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河》瑾楚璇玑

1、第一章 他念，我在

　　我依然记得父亲当年暴怒的神色，他说，你跟他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年少的时候，总以为爱情是生命的全部，旁人越加干涉反对就越加不肯罢休。那一年，我十九岁，固执地如同一头蛮横的兽，跟着庄泽离开了我生长的地方。

　　庄泽是一位诗人。来自遥远的孔雀河畔。长发过耳，有才华，只是不得赏识，一直在流浪中过着颠沛的日子。那个时候，我和父亲还安静地生活在丰城景乐路的小公寓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繁荣的城市。母亲生我时难产，血流不止，最终在我的啼哭声中断了呼吸。父亲没有再娶，独自将我抚养成人，并把所有的希望与未来都寄予在我的身上。我第一次遇见庄泽，是夏季的傍晚，他的视力大约不好，焦躁的在站牌下徘徊，看不清上面的字。然后他伸手一把扯住我，身上散发出浓郁的潮湿木香，或许他不懂得礼貌，问，你帮我看看，去景乐公园坐哪路车。我答，我要去那。你跟着我吧。他才转过头，笑，那好。奇异英俊的面容，略带疲惫。

　　到站的时候，他微微一愣，像茫然的孩童定定的看着我，我说，到了。他表情才轻松下来，跟着我走了下去。他说，我叫庄泽。或许诗人的天性忧郁，他说话的语气有莫名的叹息。他说，你似我家最小的那个女童。我告诉他，我叫白苏。然后看着他慢慢的走进景乐公园的大门，巨大的夕阳完整的在他的前头。

　　父亲在我到家之前做好了晚饭，然后开始拖地。这是他每日都要做的事情。我开门，说，我回来了。父亲抬头开口便问我今天的学习如何。高三了，要用功些。点头，仿似乖巧句句都听进。他说了会儿，停了，洗手吃饭吧，吃完回房间看书。

　　这一夜，我梦见了无数的孔雀。它们站立在深绿色的河畔。目光清冷。羽毛散发出异常艳丽的色泽。

　　庄泽像一株植物站立在景乐公园的正门口。他见着我，轻轻地叫我白苏。木香瞬间侵润进魂魄，此不灭的游离。他说，我想念诗给你听。

　　他念，我在地底缱绻难眠，你匍匐在骨节上呼气。

　　我耗费了一天的光景，听他念着这样我不懂的句子。景乐公园里人来人往，我们安然的坐在一边，高大的梧桐树影落在身上。他一边念一边看着我笑。他这样，让我想起十七岁时候欢喜的少年。他送我回家，低头看着我笑，眼神清明。当日回去的路上，他发生了车祸。巨大的卡车艰涩地碾碎了他整个身体。

　　我说，你不要念了。别念了。不禁泪盈于睫。少年的葬礼我没有去。他用生命送我归家，我不愿送他的魂灵离开。我不愿。

　　父亲沉着脸，整个客厅里烟雾缭绕。他劈头便骂，你死到哪里去了。在幼时，父亲的脾气就不好，很容易暴躁。大约与生活的压力也是有关系的。我低着头，闷闷地说不出话来。他几乎想要动手打我，又生生地停住，你这么大的女孩子了，我也不好再打你。这一整天，你到底去哪里了。现在是你最关键的一年。你到底明白不明白。我答，明白的。他的脸色却越加不好了，明白你还一整天不去上课。你是否想把我气死才好。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突然说，苏，我得给你再找个妈。我心里一沉，不行。父亲说，我现在经常要加班，家里没个人收拾也不行。我说，都十几年过去了，现在才觉得不习惯？早些年你怎么不去找。父亲的神色突然说不出的凄然，他说，苏，我老了。

　　我每日都会见到庄泽，他总是在景乐路徘徊。他跟我说起他们家族最小的女童，一个神奇的孩子。她在暗绿的孔雀河边，与数百只孔雀一同舞蹈。那场面，是如此的美丽。他说，他多么想念她。多么想念那些温驯的孔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一地都是悲伤。

　　她也姓白。父亲叫我唤她白姨。她因为无法生育，所以被前夫抛弃。父亲问我，你喜欢白姨么。我答，不喜欢。他叹息，继而说，你必须喜欢她。让她做你的母亲。我不笑，说，我妈死了。但是你要娶谁，与我无关。

　　白姨是个好女人，沉默并且勤劳，做一手好菜。她很少说话，亦不笑，大约是那段失败的婚姻深深地刺激过她。父亲待她极好。但是却依然无法换取她的笑颜。有一日，她对我说，苏，那个和你一起的男人，居无定所，毕竟不是良人。你还是疏远些他。我看她一眼，白姨，你监视我？她摇头，都是恰巧看见的。我是过来人，告诉你实在的，你不要不听。这也许是白姨唯一一次对我说过最长的话。但我不听，声音尖锐，你以什么身份管我。我大约是传承的父亲的脾气。又或者是中了木香的毒，甚至将手里的水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破碎的玻璃顿时崩裂。

　　父亲开门进来。见我仿佛疯了一般。喊，苏，你做什么。

　　白姨拉着他，说，没事没事。

　　我突然开始想念我的母亲。我这样说，眼泪簌簌地掉下来。

　　丰城的夏夜出奇的凉爽，四下都是风。我在景乐公园的长椅上找到了庄泽。他没有家，晚上就睡在这里。他坐起来，看着我不说话。我问，庄泽，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说，明天吧。这里没有我需要的灵感。我又问，你能带我一起走么。他愣住，顿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