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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三秀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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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皇宫,被夜色掩去了日里大半的恢宏,那些红墙绿瓦飞檐画角,只在黑的背景上隐约显出一个轮廓,迎着月光的方向微微泛着一层浅浅的白,楼宇之间偶尔闪过几个人影,可能是守夜的侍卫或打更的太监,他们或紧张或懒散的经过太平居时,都会抬起倦怠的眼睛留意看一眼,皇帝的寝宫,时至三更仍亮着灯。
“事已至此,是不是阴谋,是谁的阴谋,都无所谓了。”
夹着烛火爆开的声音,皇帝的语气仍是不为所动,任凭跪在殿上的人苦口婆心了一夜。
拿起下一本奏章,皇帝微微皱起了眉头:“又是河南大旱……”
“陛下!”那是个娇柔的女子的声音,此刻却带了焦急,依旧不肯放弃地恳求,“臣妾恳请陛下明察!”
皇帝的嘴角微微牵扯出一丝冷笑,似是嘲弄地道:“那么照佑贞的说法,佑贞在太平居一夜,倒不怕天亮之后传出去,让皇后猜忌陷害么?”
安佑贞猛然一震,连忙磕下头去:“臣妾不敢,臣妾……”
“行了!”喝止的声音来得突然,皇帝注视着因为惊吓而抬起头来的安佑贞,仿佛面对固执又不肯听话的孩子,语气又平稳下来,“有些事情,朕并非真的一切清明,也不可能全都糊涂,朕这样说,你明白吗?”
“臣妾……明白。”
“朕的意思,即此刻耽误之急,是安置皇子潋儿,不是追查真相。”
安佑贞知道自己用了一夜仍旧没有说服皇帝,只好最终认输:“是,陛下觉得应该如何?”
“人选朕早已想好,”皇帝放下手中奏章,向后靠了一靠,眼里映着闪烁的烛光,“……叶岚。”
仿佛听见了至不可能的名字,安佑贞惊讶得不顾礼节便叫了出来:“万万不可啊陛下!”
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皇帝挑起了一边的眉毛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叶夫人她一进宫就因病避居三秀阁,这几年也未见好转,把小皇子交给一个病人养育,臣妾实在不觉得是个好主意。”
“那佑贞觉得应当把潋儿交给哪个夫人呢?”皇帝不急不缓地问,“是你?还是皇后?然后你们就又有了竞争的筹码?”
皇帝的尾音挑起,像一个单纯的好奇的弧度,但安佑贞听着,早已吓出一身的冷汗,连声音都已抑不住地颤抖。
“臣……臣妾不觉有何不妥,叶夫人温文尔雅,谦淑娴静,要安抚小皇子,再适合不过了。”
冷冷哼了一声,皇帝又拿起笔准备批阅奏章,看着殿上蜷作一团的安佑贞,又似乎很奇怪的道:“怎么,佑贞莫非还要与朕争论什么罪魁、什么阴谋,还不肯退下?”
“是、是,臣妾告退!”安佑贞再不敢多言,知是自己今夜莽撞了,忙不迭地退出殿外。
终于耳根清静,皇帝站起身,打开关了一夜的窗户,望望天色,竟已微微泛白,快到早朝时间了,他稍稍望向三秀阁的方向,层层叠叠的屋脊后面,几年来,那里还是一样的寂静,仿佛这黎明前令人窒息的黑暗,不知苍潋这孩子,能不能让这夜发出些不同往日的声响……
原本那里就是这个偌大皇宫里的一个角落,平日里无人来往,下人懒得巴结,妃嫔们也不愿走动,只因为这里多年前住进了一个刚封了夫人便得了病需要静养的叶岚,后宫里有的是勾心斗角的生死事,久而久之许多人已快忘记了,宫中有个叫三秀阁的寝宫,所以当圣旨陆续传到各个宫房的时候,没有人不是一脸疑惑:“三秀阁?那里住谁了?”
根据圣意,除了已添置了一些生活的必需品,三秀阁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而其他事宜都全权交给叶岚自己决定。
于是叶岚在皇子入住之前就交待了,自己一向好静,所以除了一个奶娘,不许皇子带其他多余的下人。皇子年纪不大,却是被骄纵惯了的,哪里受得了凡事要自己动手的日子,但皇帝的旨意不得违抗,只听得奶娘一路在叹,可怜孩子没了娘啊,只好任人欺负,殿下到了那里,怎么说也是寄人篱下,总要懂得忍气吞声,将来成了人中龙凤,再把应得的抢回来……如何如何,便把三秀阁当成了恶鬼住的地方,又是害怕又是担心,这么惶惶恐恐地进了阁。
阁里上下就一个宫女水兰,总低着头,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话。因为皇子入住多配了几个士兵在阁外巡守,其实也无甚变化。安置好了奶娘水兰才带苍潋去见叶夫人,没有了奶娘的陪同苍潋更是怕得要死,紧紧拽着水兰的衣摆,水兰还是那副活死人的表情,带着苍潋七拐八弯的往后园走。
三秀阁取名因后园里的一条泉,泉水名三秀,典自屈子平的楚辞。这是日后叶岚告诉苍潋的。那时苍潋只看见三秀泉边坐着的那名只在言传间听过的叶夫人,面如玉发如黛,绛唇一点,衬得身周的绿树都鲜艳起来,她着一袭水色,弱不胜衣,确有点病态。只是那双精致如琉璃的眼睛,望向这边时,微微透了些许迷惑,竟美得不似人间。宫中有赵皇后端庄秀丽也有安夫人妩媚妖冶,就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也是艳冠一方的绝世美人,却都不及这叶岚,那一举手一回眸中,带了几份不真实的仙气。
从第一眼起,苍潋从不曾有一刻想过,这将要养育自己成人的人,并不是什么仙女,只是一个,早已了无生趣的凡人罢了。
三秀阁仍旧是冷清的。苍潋虽是皇子,排名不过第六,母妃又只是坊间选上来的平民,娘家无权无势,生前因为貌美得宠,在宫中更谈不上有什么人缘,于是在沸沸扬扬一阵之后,三秀阁又恢复了平静。
叶岚对苍潋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已经是他第六个孩子了么?
苍潋没有去注意她说这话时既没有对皇帝用敬称,或是对皇帝有几个儿子这样全京城的人都应当清楚的事情提出这样的疑问,他只是觉得,她的声音为什么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妙呢?那比起寻常女子有些低沉的嗓音,已被刻意降低了音量不让人注意,但时间久了,总是会露出破绽。对于此事,水兰只把它归结为生病的缘故。
叶岚让苍潋称呼自己“岚姐姐”而不是母妃,母亲只能有一个,即使她并未尽过母亲的义务,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的母亲,你想起她时,即使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像,仍要心存感激。她这样告诉他。
苍潋难免总是会拿自己的母亲与叶岚比较。叶岚不太谈起皇帝。这点丝毫不像后宫中的女人应有的行为,至少自己的母亲就三句不离“陛下”,可自从进了三秀阁,便不曾见水兰与叶岚主动提起过皇帝,至多把他放在某句话的客语里道具似的带过,譬如“今年潋儿的冬衣是陛下亲赐的么?水兰你午间务必要代我去谢个恩。”之类的。
叶岚没有把苍潋送去太傅那里读书,而是亲自教授苍潋,文章诗赋,天地经纬,琴棋书画,甚至战术兵法,竟是无一不精,即使这样,叶岚仍会时时可惜,要不是久居深宫,病体拖累,理应带潋儿学些骑术射术剑法,不然怎可成将相之材?苍潋便也道,岚姐姐连这些都会吗?真是好厉害!
这时,叶岚便只是微笑,带着点苦涩和无奈。
至于请安之礼,叶岚早在偏居三秀阁时便已因病免去了,而今苍潋住过来,也断了与别的宫房的联系,唯有皇帝那里,叶岚会叫水兰带了苍潋,在早朝之前去太平居请安,风雨无阻,皇帝有时会问问叶岚和苍潋的近况,不过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只留一个急急赶去上朝的背影给自己年幼的孩子,而苍潋,便带着困倦与失落,回三秀阁。
这样时日未多,无论是苍潋母亲李夫人的离奇死亡,还是六皇子住进三秀阁交由叶夫人抚养这些曾震动整个皇宫,引起众说纷纭,猜测种种的事情,都烟消云散的干干净净,叶岚,苍潋,或是三秀阁,又再度成为这宫闱重重中的一个盲区,无人想起,无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