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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重逢 落日如熔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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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如熔金,照着他一身半旧不新的素服。
沿那双沾满风尘的乌皮靴往上,行止动静之间,隐约可以瞧见外袍开片处微微现出的白色中衣。两边鬓角,也叫风拂乱了三二缕发丝,然,眉眼虽含笑,却远比她当日在戎州城外所见的,愈加英气逼人。
几名随从早在远处下了马,一个个如挺松般,面南背北,背对荷塘勒缰而立。而他身后这一匹,通身黝黑油亮不说,更眼若铜铃,四蹄踏雪,腰背高处远不止五尺。
阿宝亦抬头望着他的眼眸,小声应道:“父亲此时不在家中。”
刘聿却没料到这女孩儿会如此回他话,一时蛙鸣寂寂,他倒真的失了笑。遂移目看了一眼身后,再将手中的马鞭递与她。阿宝这才红了脸,密匝匝的眼睫开合数次,果真伸出手去,轻轻攥住了他手中的什物。左手手心则提了自个的裙裾并荷叶,满是泥污的小巧裸足一步一步,借着他的臂力,自水塘边上的淤泥中间小步上了岸。
四下寂寥,阿宝似低头想了片刻,等到再抬起小脸时,却已屈膝向他跪了下去。在地上先拜了数拜,一边同他道:“阿宝见过秦王殿下。”
刘聿但笑不语,少时,才眼中带笑道:“裴姑娘请起。”
他话音未落,那王氏却又站在巷口处长声叫唤了起来。刘聿见她扭头不肯应,便也抽身退后,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一层,径自翻身上马,再调转马首,领了几个随行往长巷而驰。
打马经过巷口之际,王婆子早就愣了眼,缩头往后一连又退了几步。踮脚再往水塘方向张望了一回,方才看见女孩儿提了竹篮,发髻上系了遮面,慢腾腾自草坡底下走出来。
裴荣既不在家中,刘聿便命几个守卫只在院墙外听令,自己则带了太医,先去见过裴母。把个老太太吓得不住哆嗦,忙不及从廊下的杌扎上支起腰腿,又要再往地上跪下去。刘聿忙亲自上前扶了,又问了年岁、饮食等等,一一道了劳乏、辛苦。才提及裴荣一句,却见柴门外面,阿宝低头领了王氏两个进来。
刘聿遂也从座上立起身,意欲回避。裴母忙喊阿宝过来给秦王、曹太医二人叩头,那王氏不等人教,自个倒先在院当中跪了,刘聿也俱含笑免了。裴母因见阿宝身上衣衫不整,遂也不好多言语,由她把竹篮交予王氏,自个往西耳房去了。刘聿这才过去掀了东边耳房的门帘子,却见挨墙的榻上,仅铺了一床席子,世子刘乾正和衣面壁而卧。衣裳被褥倒也干净整齐,只满屋子都是一股刺鼻的药味。
刘聿忙疾步奔至近前,俯身轻唤他的名讳。一连叫了数声,刘乾恍惚间睁了眼,待看清来人是谁,自己从枕上强撑着坐起身,伸手向刘聿哭道:“四叔——”才叫了一句,又连连咳嗽不止。也不管尚有外人在,只如幼时在华阳殿的长阶上那般,一头扎进四叔的怀内,嚎啕大哭。
此时此际,心内百感交集再因悲恸痛哭的,又岂止他一人?
宣永三十年,六月十六,望日。
太尉霍淮联合朝中诸臣,当庭参奏皇次子刘昭“结党营私,网罗党羽,谋上窃国,害骨肉,行重恶。”
其罪一:私营左右监门卫和左右千牛卫等后四卫诸将,使其惟韩王之命是从。
其罪二:以金银珍玩贿交御前内给事等宦官数人,命其设魇物于长信殿内。
其罪三:于诸皇子府外设置密哨、暗人,监视诸王日常往来起居。
其罪四:私制龙袍等物置于魏王刘璋府内,再以“谋逆”重罪构陷之。
累累重罪,人证、物证均确凿无误。除尚书令李仲甫一人外,当日参办魏王刘璋谋逆一案的八位重臣中,包括侍中魏成渊在内,其余竟都供认不讳。庙堂之上,天子当然要再当众问个清楚明白。可那霍淮只推说自己当日过于偏听刚愎,反被李仲甫等人所用,后察觉有疑,遂命亲信暗中再详查了前后经过,始知悔不当初。又命取了魏成渊等人的供词来看,逐字逐句,也分毫不差。
宣永三十年,六月十九,酉时。不过一夜之间,数道圣旨,已自建章宫内连发颁下。着魏王复出,继储君位,韩王一府,阖府抄没如律。其余党羽并去岁审结魏王一案的三司使,或犯上忤逆,或审案不明,一律究其轻重,各自获罪,再累及族人。太尉霍淮虽难辞其咎,因念其功过相抵,只夺官削籍,贬为黎庶。
八百里加急,飞骑如箭射,再到北地凉京三州宣旨。然,未及降罪的皇旨送抵边境大营,那尉迟敬已拥兵自重,一早命旗下近从将韩王刘昭等人软禁了。只待接了旨意,又好酒好肉好生款待了京内来使,再命人一路护送了,将刘昭等发往帝京问罪。
此乃后话。此刻,距中州二千里之外,刘聿见太医已为刘乾把脉问药完毕,遂又上前细细抚慰了一回。对朝中一应剧变,则权作不知,只命他安心在此地养病,其余诸事皆交予自己权宜处理。叔侄二人不免又闲话了几句,刘乾再饮了现熬的汤药,在榻上与四叔暂且作别。
待出得屋外,却见天边日已落尽,四下,但闻荷叶煮饭之甜香。裴母早置了桌椅、碗箸在堂屋正中,苦留刘聿在家中便饭,一边又支使王氏去请世子出来。原来,这裴母日常没少听裴荣、苏氏提起这位秦王,如今亲见了,又见刘聿一脸和气大度,行事谈吐远比她在此地所见的县令、差役等人还体恤三分,模样身段又极好,老太太心内竟愈发爱得不行,只恨不能拿他当神仙样供着。
刘聿遂笑,一面缓步下了廊下的几级石阶,见阿宝果真不在左右,再推辞了一番,领着几个守卫在门外上了坐骑。才出巷口,远远便望见水塘边上,那郑锐已早早命人掌了灯烛,高高举着,照出一团大红的光影来。
果然自第二日始,这曹太医便依秦王所谕,每日必往返监舍三趟,专为世子请脉奉药。每回来时,必先在柴门外高喊数声,使屋内人都听见了,非要王婆子过去回了话,方才低头敛目而入。
到第四日上,那刘聿自己不过才来了二回,每次,只略坐须臾,同世子稍事叙上几句,便要起身告辞。想裴荣不过是他府内一名从九品下的队副而已,便能得他如此看重,别说是裴母并王婆子等人心内感戴不尽,连带初县城内大小官差若干人等,一个个竟都对这位秦王赞叹仰慕不已。
这日刘聿正在堂屋同世子坐着说话,眼角扫见一个半大的人影径自出了院门去,再坐了片刻,他便照往日一般起身作辞。裴母与王婆子一直送至门口,见他独自上马去了,方才掩门回屋。又命王氏为世子沏了温热的茶来漱口,再服侍着他睡下。这裴母方才想起去找孙女,屋前屋后均寻了一遍,才听见王氏站在廊檐底下,眼也不抬地回她一句:“老太太莫急,我才刚倒瞧见裴姑娘外头去了,想是又去东边采野果了不定。”
好在那片矮树林距这间院落不过百步远,左右又一向僻静无人,裴母方才放下一条心,遂与王氏两个坐在廊下,找些针线活计闲坐着。
注:左右监门卫和左右千牛卫等后四卫,为负责京城和宫殿诸门警卫以及皇帝的贴身宿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