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泥淖 好在这几个 ...
-
好在这几个门禁都还识得一些字,见眼前来人甚众,个个气度不凡,又骑着高头大马,卤簿兵器鲜明耀目,早料到来者非富即贵。自是不敢轻慢了他等,遂猫着腰,胡乱在门洞前面伸手拦了一下。
秦王刘聿在马上摘下自己腰间的织金鱼袋,一名守卫早翻身下马,双手接过去,小心取出里面的随身鱼符,交予为首的那个差役。后者向来只见过铜鱼与木鱼,又何曾见识过这等金灿灿的金贵宝物,待瞧见右边鱼符上所刻的“皇四子秦王刘聿”等字,登时吓得“噗通”一声,双膝整个跪倒在了黄土当中。双手捧着那物什,高举过头顶,在底下和旁边那两个一齐叩头捣蒜不止。
刘聿一向待这些人都和气,遂和颜笑道:“郑锐现在何处?”
原来这一任上的县官老爷姓郑,单名锐,才刚到此地任职三年而已。听见他问,这些人才又想起要先给上司报信,其中一人赶紧打马飞奔去了,余下人则领着秦王一行再往县衙所在缓行。
且说郑锐在府中闻见音信,披衣靸鞋,一溜小跑奔出官衙,领着手下官差并仪仗,一面整冠纳履,自衙门口迎上去。隔了数十步远,也顾不得满街都是风沙碎砾,即齐齐撩衣跪了一地。
刘聿下了马,将坐骑交予身边侍卫,亲自扶那郑锐起来,再一一免了众人的礼。郑锐又如何肯起,诚惶诚恐再叩拜了半日,这才勉强爬起身。又将秦王等人让至上房,命人沏了开春最好的山茶来。刘聿素来驭下极严,遂只带了十几个贴身卫戍随他入内,其余人等一律在大门外石阶下候命。他既在京中得了探报,又扼要问了郑锐几句,简单道明了来意,便搁了茶盏,自座上起身。
郑锐不敢苦留,又听秦王要他轻简随行,便俯首遵命,只携了素日与裴荣相熟的几个差役在前带路。这边人已出了仪门,可叹那厮却仍意犹未尽,一边仔细瞧了刘聿的面色,只当见缝插针一般,不时弯腰点头再赔笑进一句。心内,只恨不能将他往日宽待世子的种种好处,都一齐在秦王跟前细细说上一遍。直说到世子日渐病重,偏这穷乡僻壤又缺医少药,先前在京中所服的药方里面,刚好有一味药引横竖在此处配不齐。裴荣先是去了允州州城内,说是将城内大小药铺均挨家问了个遍,前日,竟又独自往相邻的诸州县再寻去了。
刘聿听说裴荣不在家中,遂想及此时他还另有家眷一并同住着,又命身后众人只在县衙前面静候,不过携了数名护卫人等前往。其中一人须长过颈,形容举止与其余诸人皆不同,马背一侧又单系了药箱、药包等物,却是秦王此次自京里带来的太医院医官。
说话间上了马,门口虽也有轿子,郑锐哪里敢乘,只管混在行伍中间,双手扶了头上的官帽,在秦王鞍前马后跑步跟着。众星拱月一般,拥簇着刘聿,直奔西坊裴荣与世子暂居的院落而去。
初县城内,原本就少人口,满眼望去,不过一条街市并几家店铺而已。因要避风,店门也都只开半扇,三二个黄狗在门前或坐或卧,一个个耷耳夹尾,骨瘦如豺。等走至半途,远远便望见陋巷前面一隅水塘,两排监舍近水而建,次第隔巷相望。稀稀落落几间泥墙灰瓦,不过仅以一圈垒土为庇,着实破败不堪。
再说这郑锐,眼下虽还只是个七品的县令,自幼却也饱读诗书经卷至今,一向又以腹中颇多几分拿捏揣度自诩。不等秦王吩咐,他自个已一早站住,在刘聿跟前不住弯腰作揖。推说他几个只敢在此地等着,免得惊扰了世子养病,又平白耽误了秦王叔侄二人叙阔。刘聿见他满脸端出恭肃庄重之意,遂也好笑,不过一笑置之,自己在马镫上双膝一紧,领着几个麾下扬鞭前行。
此刻,西天上面,火烧了一样,只这干了一半的泥塘里面,荷叶亭亭如圆盖,竟也茂密异常。刘聿随意一抬眼皮,眼光刚好落在几枝半人高的荷叶中间,却见一个半大的女孩儿,似是要从那一应密密匝匝的荷叶荷花当中钻出来。才一抬头,刚好看见有人来,唬的又往后退了半步。一件洗得发黄的白绸子齐胸襦裙,肤色倒也白皙,只衣衫和肌肤之上四处都是水渍和塘泥。衣袖还卷了半截,手里拿了一枝才折下的荷叶,左右的双髻上并无钗环梳篦等物,一双水杏样的眼睛兀自圆睁着。
姿色其实平平,身量都尚未长齐,偏一道乌黑的湿泥印子自小小的肩窝处,沿齐胸的白色襦裙,斜斜地逶迤而下。待惊觉到他的目视,方才蓦地松了右手手心内提着的裙裾,散开的裙幅落入水中,小半个身子竟都是湿的。等再看见他眼中的笑意,那张惊慌的小脸反倒正经了起来,垂了眼皮子,明显沉吟了片刻,遂握了荷叶再伸手去攀近岸的茅草,似乎是要借力而上。
刘聿心内有数,一面示意身后诸人退避,自己则轻步下了马鞍。见她站在水当中又不动,只道她十分吃力,却不好伸手去接,只背对着自己的属下,含笑扫了一眼地上的竹篮。
想他是怎样人物,凭你什么样的角色,不显在他眼力底下?日夜兼程,日行百余里,路上泼费了半月光景,方来至这初县境内。此时,许是一路风尘略有倦乏,抑或心内亦多了几桩快意之事,倒也不急着再往前面的窄巷多走几步。视线拂过竹篮内覆于荷叶之上的白纱遮面,背手执了马鞭,长身玉立在岸上,再与眼前这个抬头望着他的女孩儿目接。用了人前惯常的语气,一张俊脸上却笑意沉沉,低头挑眉笑问她道:“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