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天堂》明鏡幽蘭

33、敦刻尔克（二）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也不能全怪我国政府冷血无情。”蒙哥马利说道，“为了把盟军撤回来，盟军实施了解救我们的‘发电机计划’。英国和流亡的法国政府出动了几乎所有可用的军舰、商船，甚至是民用渔船都被征用了，但是，谁也不能保证，能够把四十多万人全部安全送过英吉利海峡。那样的情况下，统帅部当然会选择保证高级将领的安全。虽然这很自私，很势力，但是我想，换成另外一个角度，是可以尝试着去理解一下的。”
　　“可是，你没有回去。”
　　“咦，你怎么知道？”蒙哥马利一脸纳闷。
　　法丽德笑道：“不然后来哪里来的第二军军长蒙哥马利？”
　　“咦，你知道的真不少嘛。”蒙哥马利有些意外的喜悦。
　　“当然了，阿拉曼战役庆功会的时候，我向甘冈将军打听了不少关于你的战绩。”蒙哥马利看到法丽德脸上俏皮的神色，“甘冈将军可也是讲得神采飞扬呢，不愧是你的头号仰慕者。”
　　“什么仰慕者，我接下的可是个烂摊子。本来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可是甘冈就喜欢跟人说这个。”蒙哥马利显得有些沮丧，“敦刻尔克的那场惊天动地的行动可是一场撤退，虽然后来人人都称之为‘伟大’和‘奇迹’，但是实际上，是我们在欧洲大陆的失败，导致了那场丢盔弃甲的撤退。”
　　“如果你总是这样想的话，那么它就会成为你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当然了，这种仇恨，没有经历过那场行动的人不会理解，当然，从那里撤出来的士兵也不会有。”蒙哥马利说道，“相对于荣誉和尊严，生命是最重要的，他们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所以，只有我们这些经历了整个事件的指挥官才会有这样的仇恨。我这样说，你不一定会懂，也许，你也会和很多人一样，认为我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和心灵。”
　　“也许，我真的不太能够理解你的心情，我很抱歉。”
　　“布鲁克也打算拒绝这道命令，但是，丘吉尔首相命令他必须回国向议会做报告，毕竟，遭受了这样大的失败，而且还有数十万远征军在异国他乡生死未卜，丘吉尔首相在议会上已经快要被逼疯了，他必须把布鲁克叫回去救他于水火之中。”蒙哥马利说道，“虽然我是第二军三个少将师长中最年轻，也是资历最浅的一个，但是布鲁克依然把带第二军渡过海峡的重任交给了我。那天，我和他站在沙丘上，看着海滩上的一片混乱和忙碌，从不流露感情的布鲁克潸然泪下。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除了拍拍这位好心的老上司的肩膀，我不知道应该作何言语。他伏在我的肩膀上哭泣，泪水打湿了我的肩章，那个画面，我之前都不曾想过。”
　　法丽德伸出手去，搭在蒙哥马利的肩膀上，想要给他一些安慰。
　　“带他们回家，查尔斯。”蒙哥马利的眼中一道闪烁，“这是布鲁克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我目送着他缓缓走下沙丘，颓然地钻进汽车，驶离敦刻尔克海港。你知道吗，法伊齐亚，一个英国男人，尤其是英国军人，是不会在人前流泪的。但是，布鲁克却泪洒敦刻尔克。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不能替他把第二军带回英国，我就死在敦刻尔克算了，我可不能也去哭。”蒙哥马利认真地说道，“布鲁克把第二军交给我，我就算是拼了我这条命也不能把第二军再交给别人。每一次的易手都充满着绝望，我不能给第二军的官兵们留下更多的不安和恐惧。四周的威胁，以及未知的将来的每一秒都在折磨着他们，如果他们的指挥官不能带领他们绝路逢生的话，为什么还要接下这副担子，给他们一丝希望？他们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不放，那么我这跟救命稻草，要么就带他们一起上岸，要么就与他们一起被卷入洪流。”
　　“事实上，你做到了，”法丽德认真地说道，“你真的很优秀。”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蒙哥马利说道，“事实上，当初所有的功臣现在都在北非战场。除了我和此时已经埋骨沙漠的戈特将军，还有第一军军长亚历山大，就是现在的中东总司令。”
　　“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也许是吧，但是，在当时谁也没有去想以后的事情，我们三个谁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英国。”蒙哥马利说道，“本来亚历山大当时也是个师长，第一军的军长是刚上任的巴克将军。戈特召集我们两个军长开会，告诉我们，一定要不计一切代价地撤退，直到万不得已时，可以向德军投降。巴克同意了，但是我不这样认为，我不会让我的官兵们被送去集中营的。于是，我就向戈特建议，换掉巴克，让亚历山大来指挥第一军。戈特同意了，亚历山大向戈特发誓，他宁愿粉身碎骨，也不会让第一军的一兵一卒向德军投降。”
　　“你们两个，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法丽德说道，“难怪你们的关系那么亲密。”
　　“是的，主要是我觉得亚历山大的头脑非常冷静，沉稳可靠。事实上，他确实如此，撤退中他做得也非常的好。”蒙哥马利说道，“那些天，我们三个就站在布鲁克泪别的沙丘上，心急如焚地看着敦刻尔克港的情景。我们三个就像是被上帝抛弃了的使徒，没有救援，甚至连一个建议都没有。我们的士兵被绝望和恐惧所笼罩，尽管我们心急得濒临崩溃，我们也不能表现出来。我们三个惺惺相惜，却谁也安慰不了谁。”
　　“那场景一定非常惨烈。”
　　“毕生难忘。”蒙哥马利的眼睛开始闪烁，神志已经飘往远方，“1940年5月30日晚，亚历山大和我向英国远征军第一军和第二军下达了所有部队和人员从敦刻尔克撤退的命令。第二天清晨，本来就凌乱如麻的敦刻尔克港口就陷入了瘫痪。海滩上车水马龙，来往运送士兵的卡车不计其数，成千上万的英法联军毫无秩序，潮水一般地涌上滩头，拼了命地往海里挤。每个人都想登上正在向他们驶来，却还没有靠岸的军舰、商船、货船，甚至是渔船。虽然时不时有德军的空袭和炮击，但是因为争抢船只而被淹死在海里的人更多。港口的水面上漂着不少刚刚死去的士兵，而更多的士兵们却惊慌失措地踏着战友们的尸体，直接从浮尸上踩了过去。”
　　“你觉得这样很残忍？可是如果他们不争不抢，很有可能下一个落水，或者被不知从何处而来地炮弹给炸死的就是他们自己。分秒必争，天上空袭的轰隆声就没有断过，港内迫击炮的爆炸声一直不绝于耳。沙子在眼前散落，水花在身边溅起，无数残肢断臂和血浆在空中飞舞，死尸遍地，哀嚎盈耳。人的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全部都变成了野兽，一种正要被屠宰，却依然渴望苟且的野兽，面对着死亡作着垂死的挣扎，没有了任何的道德和理性。”
　　“不仅仅是士兵们想要逃生，所有的英国人民，包括流亡的法国政府，都知道，这陷入绝境的四十多万人对于盟国来说意味着什么。”蒙哥马利说道，“所以，英国政府和法国流亡政府竭尽一切全力配合着我们。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这四十多万人平安渡过英吉利海峡。不管他们是逃兵，还是英雄，只要他们活着，平安到家就好。”
　　“然而，事实的困难却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德军派出的轰炸机一直在头上盘旋，甚至还追击到了海上。炮弹、子弹如雨点一般从头上倾泻，此时人们才知道，不是侥幸上了船就能够回家。”蒙哥马利的眉头紧锁，“我们至今仍不清楚，有多少艘船沉没在了英吉利海峡的海底，有多少英灵埋葬在了那一片冰冷的海水里。”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6月2日的黄昏，远征军的后续部队已经全部撤出敦刻尔克。我们三个才一起登上了最后一艘驱逐舰。”蒙哥马利的眼里闪烁着水光，“远去的驱逐舰上，我们最后回望了那个带给我们无限屈辱和荣耀的海港，如朝霞映日一般的火光吞噬了港口所有的建筑，冲天的浓烟之下，救生衣和浮尸散落在海面，沉没的舰船露出烟囱和桅杆的一角。世界安静了，但却是如此的混乱。遥望渐行渐远的敦刻尔克，我的内心一阵翻腾，泪水也夺眶而出。虽然我把它给憋回去了，但是，我终于可以跟布鲁克和英国人民交差了，我带他们回来了。”
　　法丽德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动容，她轻轻点了个头，蒙哥马利看到了许多的肯定与鼓励。
　　“我们就这样成了国民英雄，连同我们带回来的这四十万士兵，也都成了勇士。敦刻尔克大撤退成了奇迹，就连那个海港，都成了无数人向往的圣地。”蒙哥马利笑了笑，“没有关系。从某些角度来讲，保存了盟军的有生力量，这确实很了不起，但是，我们三个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指挥官却不这么想。除却内心积压下来的屈辱，我们还发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