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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栩然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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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不到年纪总是看不出端倪的。
苍潋渐渐长大,才觉得三秀阁总有些事蹊跷奇怪。
叶岚的身体不好,或者说,很不好。每隔三日就会有医师从西苑过来为他把脉看诊,那医师长须白面,很是儒雅,叶岚称他高先生,想是姓高。皇宫西苑是皇家祭祀的地方,并不住御医,住的也理应是祭司们,祭司会点医术倒也不奇怪,怪就怪在他只为叶岚看诊,叶岚也只让他看诊。他与叶岚也熟了,说说笑笑并不避嫌,偶尔也聊些天下事,竟可以像指点江山似的侃侃而谈一整个下午,有时也教苍潋些传史经典,说起西苑的名字,叫做“栩然”,取自庄生晓梦,“栩栩然蝶也”,念到那个蝶字时,还会捻了须晃晃脑袋。
三秀阁并没有外人想象中的清静,总有人来访作客,不过都避了宫中耳目,也不提前通传,更不从皇宫那几个正门进来,而是通过栩然苑的偏门进的三秀阁,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竟都是叶岚的故交。
最常来的是一个玉面书生,叶岚叫他济之,一身绮罗长衫,冠玉饰发,手上摇一把象牙雕的扇,笑起来甚是温和。他总有许许多多奇异巧妙的玩意,从宽袖大袍里摸出来送给苍潋,苍潋便能耐着心思玩上一整天,所以苍潋最欢喜他来。苍潋玩得开心的时候,他们便在一旁聊些听都听不懂的古话。
常来的还有个叫秉钧的男子,总是军士打扮,不加修饰,可惜了那张俊朗的脸。因为叶岚总是对不能教苍潋习武的事耿耿于怀,便托这男子每每来都要腾出两个时辰来教苍潋舞刀弄枪,苍潋只好不情不愿的学,好在那男子态度亲切,也很耐心,对苍潋的错误从来都不加指责,只一遍遍教到他会为止,时间一久,苍潋也喜欢起他来了。
还有一个人,来的最少,一年至多只来一次。来时衣着华贵,却总被叶岚笑他穿得滑稽,走路时步伐特别大,还喜欢揉乱苍潋的头发,因为他长得特别“威仪”,又不常来,所以苍潋很怕他。这个人,叶岚叫他友诚,与他谈的都是些打仗之类的事,苍潋不懂,见他们说话时脸色都变严肃了,便连插嘴都不敢,只顾一个人玩。
他们聊的天南地北的时候,苍潋总在一边似懂非懂的听着,他对世事的最初的了解,便是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苍潋一直呆在宫中,自然是猜不出他们的身份,只知道他们不是大富即是大贵,也总是不解,一个区区女子何以认识这些大有来头的官人们,而一个可以说是被幽居冷宫失了宠的后妃,又有哪里值得这些人偷偷摸摸不顾身份地走动呢?有时想想,也可能是娘家的人罢。
呆的久了,苍潋甚至错觉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宫中,这里生活怡然,完全脱离皇帝的控制,有人来时笑语晏晏,无人来时叶岚教,苍潋学,过的甚是自在,即使仙境也就不过如此。唯有在每天凌晨被水兰从被窝里拖出来去太平居请安时,才会意识到,这里,仍是皇宫。
每天在那微暗的天色下,看到皇帝,自己的父亲略有些憔悴无甚表情的面容时,他才会意识到,三秀阁到底是什么地方。
有人来造访的时候总是少的,毕竟是后宫禁地,更多时候,叶岚完成了每天的教学功课,都只一个人,坐在三秀泉边,读会儿书,画会儿画,凝视着泉水流走的方向,发很久很久的呆。每每看到她这样,苍潋就会觉得,她,总还是寂寞的吧。
叶岚从不提自己的身世,苍潋问起来,只说自己是孤儿,那些来访者的来历便更扑朔迷离起来。
几年来高先生的频繁来去都没有什么作用,叶岚的身体仍旧很弱。她怕风,一受风便容易咳嗽;她怕雨,一到雨天就会胸闷气急;她怕寒,冬天里骨头关节都会痛……苍潋真觉得她像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虽然很可怜,但放出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那是从几岁开始的呢,苍潋突然十分想要出人头地,干一番惊天伟业,让自己的身份得到认同,然后把他的岚姐姐接出宫,离开这个冷清萧条的鬼地方,住在他自己的府邸,好好地保护她,照顾她,不再让她觉得寂寞,让她幸福,一生一世。
大概是从那天起,那天在栩然苑,她笑着说,潋儿是我的宝物。
叶岚唯一的自由,是每年皇帝、太后寿辰,全国大庆时,可以走出三秀阁,去栩然苑赏烟花。
十二岁的夏夜,皇帝三十四岁寿辰,叶岚带着苍潋去栩然苑,那天晚上天朗气清,一轮银月当空而挂,繁星如泄了的银河水,流了一天一地。
他们和高先生挑了苑里主殿后面的一个坡地,水兰备了薄毯软垫,席地躺下,等待烟花会开始。
苍潋还在为白天背的书烦恼不已,心不在焉,嘴里念念有词。
高先生忍俊不禁:“好了好了皇子殿下。夫人啊,看你把他折磨的。”
“潋儿这么用功,今晚就好好休息一下吧。”叶岚也微笑起来。
“看他这倔模样,真是和夫人小时候一模一样。”
苍潋疑惑:“高伯伯从岚姐姐小时候开始就给岚姐姐看病了吗?”
高先生微微一愣,叶岚接道:“是啊。”
“怪不得你们感情那么好呢!”苍潋肯定地点点头。
叶岚只是宠溺地笑,高先生则无奈地摇摇头:“你说他好歹是陛下的孩子,怎么就不像陛下那么聪敏呢?”
刚说完表情就有些僵硬,似乎觉得是自己说错话了,抱歉地看了看叶岚,叶岚收敛了笑容,没有回答。
就这样安静了下来,一阵响声从远处传来,随即一朵烟花绽放在空中,天地间倏忽明亮。
苍潋转头看叶岚,凉风徐徐,吹起叶岚的长发,他看着她精致而苍白的侧脸,眉峰平坦清晰,鼻线直挺秀美,眼睛里流光溢彩,他以为是星星落到了凡间,她站在夜幕中,无论天上天下,都没有什么比她更璀璨。
“我唯一要感谢他的,”她嘴唇微动,好像在跟高先生说话,又好像自言自语,远远的一阵又一阵的烟花爆响里她的声音很不真实。
“我唯一要感谢他的,就是他生了潋儿。”
烟花映亮了她的脸庞,她回过头来,注视着苍潋,笑得那么幸福。
“我总是想,潋儿一定是上天赐给我的宝物。”
那一刻,苍潋在想,原来她可以笑得那么自然。
原来她感到幸福的样子是那么好看。
那一刻,苍潋看清了自己的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