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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江百里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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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百里紅‧三
一晃眼,三天的旅程就這樣過去了,白河沒再遇見過慕容飛,連經過對方的門口也沒聽見半點聲響,白河心裡莫名的介意了起來。
房間確實是有住人,就算是來日本洽公,至少也會進出吧?
白河甚至去了櫃檯詢問隔壁房的住客是不是退房了,櫃檯也回應他尚未退房。
越想越覺得奇怪,更奇怪自己為什麼對這個人莫名的執著起來。
曾有人說過,人的第六感很強,如果你越是去運用它,靈感會越敏銳。
白河算是順著自己的直覺走的人,也因此有時會因直覺而能趨吉避凶。
第四天中午。
明天就要回臺灣,這回的京都府之旅,當散心算是不錯,看到不少美景也算值回票價了。
雖然有些落寞。
特別挑個稍晚的時間避開用餐的人潮,白河走進一家頗具盛名的人氣拉麵店,正要點單的那一刻,忽地眼睛為之一亮。
地獄拉麵。
想起那天遇到的麵攤老板,白河失笑了一聲,繼那個男人之後,麵攤老板也是讓他記憶深刻的人。
不吃辣的他自然放棄跟辣相關的麵,點了招牌的豚骨拉麵,白河就找了個位置坐下。
等候著拉麵上桌的空檔時間,白河百無聊賴的打開數位相機,快速瀏覽著每一張照片來耗時間。
驀地!白河雙眼一瞠,剛掠過的那張照片,照片中的天橋應該是平鋪的,為什麼他看到越過雙腿間拍的天橋,一瞬間是背景全是火紅色,而且巍峨拱起的?
白河馬上再按回去看一次,LCD上顯示的照片又是正常的,沒有方才的異象。
狐疑地用剛才的方式,快速按著每一張照片,但記憶卡內的數百張的照片這會兒看起來全部都是正常的,全都沒有一瞬間所見到的異常現象。
白河瞇起了眼,這是角度問題嗎?還是螢幕秀逗?更或是他眼花?
不可能啊……
拉麵上桌的時候,陷入沉思的白河抬頭,這時更注意到一事。
那個男人居然就坐在斜對角的位置,一邊吃著拉麵一邊正在講電話。
手邊,也擺著一臺數位相機。
男人感覺好似十分敏銳,馬上就發現了白河的視線,轉頭過來對上白河。
覺得打擾到對方的白河本想馬上避開視線,但又不由自主地舉起手,向他打了個招呼。
男人的臉上出現了一個很微妙的反應,似乎歎了一聲。
那一瞬間,白河也說不清對方的反應到底該形容是訝異?無奈?還是……
意料之中?
※
事情又是這麼無巧不巧的連上了。
「對方採取主動,施主,功德無量啊。」電話那頭狐狸是這麼說著。
慕容飛歎氣,果真是該來的閃不掉。
妖魔只要附上人的身體,對人類的意識影響會隨時附身的時間,就會越來越強,而且由他手上的相機所散出的氣可以發現,他拍到不應該拍到的東西,這樣下去真不是辦法。
有時候,不給人當頭棒喝,只會越陷越深,著魔由此開始。
慕容飛向白河招了招手,要他來一起坐。
被邀請的剎那,白河分不清楚心裡那份莫名的騷動是什麼,既說不上欣喜,也說不上驚訝,深究一下那樣的心情……是「終於」?
很奇怪的形容,但白河決定不再多想,既然會好奇對方,那就去認識。
互相介紹與寒暄了一陣之後,白河得知原來這位長相很俊美的男人叫慕容飛,很像從武俠小說蹦出來的名字,來日本的時間跟他一樣為期五天,就這麼剛好,同一地點、同一飯店、同一路程。
這麼多的巧合,讓白河甚至好奇的猜想,慕容飛是不是剛好也住在他家附近,才會在超市遇到?
「順道而已。」慕容飛道。
「原來如此。」答案雖讓人失望,但白河想避免冷場,還是繼續找了話題聊著,他看向慕容飛的那碗紅通通的辣味拉麵,想起誤吃的那攤地獄拉麵。
「你喜歡吃辣的?」
「不怎麼喜歡。」
「那?」
「辣可以消除人體的負能量。」慕容飛隨口答著,「適量食用,吃多了會傷身。」
辣可以消除負能量?白河心想著,確實他從麵攤離開後,有覺得腦子沒那麼暈痛,身體也沒那麼重,原以為是自己水土不服。
連慕容飛都這麼說了,應該不是他心理作用。
「這三天都沒遇到你,你來日本也是觀光嗎?」
「我來找東西。」
「找到了嗎?」
「還沒。」
「需不需要幫忙?」
慕容飛看著白河,自然上揚的嘴角,看不出任何的拒絕,但實際上沒有情緒的表情,也沒有任何答應的跡象。
見慕容飛沉默半天,白河心想,是不是太唐突了?不過,雖說心裡覺得自己是一時好意,但又莫名覺得奇怪,他從來沒有熱心助人過,何以會主動對慕容飛釋出善意?
為什麼?他也不知道。
「好啊。」慕容飛忽道。
聽見慕容飛的回應,白河心下一喜,又聞慕容飛續道:
「我要找的東西在大江山。」
聽見這個地點,白河訝異了。
大江山,位於丹波國的名山,也是日本古時候非常有名的鬼山,是傳說中的大鬼-酒吞童子的根據地,也是源賴光消滅酒吞童子,一戰立下歷史威名的地點,日本鬼故事中,更有許多惡鬼與妖魔的傳說,皆是出自大江山。
來日本之前,他不是沒想過、沒好奇過這個地點。
「大江山是座連峰,在國家公園裡,你要找的東西是哪個位置?」白河問。
「這個嘛……我也不確定。」
「不確定?既然都大老遠來了,又有時間限制,應該是先確定位置再來吧?」
「我只記得方位是在京都的乾位啦。」慕容飛又道。
乾位……這說法很古老,本來覺得慕容飛讓他感覺很特別,偏又漫不經心的讓他很無言以對。
誰會這麼輕率的到國外自助旅行?而且還是要找東西?就連他這種喜歡冒險的人,也不會事先不做好功課就出門。
話雖如此,一般人或許會覺得慕容飛這樣就來日本,不是瘋子就是騙子,但白河知道,慕容飛沒有說謊,雖然說真的是異想天開了點。
心裡頭又是一陣說不上來的急躁,疑問的是,他有什麼好急躁的?甚至是不耐煩、討厭?
問題是,這個素昧平生的男子,有什麼地方好讓自己討厭的?
白河對慕容飛的心情明明是好奇多過於一切的。
慕容飛的下一句又讓白河更加疑惑。
「我本想說靠直覺走就好,沒想到還是有點被影響了。」
影響?什麼影響?
通常會依靠直覺的人,大多都有些天生的神通力尚未被發掘或是天生帶有靈感力的人。
莫非慕容飛所指的正是靈感或是常人無法感受的氣場!?
白河呼吸有點急促了。
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男人,應該可以讓他看到他一直執著想見的東西,明明是才初見面的陌生人,沒道理的,他就是這麼認為。
慕容飛沒再說什麼,繼續吃起他的拉麵,這時白河試探性地問著。
「你要看一個東西嗎?」
「什麼東西?」慕容飛看向他。
將影像定在那張反照的天橋照片,白河把相機遞給慕容飛。
「喔,天橋立,很有名的景點,我昨天也有去。」
「你不覺得,這照片看起來有什麼不一樣?」白河試圖再追問著。
「不就反過來的天橋立嗎?」慕容飛還將相機轉反看了一次,一邊嘖嘖稱奇,「哇,你連反拍的技術都這麼好,我拍的都亂七八糟,有夠難看,搞得我都懶得拍了。」
聽到慕容飛的回答,白河有點不知道該說洩氣還是有點過度期待反而失望的生氣。
本來一心期盼著慕容飛是不是會說出他心裡渴望的回答,不料,慕容飛的回話著著實實的澆熄了白河內心的熱切。
他還是放棄不了想見到神蹟或鬼蹟的念頭。
他相信除了人類世界之外,一定還有別的世界、空間,有著佛經中所敘述的六道輪迴,有著道教所說的天庭與地獄,有著聖經所提的天國與魔界,也有著埃及的死神冥界,只是這條印證之路,為何是如此的困難重重?
僵著臉,轉頭拿起筷子吃起半糊的拉麵,對於慕容飛讚美他所拍的照片的話,白河有點心不在焉、聽而不聞的。
拍了十來年,白河不否認他總是抱著會出現什麼靈異照片的希望,卻從沒達成過願望,所以他的內心隱隱地相信著,他剛才看見照片的異常絕對不是眼花。
他直覺慕容飛應該是具有特別靈感力的人,能夠證實他確實拍到什麼,想不到是他賭錯了。
慕容飛看了眼白河的反應,沒說什麼,只是笑笑地將相機還給白河。
把情緒沉澱了半晌,白河知道自己不能將情緒加諸在別人身上,再怎樣,想見到神鬼也只是自己的妄想不是嗎?這樣對待別人太失禮了。
「不嫌棄的話,要不要我幫你看看是哪裡角度不對,才會拍得不好?出來一趟,不帶些紀念照回去有點可惜。」白河道。
「我是很想正常拍啦。」慕容飛又是幾聲乾笑,語意裡藏著半分不知做何解說的感覺。
「不看看怎麼曉得。」白河道。
白河伸手要去拿慕容飛的相機,慕容飛沒有拒絕,白河便拿起了相機。
相機上分有ON與OFF,很少見,這相機外觀看來,是頗舊的機型。
慕容飛沒有阻止,只是在白河按下ON之前,說了勸阻與提示的話:
「真的不怎麼好看。」
「不讓自己羞恥一下,又怎麼會有進步的空間?」不知道慕容飛是在暗示他,白河半開玩笑回道,他便按下了ON。
ON:開啟、連接、發生。(此行變字體)
LCD裡出現影像的時候,白河整個人完全呆住。
照片裡的影像應該是正常的影像,但全部背景都是火紅色,如他那時一瞬間看到的顏色,天橋確實是高高拱起,而這一個又一個在畫面閃爍的……正確的名詞該說是靈?還是鬼?
他們像張牙舞爪的妖。
他們像奇形詭狀的怪。
特別是無數樣貌淒慘的鬼,全部密密麻麻的滿布在橋下,雙手全部朝著橋上的聖光,拼命地想抓食不屬於他們該得的希望與拯救,不停地發出想要又得不到的痛苦哀嚎。
白河全身僵硬的握著數位相機,嘴巴大開而不自知。
「雖然你有那個機緣,我還是讓你選擇看或不看,事情到此為止。」
影像與照片,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能讓你在不同時間地點卻能與照片中的人事物產生空間感應與靈場同調。
伸手按住相機,肉眼不可見的靈力封鎖了想要衝出相機的妖怪,慕容飛收回相機,並按下了OFF。
OFF:關閉、切斷、停止。(此行變字體)
見白河還沒能從見到的錯愕中回神,慕容飛歎氣:
「所以我不就說了嗎?不要看比較好。」
輕拍了拍白河的背,把白河受到驚嚇而有些散離的魂魄集中,讓白河回神,一方面也是暗自鎮住那隻牛妖。
接觸到白河的一瞬間,慕容飛微挑眉。
已經有人先行鎮壓住牛妖的氣,難怪這牛妖是被壓住,好似不能動彈,而且這氣啊……
會不會太熟悉了!?
既然都出手了,幹嘛不順便收掉!
慕容飛在心裡抱怨著,收回手掌,繼續引導的過程。
這廂回過神的白河,轉頭馬上就問:「你來日本究竟找什麼?」
慕容飛神祕的笑了笑,拿起桌上那杯剛來的冰啤酒,並晃了晃杯中的泡沫:
「那麼你又抱著什麼期待?」
白河看著慕容飛手中那杯啤酒,回想起他與同事的那段啤酒的對話。
啤酒要一口氣喝下去才爽快,等久了,只會又苦又澀,不喝又是浪費。
今天他從慕容飛的相機裡,看見了人間確實有鬼怪的證據,但他想要看見的是用肉眼就能確確實實看見鬼怪就出現在眼前。
白河清楚地感覺到,內心那份死灰,完全被投入了乾柴、點燃了烈火,一發不可收拾。
「不管你要找什麼,我跟你去!」
對於白河的激動,慕容飛很平靜,他以慢條斯理的速度,一口氣沒有間斷的喝下了整杯啤酒,再將啤酒杯放下。
「你知道啤酒與汽水的差異嗎?」慕容飛問。
倏地,白河想起了他與同事之間曾經聊過的啤酒與汽水之分。
聽起來,慕容飛是知道他內心的盼望?他可以再期望慕容飛是了解他的嗎?
只是,慕容飛會問出口,是不是有一定的舉例或暗示,或是又要澆他冷水?白河這次沒有急著回應,靜下心等著慕容飛繼續說。
「啤酒跟汽水不同在於,汽水一口氣灌下去的結果,頂多脹氣胃痛,啤酒一口氣灌到底,『沒酒量』的會喝醉,尤其是『空腹』,輕則嘔吐宿醉,重則酒精中毒,衰一點的被嗆到死。」
藉由酒量來形容,慕容飛很明顯的在暗示白河,要他到此為止。
理所當然,白河想了十來年的渴望,怎麼可能在這裡放棄?對於白河想見神鬼的執著來說,慕容飛就像沙漠忽降甘霖,白河說什麼都一定要喝到最後一刻、搶到這不可錯失的機會。
白河訥訥地氣音說著:
「沒醉過怎麼知道。」
慕容飛勸說道:
「那麼你想要印證的已經印證了,何不就此打住,再繼續下去,可能會賠上性命。」
聽到賠上性命,白河剎那間是猶豫了,但瞥見桌上那臺有ON與OFF選擇的相機,白河轉念一想,忽地眼神發亮,向是悟出了什麼,他回道:
「你對我解釋這些,是不是因為我還有機會選擇?就是因為我有這個機緣,所以才會從中了機票開始,我選擇來京都府,由你來引領我?」
聞言,慕容飛略略地歎氣。
而他的歎氣,也給了白河更加肯定的答案。
「你剛說可能會賠上性命,也只是『可能』,而不是一定,那麼我當然要試這50%的機率!」
人,總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抱著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的賭博心態。
「其實因果循環並非如此簡單,我會拒絕你。」慕容飛道。
「不管你答應與否,我都會用盡各種方式跟著你去!」
白河的眼神中吐露了強烈的欲望,這是他從小就一直盼望的機會,他堅信這世上有神鬼存在,他想要證明他與別人不同!就算沒有陰陽眼,他也想要掌握不同的人生與能力!
他的人生到三十歲的現在,依然平凡到不能再平凡!
他不要這種每天庸庸碌碌,只為了什麼傳宗接代,養家活口而拼死賺錢,最後只有兩腿一伸的命運!
他要見神!他要見佛!他想得到超越凡人的能力!
他要不一樣的人生!
看著白河的激動,慕容飛似是司空見慣般,他淡然地問著。
「我要找的是一隻據說很難纏的大妖,凡人見到必死無疑,就算這樣你也不後悔?」
大妖,指的並不是那隻不死鳥,而是這隻牛妖背後的妖怪頭子,他已經暗示到這裡了,就不知這牛妖聽不聽得懂雙關語。
白河氣一屏,冷靜的回答。
「對。」
慕容飛將相機放在白河眼前,是再一次的ON與OFF。
「按下ON等於簽約,簽了約,發生任何狀況都不能反悔,只能接受。」
一瞬間,白河看見慕容飛的五官似乎變了點模樣。
那像是惡魔對他露出了引誘人類入圈套的表情。
沒有白森森的猙獰面孔。
是如擁有華麗外相的心魔,正在引誘著佛徒墮落的黑暗微笑。
白河毅然按下ON。
讓魔找上人類的,不是魔的邪惡。
是人類的執著。
※
按下ON的那一刻,白河等於是簽下了賣命契。
是不是衝動?是不是傻?他只知道他不後悔。
但是……
白河等了半晌,慕容飛卻沒有接下來的動作。
「然後呢?」白河問道。
「什麼然後?」慕容飛居然裝起傻來回問他。
白河耐著性子,再道:
「我已經按下了ON,等於簽了契約,你不是該帶我去大江山見大妖?」
「我要你簽的,是這個嗎?」慕容飛瞇起眼。
那笑,非常惡劣又陰險。
白河乍時被震懾住了。
確實,慕容飛只說按下ON,便是打了契約,這句話雖是接在往大江山找大妖之後,但他卻沒警覺到,慕容飛是否落下陷阱,更因為自己渴求的願望太深,居然失去冷靜,彷彿在剎那間著了魔般!
臉色尚陰晴不定時,慕容飛居然是噗一聲爆笑出來。
「我剛像不像詐騙集團?」慕容飛大笑道。
詐騙集團,即是以手機、電話、信件等各種方式,針對「貪財」、「犯罪」、「恐懼」、「公權力」……等人心裡最難以抗拒的弱點加以攻擊,尤其是金錢,任何人都無法抵抗金錢的誘惑,只要你心一動,你就上了勾,捕捉你一切的反應去言語挑動,直至你落網付出了更大筆的代價。
白河乍時皺起眉頭。
「你耍我?」他的語氣已有些慍怒。
「還聽不懂啊?」慕容飛搖頭。
吊兒郎當的托著下頷,慕容飛斂起了方才的大笑,以微微冷嘲的神情回應著白河的憤怒,慕容飛提起桌上的相機,輕輕地晃著,微瞇起的眼睛,在濃密的睫毛微覆下,明明是東方人的褐色眼睛,卻發出藍綠色的光澤,非常奇特。
「你說,一臺老相機可能會有什麼契約效力嗎?」
白河終究是失去理性。
右拳用力敲往桌面,劈喇的一聲桌面搥裂,白河猛然起身,伸出左手一把揪住慕容飛的領子,發出了連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粗聲,吼道:
「休想耍我!馬上帶我進去大江山找那東西!」
「心魔由此而生。」
慕容飛的聲音倏地低迷輕響,卻又清清楚楚的進入了白河的耳中,輕頌著一段似咒語又似經文的語言,迴響在白河的聽覺、腦海。
聞聲的白河極不自然的身體一震,抓住慕容飛的手也慢慢鬆開,他只感覺到身體有點飄忽,而這陣子後腦與背脊老像是被罩了一層什麼重物的感覺,也逐漸地消失。
白河卻渾然不知,寄身在他身上、吸食他靈氣的牛妖,已隨著慕容飛的咒語被擊出他的身體之外,隨著法印罩身,灰飛煙滅、永世不得再修,徒留下被滅魂之前的哀號怒吼。
茫然地坐下,渾身好似虛脫一般,如同剛經過一場溺水求生的拼命泅泳,四肢痠痛發麻,全身肌肉不由自主的顫抖。
白河目光微移,剛被他敲裂的桌面,好似作夢一樣已經消失,根本沒見到裂痕,而且理應會驚動到店裡的吵鬧,卻見拉麵店裡的店員、老板、客人仍繼續忙碌,活像剛才的事情完全不曾發生。
那他現在的全身發抖又是作夢嗎?
白河想問慕容飛,喉嚨卻像是被燒傷一樣,灼痛的無法說話。
轉了轉發痛的脖子後,慕容飛拉好被扯亂的領口,似知道白河想問些什麼的直接回答。
「我設了結界,所以只有『人』會聽不見也看不到剛剛發生什麼事,他們只會看見我們各自分坐的景象。」
慕容飛並沒有說出聲音,但回答仍是清清楚楚的傳進白河耳中,他繼續解釋著白河想知道的事情。
「有時你總會感覺到時間似乎在剎那間靜止,在那一瞬間,你的靈魂可能剛結束一場惡鬥。」
你如何知道?──白河想說,卻只能動著嘴唇。
「自己會不知道,是因為人的靈魂無法跟肉體的意識做結合與溝通,若是具有較強靈力的人,在未經修練之前,容易成為各種鬼靈的媒介,本人不知情的狀況下叫附身,你剛的樣子就是一例。」慕容飛續道。
為什麼?──白河只能緩慢的動著嘴,堅持地續問。
「妖怪鬼靈在人間沒有能依附的肉體,自然尋找頻率接近的人,在人的氣場降低時,藉機依附在他的身上,進行他們所想做的事,如果更具有未開發的靈力者,靈力就會被鬼靈吸食,才會有許多人總在回神之時不知自己做了什麼,或是為什麼忽然那麼熱衷物質或欲望,身體則會有不明原因的疲勞。」
他們為何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附身人類?
「人間就是能滿足物質欲望的樂園,極樂淨土要寡欲,彼岸之途是地獄,所以能當人很不錯啊!
只是,多少鬼靈有幸當了人,明明好好潛修就能上去再修,偏偏要沉淪私欲私情,虛擲光陰,不是浪費為期一百年的優惠,就是妄想一步登天,而不知珍惜啊!唉唉!好一點的是死後變鬼靈在人間飄蕩,流連忘返,壞一點的就是下去被懲罰,做畜牲贖罪,想法子修行,直到再有當人的機會。」
所以,他在不知不覺中,莫名地成了鬼靈的媒介?
慕容飛微微搖著頭,感歎著白河這橫衝直撞的小伙子很不懂事的語氣,搖頭的模樣,跟歷盡風霜的老頭子更是十足十的相仿。
「所幸你先前算『持正』,正念有夠,不然以你的狀況早被妖怪給吃了。」
什麼狀況?
「你近期一直在想著見鬼對不對?」
被說中近況的白河內心一震,慕容飛續道:
「當你內心一直想著鬼靈,頻率就會越來越靠近,不過你算有福分,所以才註定會有人來幫你解決掉跟著你的那隻妖怪。」
所以,才會發生剛剛那樣的暴力行為?才會有那樣的力量震裂了桌面?
宛若心魂俱失,他想要的……並不是這種力量,但他更不能理解一事。
難道就因為我想見鬼,鬼就會跟著我?
「為什麼鬼會跟著你,就要問你是想要什麼才會被鬼跟、被鬼利用。」
慕容飛這句話,讓白河徹底的說不出話了。
為什麼你會來救我?
「路見不平,有苦不救,於心難安。」漫不經心又很不正經的語氣,說著正經的話語,實在令人很難分辨慕容飛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付了麵錢,慕容飛收拾東西站起身,對白河道:
「佛魔都渡有緣人,雖然你差點走偏,但你的福份有夠,所以有幸解開剛剛的死劫。你現在沒那個命可以去大江山,無論什麼狀況都別好奇或是不死心跟來,不知者無罪,知情故犯者活該受罪,我救得了你一次,可救不了第二次。」
見慕容飛要走了,白河內心非常焦急,他拼命的想開口,卻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
慕容飛最後再勸白河道:
「想見什麼,不是想要就有,人類要靠自己持正念而行,才有獲得時的珍惜,不是靠吵鬧就能擁有,記得精誠所至,也記得別把自己的願望表現的這麼明白,你的執念很容易招魔更容易著魔啊!就這樣,別再讓我說教啦!」
你到底是誰!──白河急問。
「不就是個慕容飛嗎?」
慕容飛漫不經心的笑應,隨意揮了揮手,踩著吊兒郎當的步伐就這樣離開。
白河動不了,也說不出,看著慕容飛逐漸遠去而消失的背影,他使盡了所有的力氣,拼死命的喊出聲!
別走!
聲音吼出的剎那,白河也霍地按桌站起,這一瞬間,他才回過神來,也嚇著了店裡的所有人。
他居然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他人依然在拉麵店,那慕容飛人呢?
四處張望,卻完全不見人影,拉麵店老板一臉怪異地幫遞上他點的豚骨拉麵,還順便好心跟他說了一句,玩太累了就好好休息。
拉麵?他剛剛不是已經吃了?為什麼現在又送來?
白河舉手一看手錶。
時間,居然只過了一分鐘?
一時還陷在現實與夢境之中混亂不清的白河,頹然坐回椅子上,眼前香氣四溢、熱氣氤氳的拉麵,他也無心享用了。
剛才?到底是作夢還是真實?如果是作夢會不會太真實?
若是真實,那慕容飛又到底是什麼人?
──你現在沒那個命可以去大江山,無論什麼狀況都別好奇或是不死心跟來啊!
──不知者無罪,知情故犯者活該受罪,我救得了你一次,可救不了第二次。
每一回作夢驚醒後,他從來不記得內容,只記得幾個怵目驚心的畫面,但,剛才的對話,他卻記得清清楚楚。
他想要見到神佛,只是想要確定這世間是真的有神佛,但他始終無緣見之。
執著成了遺憾,遺憾變成怨念,怨念再成執著。
他轉而想要見到魔鬼,是變相的一種叛逆,他始終覺得世間必有神佛,也不是沒想過要修行,只是未曾親眼目睹,內心就是少了一點堅定,多了一點質疑。
就這樣,他成了朋友眼中的怪胎,他一個人走著想求見神佛魔鬼的路,與朋友漸行漸遠。
他開始懷疑是不是到頭來,根本沒有神佛,所以愚蠢的是自己?
抱著不安定的心情,半信半疑,一下說服自己有,一下又告訴自己別再傻了,一直在兩邊遊走,明明羨慕著陰陽眼可以看見另外的世界,又要用冷嘲熱諷的方式去說陰陽眼,故作清高的說自己不在乎,單純想印證。
直到遇上慕容飛。
慕容飛要他好好修行,言下之意,是只要心念持正,終有一天能得償所願。
明明慕容飛就已經警告他,此時上大江山必死無疑的話言猶在耳。
但這就像是在飢民面前擺了美食佳餚,卻只准他看不准他吃的殘忍酷刑。
他願意相信來救他的慕容飛絕對是真實的,只過了一分鐘的時間,一定是慕容飛所說的時間靜止。
只看見相機裡的鬼影還不夠,他要去親眼見證!
白河,終究是忍不過這一關,決心動身前往大江山。
妖魔鬼怪充斥的地方,不是人間。
是人心。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