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彼此当年少 那人的容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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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彼此当年少
唐，贞元九年。
二月的江南正是莺飞草长的时节，青翠鹅黄点苍茫，江山染碧，春上枝头。然而，远在北方的京城长安方冰雪消融，一切都如同蛰伏在冬日的萌蘖还未苏醒。
晨雾消散，渐渐清晰起来的朱雀大街熙熙攘攘和往日一般无二。虽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但是一点也不影响大街小巷的人们忙碌的生活节奏。
商贩们叫卖吆喝的声音从远处的市里传来，回荡在沁着冷意的微风里此起彼伏；来来往往的车马将地上的尘土扬起，在半空中浮动片刻又轻盈地落下；不时有开道的铜锣敲得当当响，华丽的步辇和马车在混杂着尖鼻碧眼各色胡人面孔的人群里迅速地出现而后飞快地消失……
这就是帝都的繁华，皇城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呈现的景致。
“公子，我们打延康坊走到这里都快一个时辰了，你看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走？”
道旁的大槐树下一个八九岁的玉面小童扯住自家主子的袍袖，笑眯眯的眼睛讨好地看着前面的人，但是眼神明显越过了主子飘向了巷子里那家香味满溢的糕点铺子。
大袖儒衫的年轻公子转过身来，入目清俊英挺的容颜有着文人书生含而不露的张扬。蜜色光洁的脸上，一双细长的眼睛似笑非笑，仿佛举世风流皆蕴藉其中。
这相貌出众风姿卓绝的青年姓刘，名禹锡，是苏州嘉兴所贡来长安参加科举的举子。
了然小童话里的意思，刘禹锡薄唇翘起，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齿：“不是你一直闹着要出来看看的，怎么没走几步路就累了？算了，下次就不带你出来了。”
闻言，小童急得要哭出来了，仅仅因为自己一时嘴馋而葬送了跟着公子出来玩的机会，实在是很不划算啊。
“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刘禹锡安慰似的拍了拍小童的头，从袖中掏出几钱银子放到小童手里，“想吃什么自己买去，玩够了就回去。还记得回邸馆的路吗？”
如愿以偿的小童眉开眼笑连连点头，也顾不上说话就已经撒欢地跑向了糕点铺子。
宽达四十余丈的大街车水马龙，一袭青衫俊朗的刘禹锡看着小童雀跃的身影笑了笑举步融入流动往来的人潮。
大唐的科举考试每年举办一次，于是一到秋冬之际，各地州府的举子就陆续集中到了京城。再加上长安和洛阳两地国子监的学生，总人数可达数千人以上。曾有人用“麻衣如雪，满于九衢”来形容众多文士齐聚京城的场面，虽显夸张，但却又十分形象贴切的描绘了这一盛景。
去年秋末刘禹锡到了长安，尽管离考试还有几个月，可是却也一点也不敢懈怠。一安顿下来，还未来得及休息就要先到尚书省进呈自己的文解、家状。
所谓“文解”，即各州府或国子监开出的介绍信，简明扼要的介绍一下考生的籍贯、身份和学习情况。而“家状”则是举子自己填写的家庭出身情况。
有隋以来开了科举取士的先例，沿用至唐朝，参加科考已经成为了出仕为官的重要途径，但是当权者依然很重视人的出身门第。
刘禹锡的父亲官至浙西从事，本府就加盐铁副使，主务于埇桥，职位是相当低微的，后因避安史之乱而举族东迁至苏州嘉兴，刘禹锡就出生在那里。
门第不高就像光洁的瑾瑜上附着的一块瑕疵，对于所有意图仕宦的唐人来说都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屏障。然而，深埋在泥沙中的珍珠也会有被有经验的采珠人挖掘出来的一天，更何况经过奋发向上日积月累的雕琢打磨，再大的瑕疵也会被一点点剔除下来露出莹润纯粹的内里。
会稽的诗僧灵澈和皎然文采翩然名声显赫，大唐的文人雅士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此人物都将年幼的刘禹锡视为忘年之友，可见平凡的出身并没有掩盖刘禹锡年少即已熠熠夺目的光芒。
沿着朱雀大街走了很长时间，笔直宽阔的街道一直通往出城的明德门，举目遥望可以看到在清冷的寒风里巍峨高耸的城门下车流如织人头攒动。刘禹锡站在街道旁不打算再继续往前走，但也还没想好接下该去哪里，不想这时天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了。
下雨倒也无妨，找个躲雨的地方就是了，可是他现在好巧不巧偏偏走到了朱雀大街上。朱雀大街是长安城的中轴线，帝王出入城走的就是这条大街，所以它又被人们称为御街。御街两旁是不得设商铺的，故而一时之间竟也找不到可以避雨的地方。
刘禹锡四处张望了一下，大街右侧高楼迭起的巷子中隐约透着一段粉垣青瓦，张扬翘起的飞檐看样子似乎是一座道观。
忽而想起前些天同行而来的友人提起御街旁的崇业坊内有一座前朝建的道观，名字叫玄都观，来历颇大。
前朝宇文恺建大兴城时将龙首原下六条高坡比作乾卦六，九二建宫殿，九三为百司衙门，唯独九五至尊之位不能给百姓居住，所以无奈之下只好建了大兴善寺和玄都观，以佛道两教镇住风水。
玄都观占地方圆百亩，很是辽阔。想来只是随着年岁的变更，如今也破败了。友人在门口向里觑了觑，只见里面杂草丛生满目荒凉，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他心惊肉跳，回来后友人少不得感叹说里面怕是有什么妖邪。
当时他并不甚在意，青天白日的，龙气旺盛的帝都哪来的那么多妖邪。现在看来，估计友人说的就是巷子里的那座道观了。
雨势越来越大，刘禹锡来不及多想只是稍稍踌躇了一下，快步向巷子里走去。
站在屋檐下，一抬头触目的是一块硕大却磨蚀得斑驳的红木匾额。匾额上本是用金漆勾勒出玄都观三个大字，可是历经了上百年的风吹雨打，金漆已模糊不堪，只能从银钩铁画的字迹罅隙里分辨出昔日的荣光。
刘禹锡抬手扣了扣门上染上了铜绿的铺首门环，褪去了颜色的木门应声而开。待看清门内没有人，刘禹锡楞了一下，走进门内他又敲了几下门环，依旧没有人影。
往前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荒草萋萋的庭院里层层叠叠足有三层高的正殿屹立在迷朦的雨雾里，看上去比平日里见到的高楼大厦少了几分雄伟多了几分清雅。
“请问有人吗？在下途经宝刹，忽逢大雨，可否容在下停留片刻？”刘禹锡朗声朝院内连喊了几句，可是里面还是寂然无声。
雨水斜斜的吹了进来打湿了袍角，过道里一阵寒意袭来刘禹锡也顾不得多问了，赶紧跨步走过覆盖着蔓草的庭中和石砌的高台。
走进了能够遮雨的回廊，刘禹锡刚站定就无意识地抬袖抹了一把沾着雨水的脸，结果不想袖子也是湿淋淋的，这一抹脸上反倒湿意更甚。
无奈含笑着将宽大的袖子放下，刘禹锡探着身子环视了正殿大厅一遍，翳翳的一片阴影只让人觉得里面比外面还阴冷。
正打算绕着回廊去正殿后面看看，突然听见敞着门的大厅后有轻缓的呼吸声传来。他扭头看去，幽暗的大厅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人的容颜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经幡下一身白色的衣衫无风自动，胆子向来大的刘禹锡也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只是眨眼间又收了脸上的惊悸，含笑拱手道：“真人有礼了，在下只是在此处躲雨，叨唠之处还请真人见谅……”
那人没听完刘禹锡的解释就已经笑了出来，“我不是这里的道士。”声音柔和而文雅，缓缓地就如同暮春里拂过旷野的清风，
那人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头上戴着的软脚幞头身上穿着的圆领儒衫提示了他，那人也和他一样，只是一个读书人罢了。听得那人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京城本地的口音，应该是京城国子监的生徒。
“兄台是今年参加科举的举子么？”走出阴影的那人对刘禹锡微微一笑，刘禹锡这才看清楚那人有着异常俊雅文秀的相貌。
“嗯，在下中山刘禹锡，请问公子尊姓？”虽然那人年纪和自己相仿，但是举止行动处有着良好的教养和大家的风范，直觉认为那人应该是京城哪家达官贵人的公子。
“原来是被澈上人誉为‘孺子可教’的刘梦得，久仰大名了。”那人一出口就唤出了刘禹锡的字，这让刘禹锡小小的惊诧了一下，毕竟京城人才汇聚，有才华的人太多了，就算刘禹锡再怎么自诩不凡也敢妄下断言自己有多少名气。
“我叫柳宗元，字子厚。刘兄不必客气，叫我子厚就可以。”名叫柳宗元的青年谦和的笑着。
素来和人自来熟的刘禹锡也跟着释然扬眉一笑，“既是如此，子厚唤我禹锡或梦得都行，拣个你顺口的叫吧。”
停了一下，刘禹锡又问道：“子厚也是今年参加科考吗？”
柳宗元笑着颔首间瞥见刘禹锡被雨水渐渐濡湿了大半的衣衫，秀气的眉毛皱了皱。
刘禹锡见柳宗元皱眉便随着他的视线转到自己的衣衫下，白色的鞋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迹，大概是刚刚走过庭院中的时候溅上的。眼前的人飘逸洁白，如莲花般纤尘不染，想来也是有洁癖的，自己这个样子在他看来定是狼狈不堪的。
想着想着，没想到竟生出与柳宗元告别的心思来了。看着殿外细密的雨帘，刘禹锡暗自长叹，看来只有等雨势小点了再走了。
只听柳宗元说道：“我和这里的观主相识，观主在后院收拾了一间厢房借我小住。如果梦得不嫌弃，就随我去小坐片刻。”
“不必了……”刘禹锡张口拒绝，柳宗元当作没听见地笑了笑，转身向前引路。
从正殿出来，转过回廊，前面是一片用木栏杆围住的园子。园子里种着几百棵树，但是光秃秃的枝头无叶无花，隔着一小段距离，眼力不济的刘禹锡也看不出来那是什么树。
不时有风从园子那头刮过来，吹得重重叠叠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声响，也吹得前面引路人轻盈的发带和衣角旋起凌空打了转儿又悠悠地落下。
进了柳宗元小住的屋子，厅堂内布置得十分雅致，月窗湘帘，书卷笔墨，瑶琴棋枰……无一不彰显居室主人的温文尔雅的性情。
柳宗元进了门示意刘禹锡随意就走向了内室，刘禹锡不便入内踱到书案边欣赏墙上挂着的字画。
厅中有一幅大轴的山水，虽不是名家大作，但清幽的意境却跃然纸上，又见留白处提有一首五言律诗，刘禹锡上前几步吟了出来：
杪秋霜露重，晨起行幽谷。
黄叶覆溪桥，荒村唯古木。
寒花疏寂历，幽泉微断续。
机心久已忘，何事惊麋鹿。
读罢，自视甚高的刘禹锡心下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诗里表达的是一种忘却了机巧之心，与自然山水融为一体的超然物外。想来柳宗元与他年龄相差无几，却能写出与王摩诘相提并论的诗，其才思可见非同一般。
然而，诗里选用的诸如“霜露”、“幽谷”、“寒花”、“幽泉”这样清冷幽寂的字眼，即便极自然也颇具匠心，但是诗由心生，隐隐可窥探出赋诗之人凄清孤郁的心境。
当刘禹锡想得入神的时候，柳宗元从内室出来，手里抱着一件长袍。他把长袍递到刘禹锡面前，笑道；“梦得，你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再穿着就要得风寒了。这件虽是我旧日穿过的，倒还算干净，你不介意吧？”
原来他方才看的是自己湿了的衣袍，刘禹锡暗叹自己小人之心，会错了柳宗元的意思。看着柳宗元脸上流露出的真诚，刘禹锡接过衣袍，刚刚还在纠结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脱下湿衣，再换上干净的衣服，刘禹锡见柳宗元朝他身上看了几眼，又抿了抿嘴有些古怪的移开视线，笑问道：“怎么了？”
柳宗元垂下眼帘笑了笑，视线移了回来定睛看向刘禹锡。他换上的是他不常穿的一身紫色暗纹圆领长袍，内里象牙白的衫领微翻。摘了幞头，一头乌黑的湿发亦不曾束起，随意披在肩后，俊美的脸上挂着疑惑不解的笑容，明明是个男人却流露出像波斯猫一样的慵懒。
“没什么，梦得觉得我这首诗写得如何？”旋过身，柳宗元指着刘禹锡方才看的那幅山水。
刘禹锡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看向那幅画，“得老庄之真谛，缘五柳之遗风，确实不错，只不过……”
沉吟许久也未听见下文，柳宗元问道：“只不过什么？梦得但说无妨。”
“那我就说了，如若说的不对，子厚权且当玩笑话听。墙上的字画想来都是子厚的佳作，我所阅过的诗画不计其数，子厚的称得上是个中翘楚。诗文皆清劲纡徐，境幽神远，看似质朴平淡而实则古雅冷峭。忧中有乐，乐中有忧，盖妙绝古今。”
刘禹锡凝视着柳宗元的眼睛，长叹了一声：“我等年岁尚轻，能居安乐而思忧，固然是为人行事的妙法。然，骚客写诗为文皆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从你的诗里可以看出你平日忧思太过，这样极易形成一生的桎梏。纵观古今，郁郁而成疾的文人又有多少。也许我说的有些过了，但大风起于青萍之末，见微知著。子厚平日应多多宽心，心境开阔了，才能——长久。”
柳宗元静静地听他如咏叹般说完最后一句，望着面前缀染着笑意的剪水双瞳，内心竟莫名多了几许暖意，“梦得说的极是，子厚记下了。过去听闻中山刘禹锡才华横溢然则有些心高气傲，今日听君一席话，才知传言不足信。”
闻言，刘禹锡大笑，“子厚这话说得很是公道，改日定要你去给我做个证。”
柳宗元也跟着笑了起来，柔和的笑意从微微下垂的眼角蔓延至眉梢，宛如墨迹在宣纸上缓缓地晕散开。
在厅内的小几边坐了下来，柳宗元亲自去沏了一壶茶来，又替刘禹锡斟了一杯，“这茶是去年托家姐从终南山带回来的极品云雾，你尝尝看。”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谈天说地，一面之缘也可以这般倾心相交，古人说的“倾盖如故”用在他们身上再合适不过了。不觉间半日的时光已经消磨过去，听见屋外面雨势渐小，刘禹锡站起身，望向窗外。
窗外的庭院中有一棵树开花了，花型小巧娇俏，色泽犹如美人腮上薄薄的一层胭脂，原来这些他不能分辨出来的树都是桃树。绯色的桃花在细雨之中如同笼上了绰约的轻纱，远远看着恍若一幅会动的画卷。
“这桃树是前些年观里的道士们种的……”柳宗元踱到刘禹锡身边，看向那株已经开花的桃树，目光里添了些许惊诧，“晨起我看时明明是没有花的，怎么半天的光景就开了一树呢？往年这桃树要三月初才开的，不想今年竟提前了半个多月，物候也变得怪异了。”
注视着那株桃花，刘禹锡歪着头摸着下巴道：“是么？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冬雷震震夏雨雪都已不足为奇。昔年则天皇帝曾命百花皆于元日齐放，四季花色会于一日也是有的，更何况这桃花也只早开了半月。”
柳宗元摇头笑道：“那些都是传奇小说里写的，又不是真的。”
皱着眉，作一脸沉痛状的刘禹锡叹息道：“唉，子厚啊，浪漫是你身为一个大唐文人所应尽的义务，知道吗？要我说，我觉得这树桃花是因我们的初见而开的，这个理由你可满意？”
柳宗元扬眉，含笑道：“这话却不假，和那些不切实际传奇相比，我倒宁愿相信这个理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关于桃花，人们提起时总是为它带上不知缘何而起的传奇色彩。不管是众口相传还是书籍记载，桃花多是用来形容女子的，似乎只有它的绯红才能配得上女子的娇媚容颜。
然而，当刘禹锡初见柳宗元时，玄都观里那片先春而来绽放在枝头的桃花却成为了两个男人一世情意的见证。
当然，他们不知道，不知道这一句类似嬉笑的话语会成为维系彼此一生的誓言。
延康坊的悦来邸馆。
一个年幼的小童袖着手坐在大门的门槛上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撇了下来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我说白鹭儿，你就不用等了，你家公子一会儿就会回来了。”一个穿着儒衫身形却和武士一样三大五粗的年轻人见小童眼巴巴地盯着街道尽头的样子着实可怜，忍不住劝了几句。
“崔公子，是你啊。”白鹭儿扭头见是和自家公子同行而来的崔云，却也不听劝，哭丧着脸像是在跟自己赌气一样。
“这里是风口，你都坐了一下午了，再坐下去小心会得风寒的。你要是病了，谁来照顾你家公子啊？”
白鹭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嘟着嘴唇带着哭腔说道：“都快天黑了，公子早该回来了。要是公子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过几天就要开考了。”
“是啊，禹锡也真是的，这么晚也还不回来。”
崔云看了看天色应了一声，也没再劝拿着书又要进屋去了，临走前笑了笑，说道：“照你说的，你家公子可能去了玄都观避雨，估计这会子他已经被妖精吃下肚了。”
白鹭儿瞪了崔云一眼，“崔公子你……”
话没说完，却被门外进来的人接了下去，“你这成天糊弄小孩的人才该被妖精吃了呢！”
“公子！”白鹭儿从门槛上一跃而起，欢喜的叫了起来。
“你是不怕冷？怎么坐在这里？”刘禹锡捏了捏小童冻得发红的脸颊，“好了，下次要等就到屋里等，别坐在这里。”
白鹭儿点了点头，下去要给刘禹锡端晚饭，刘禹锡摇摇头说已经吃过了。一旁的崔云感慨的叹了一口气，笑说道：“怎么，这年头玄都观的妖精还有留饭的？明日我是真的无米下锅了，看来也只有去玄都观让妖精们请吃饭了。”
刘禹锡挑了挑眉，“你又没钱了？”
京城里寸土寸金，就算是平常百姓的开销也比地方上要大，再说他们被地方贡上来的举子要和人应酬又要置办文房书籍等，消费一下子就高了起来。崔云家境不富裕，供他来参加科考已是不易，一起来京城有半年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刘禹锡的父亲官不大没什么积蓄，但是家里还有其他的兄弟在经商，所以家里还算富足。平常刘禹锡少不得要接济一下崔云，当然，文人都有傲骨，崔云说等高中了必定百十倍的还他，他也只是笑了笑并不当真。
如果要他对天下所有挣扎在生死上的人雪中送炭他做不到，但是对于近在眼前的人见死不救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人性如此，他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却也决不会做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之人。
刘禹锡回房取了些许银子，掂了掂觉得应该差不多够了就拿去送到崔云房里。
“禹锡，你给的太多了。”崔云拿着沉甸甸的钱袋，有些不好意思。
“拿着吧，这天不见回暖，怕是还要冷上一段时间。再几日就要考试了，买些取暖用的木炭带上，听说贡院廊下冷得很。”
听到刘禹锡的解释，崔云很感兴趣的问道：“你听谁说的？你在京城有认识的人？”
刘禹锡睨他一眼，翘着唇角露齿一笑：“今天在玄都观遇到的留饭的妖精告诉我的。”
崔云讨好的笑道：“我那是逗白鹭儿玩的，饶了我这一次？”
“罢了罢了，我就告诉你吧。今天我在玄都观里避雨的时候结识了一个朋友，我们一见如故谈了许久，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
“他叫什么？哪里人氏？也是今年应考的举子吗？”崔云一时间就像个点了火的炮仗一样，噼里啪啦的说个不停。
刘禹锡对于崔云突然之间的热切已经见怪不怪了。受惯了饥寒交迫的学子在拥挤的仕途上不得不在参加科考之外想方设法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算是河上漂浮的一根稻草也要紧紧抓住。
“你问了这么一大堆，要我回答哪个先？”
见崔云终于停下来了，刘禹锡斟了一盏热茶，指腹摩挲着碗盖边缘，半天才慢吞吞地说：“他叫柳宗元，是……”
崔云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停！停！你说他叫什么？”
刘禹锡讶然地看着反应激烈的崔云，又重复了一遍，“他叫柳宗元，怎么了？”
“柳宗元少有才名，文人皆知，说起来他还是河东的柳氏人。”
见刘禹锡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崔允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你是真孤陋寡闻呢，还是心高气傲到一种境界了？在北朝时他柳氏可是著名的门阀士族，当时柳、薛、裴被并称为‘河东三著姓’。入唐后，柳家与皇族关系密切，只高宗皇帝一朝，柳家同时居官尚书省的就达二十三人之多。”
放下茶盏，刘禹锡站了起来，云淡风清地笑道：“这些我都知道，但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还要巴巴地叫他帮我举荐不成？如今河东柳氏现已没落了，他也和我们一样要去参加科考。”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崔云讷讷的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刘禹锡已经跨出了房门，他轻叹了口气：“你还是好好看书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刘禹锡回到自己房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房间里闷闷的，他顺手推开了窗子。寒冷的夜风带着雨丝飘了进来，落在他搭在窗棂上的手上，紫色的袖子沾了水滴颜色变成化不开的浓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彼此当年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