心神，向独眼男子说：“平安就好，他们多久能到来？”
　　“时间紧迫，估计他们会用飞灵状态飞过来，让大家准备……噢，他们已经到了。”独眼男子望向远处天地交界之处，那里先是有丝丝白光透过夜幕，刺破了周围的云霞，接着光线如潮水般涌出，整个天地仿佛被光明贯穿，耀眼的白光从天地一线的远处传达至独眼男子所处的河边。
　　不只独眼男子，其所在的高地之下的背风处，还簇聚着一群人，此时都静默地注目于远处的异象。
　　伴随光芒的涌动一个白色的光球一跃而出现在地平线上，仿佛在子夜的天空升起了一轮骄阳。只是光球初一展现其形貌，便一模糊下骤然消失不见，再出现时便跨越出了百丈左右的距离，接着光芒又一暗又再次消失，出现……明白的人知道，是光球飞行的速度太快，超出了视觉能捕捉的范围，使眼中的画面出现了断裂。光球忽隐忽现，几次消失出现间便以惊人的速度迫近河岸。
　　当光球携裹着炽热高温堪堪抵达河岸上方时，其原本光洁的表面开始泛起涟漪，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漩涡。光球表面随即如气泡般快速崩溃破裂，内部凝聚的光芒如水流般形成两道白色的光龙汹涌喷薄而出。瞬间月色星光失去了踪迹，下方众人眼中，唯有两道刺目的光龙在夜空中伸展交织。
　　光龙带出了大量的热量，所过之处无论山岚河雾还是地面上的草木俱为之一烬。虽然光龙避开了下方众人聚集之处，但仍让人感到阵阵热浪扑面而来。当河岸众人快感到无法忍受之时，高地之上的独眼男子身形一抖，其肩头上的青色火焰激射而出，一阵翻滚膨胀，炸裂为点点青色萤光将整个河岸笼罩进去。顿时一阵清凉之感环绕众人。
　　再抬头看夜空涌动的光龙，其形态在一阵翻腾变化后，开始从尾端至末梢，逐渐像结冰的水流般凝聚固化。
　　当刺目的光芒缓缓退去，月亮重现了踪迹。圆月下，一对散发着洁白光芒的巨大羽翼出现在了夜空中。
　　巨大的羽翼在夜空中一阵舒展扇动，点点白色荧光如落英自上散落，原本被遮挡在双翼后的人的身形展现出来——五个身披甲胄，背生双翼的男子凝立于夜空中。五人中最高大魁梧的一人，那对巨大的白色羽翼便是自其背后延伸出去的。男子虽然相貌普通，但身上自有一股昂藏的气质，显得整个人器宇不凡，一副无论在何处都会是核心的样子，显然此时也正是如此。该男子身边的四人，一样的背生双翼，环绕在高大男子左右，以其为首的样子。
　　为首男子对下方河岸边的某人洒然一笑：“不好意思，青鸾，耽搁了一会，只能用飞灵状态赶过来了。”
　　下方的独眼男子回道：“倒没迟太久，那边的貌似也被什么耽搁了，刚才才开始发信号催促。”他指了指河对岸的远处，有一点光芒在某处闪烁着，不注意倒难以与星光分辨。
　　“遇上了什么麻烦？那些巡逻兵很难对付？”他接着问道。
　　“对手可不是什么巡逻兵。”回答他的是高大男子身边的一人，背生一对半透明羽翼，相对与高大男子身材有些单薄。
　　“下去说话吧。”凝立在夜空中的高大男子发话，背后的巨大羽翼上霞光一闪，便缩小到与其身形相称的地步。然后双翼收敛，男子与其余四人徐缓地降落到独眼男子的高地上。
　　五人落地站稳，背后的双翼各自化为一道虚影淡化消失了。独眼男子向五人一扬手，架在手臂上的那只人面鹰身的怪鸟便飞离而去。“阿鸠，你的哨鹰！”他说。
　　怪鸟飞向了刚才说话的身材单薄之人。如真似幻的半透明身影略一盘旋便落在名唤“阿鸠”者的肩头。阿鸠爱抚地摸摸怪鸟的羽翼，说：“这一趟刚出来我就已经折损了四支哨鹰，任务完成后得赶快想办法补充了。”
　　名唤“青鸾”的独眼男子此时已注意到，五人身上的甲胄已多有残损，布满裂纹。在自己放出的青色荧光的映照下，五人除高大男子外都略有疲态。再听到阿鸠此话，独眼男子双眉一皱，向高大男子问道：“怎么回事，焕？”
　　“之前遇到的巡逻队里隐藏了几名高手。你们先走后他们猝然发难，鬼车和蜻赢被他们打伤，我们陷入了苦战。”名唤“焕”的高大男子说。
　　“我们利用地利和他们周旋。那几人十分厉害，我们先后交手数次，也没把他们甩脱。最后将他们诱进了迷障之林，借用那里面迷兽的力量才将他们诛杀。之后帮鬼车他们疗伤，所以耽搁到了现在。”焕说。
　　“高手？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青鸾问道。
　　“不知道，他们身手很厉害，面孔却很生。不过肯定不是卫戍部队的，那里面的高手我们都熟悉。也不是创界党的人，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从交手中他们的功法上看，带有魔族的特性，对这里的地形也不熟悉，也许，是刚来北穆的魔族。”焕回道。
　　“魔族？卫戍部队的巡逻队突然变更了巡逻路线，我们撞个正着，并且巡逻队里还隐藏了魔族。这可不像是巧合。”青鸾转首看向河对岸，那里一点光芒仍在闪烁，在催促着什么，“看来这次任务可能会有点麻烦了。”
　　“我有不详的预感。”插话的是一直跟在青鸾身后的青年男子，他望着河对岸，说：“一种我们过河后就无法再回到河这边的感觉。”
　　他的话使高地上出现一阵静默，很明显他说出了大家都有的想法。这次的任务已出现了太多的反常。
　　“乌鸦的预感一向很准。”有人赞同青年的话，“安全起见，这次的任务能不能……”
　　“不行，鸢。”说话者全身笼罩在一层黑雾后，辨不清面目。不知是否刻意所为，他的声音阴森凄切，有如夜枭之哭。身周的黑雾随其话语起伏不定，“你也知道，这次要交换的物资有些是必需的。”
　　被反驳者还待说些什么，焕打断了他，说：“鬼车说的对，任务不是我们能取消的。”
　　“都已经到这里了，我们必须过河！”焕决然道，说完他对身周众人洒然一笑，说：“当年魔族的大阵我们都冲过，这次这点阵仗反而怕了？难道这几年的太平日子，真的消磨了胸中血气？不管是什么在等着我们，无非是闯荡过去罢！”说完他带头走下高地。
　　“真是的，也没说不去呀。”阿鸠一声抱怨，紧随其后。
　　“哼哼。”笼罩在黑雾后的人一声凄厉鬼笑，说：“反正活着不过是等待末日的来临，走吧，看看是不是末日来打招呼了。”
　　“闭嘴吧，鬼车，你等着你的末日，不要捎带上我们。”青鸾佯嗔道。
　　高地之下的背风处，一对对绿色的眼睛正聚集在此处——足有六七十头狼的庞大群狼，此时整齐地聚集在高地下。它们体型巨大，背上驮有巨大的包裹或配有乘鞍，乘鞍边上大都配挂着刀剑□□。有人在照料着狼群，喂它们食水。狼群边或坐或立着数十人。无论是人是狼，此时都保持着沉默，任凭青鸾放出的荧光将自己环绕。阵阵肃杀之气弥漫此处。
　　见高地之上众人鱼贯而下，一名甲士分开人群迎上，向为首的焕和青鸾一揖：“焕大人，青大人。”该甲士身着一副金色战甲，身上每一寸地方都被战甲覆盖的严严实实，一丝没有外漏。甚至就连面甲也是完整的一块，没有开视物的孔洞，仿佛该甲士不需视物般。战甲浑然一体，没有连接的铆钉，只是从头到脚布满了繁复玄奥的银色花纹。花纹在战甲的关节连接处连续不断，仿佛就是这些花纹将战甲连接到一起。
　　焕对甲士还以一揖，说：“元吉统领，此行多多劳烦了。货物怎样？”
　　名唤“元吉”的金甲甲士回道：“货物完好，虽然之前碰上卫戍部队时损失了一点，但出发前加了裕量，所以并不低于要交易的量。”他的声音透过面甲，带上了金铁之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这样便好。不瞒元吉统领，此行不比先前，多有蹊跷处，一会过河恐怕会有风险。还请御灵武士的兄弟多加相助。”青鸾说道。
　　“诸位飞灵大人多礼了，十六盟虽名分十六，实是一家，此行我们御灵武士自然和诸位大人共进退。”
　　“如此便好，我们过河吧！”焕说道。
　　焕一声令下，人群便行动起来。各人走向狼群牵引各自的坐驾，驮着货物包裹的狼也被人驱赶着循小径下到河滩。
　　河滩上，原本四散的青色荧光略一聚拢，青鸾一挥衣袖下，便又四散飞向河的对岸，映照着粼粼的水面，照亮了众人面前的河面。
　　“注意不要让货物浸到水。”众人中相互叮嘱着，两三人并作一排，驱赶着狼群，走下河流中去……
　　夜空之上一大片乌云经过，遮掩住了月光。当圆月再次探出面容时，一个黑影，静悄悄地划过圆月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