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半缕》萘萘

2、春华易逝人断肠 别时依依，

　　别时依依，
　　桃花吐新蕊。
　　归期未迟，
　　故人骨成灰。
　　久经征战的将士们正围坐在篝火旁，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兄弟们，干！”，风尘仆仆的人们举起了褐色的酒碗，透明的酒液在碰碗的一刻，肆意激洒。“银笺。”桑云壑刚毅俊朗的脸上火光摇曳，但见一面容清秀的少年，提着木棒走了过来，约莫十几岁的模样。桑云壑头也未抬，“你且去替本将挑一匹良马。”
　　“将军，这鸡还没烤好呢。”桑云壑顺着他清亮的眸子往上看去，那棒上的鸡早已断了气，脖子软软的垂着，几根鸡毛仍倔强的立着。“混账东西，本将的命令也不听了么！”
　　夜风凉凉，草木扶疏。桑云壑的声音在谷中晃了一个来回，霸气仍不减半分的荡了回来。暮银笺猛地打了一个激灵，酒意也醒了大半，麦色的小脸“噌”的烧了起来。脑袋僵僵的拧了回去，发现营中的将士们仍在狂饮，完全没有发现一般，脸上的热意散了小半。长吁了一口气后，正对上桑云壑的眼眸，又羞又悔之意顷刻间排山倒海般涌上双颊。
　　“罢了，本将替你烤吧。”暮银笺未觉之时，手上的木棒早已到了桑云壑手中。他蓦地瞪大了清亮的眸子，“将军，这可使不得！”
　　却不料桑云壑如风拂初雪般的一笑，“如何使不得？银笺，真正有血性的好男儿，必要有一种骨气，去信自己可以独当一面，闯出一番大事业，却不该将自己看得比谁轻贱。一将功成万骨枯，怎么能甘心去做永不见天日的枯骨？”
　　少年的目光落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空气中木柴燃烧时的炸裂声清晰可闻。桑云壑轻轻转了手中的木棒，连月的征讨之下，他的眼中隐约可见细密的血丝，下颌处早已长出青色的胡渣，风神俊朗的轮廓在月光下，深刻却又略显憔悴。
　　不多时，暮银笺已牵来一匹汗血宝马，“将军，倘若人人都想成为将军，将军如何翻云覆雨，指点天下？”
　　“哈哈！”桑云壑从他手中接过缰绳，跃上马背，重重扬下了马鞭，“驾——”暗银色的战甲泛着冰冷的光泽，那安璟公的披风灌了晚风哗哗作响。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幸甚至哉，何来遗憾？同为尽忠，技不如人，不堪一击，不如早日下马！”男子的声音穿透夜风，一字一字印在他的心底。当今世上，还有几人，能如他一般洒脱？
　　霜华，我回来了。
　　将军府门前悬了两个大白灯笼，灵堂之内早已哭声一片，桑云壑匆匆下了马，抱紧了手中婴孩。踏入府中却是满目缟素，西风凄寒。
　　“都在哭什么！雨疏，你娘呢？怎么不见她出来？身子可……好……些了？”话语到最后却是颤抖着在空气中渐渐化为虚无。
　　“爹!”原跪在地上的小男孩粉雕玉琢，额上系了白绸，眼泪如断了线的玉珠扑朔而坠，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桑云壑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对男孩的眼泪也视而不见，“孩子，快起来。你娘呢？”他提高声音，“你娘呢？”
　　“娘……娘……”那男孩颤颤巍巍的开口，“于前日已去了！”
　　桑云壑的眼中如死灰一般，最后一点点希冀也被那蚀骨的死寂无情的吞没，他绝望的闭上了双眸。“不”，他轻笑，“霜华不会骗我的，她说过等我回来。她说过等我回来。”
　　整个世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霜华，我真的回来了。”
　　“举杯消愁愁更愁，将军月下独酌，孤叨扰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华丽的宫灯渐渐的散开了去，那男子仍是金冠束发，长衫却是极为朴素的月白色。桑云壑放下了酒杯，淡淡道：“微臣参见陛下。”
　　安璟公却也丝毫不见他的无礼，“还请将军节哀顺变，如若不然，已故之人怕也不得安心。”
　　“微臣遵命。”谈话间，桑云壑擎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他的长发不知何时早已散了下来，一寸一寸化作雪白，神色间尽是凄凉的嘲讽之意。
　　“肖玉璟亏欠与君。”那月白色的身影微动，匀称的指节覆在桑云壑握杯的手上，语气里哪里还有帝王的戾气。
　　“陛下所言差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生为沧祁人，为其卖命乃是本分。错只在微臣恋战，未能送夫人最后一程。”玉杯尽裂扎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臣有一事相求。”
　　安璟公屏退左右，扯了衣袖将桑云壑的手抬起，仔细的包扎起来。“将军所言可是那蓝诏的小公主？”他感到帛下的手微微僵硬，随即笑道，“诺。”
　　“谢陛下隆恩。”
　　“孤亦多谢将军打下这半壁江山。”
　　安璟公起了身，残破的袖口在腰间轻拂，“将军，请节哀。”月白的背影在夜色中忽明忽暗，脚步一声一声淡去。
　　桑云壑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抚上桌上剔透的玉盅。“霜华，天寒了……”
　　你怎么可以先走了？我还有那么多话没有对你说……
　　你可是……也有很多话要对我说？
　　你说你喜欢孩子，所以我将这孩子带回来了，你可看到了？
　　你说你会等我回来，所以我片刻也未曾耽搁。
　　可是你却不给我时间，老天不给我时间。
　　人定胜天，可是到最后，生死却还是不得不由天。
　　你说的那些话我怎么会不明白，你只是要我安心，我却以为只要做些让你开心的事，你就不会离开了。
　　原来都是我在自欺欺人。
　　可是，小霜，你却不明白，没有了你，我的那些执著还有什么意义？
　　男子有些颓唐的垂下了手，指尖却触及到桌上浅浅的剑痕。
　　春去春来，
　　同赏花开落。
　　莫失莫忘，
　　虽死不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