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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一路快马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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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快马加鞭,幸好情形安稳,没有动乱的迹象。一直到里港,仍是一片国泰民安的景象。
这样便好,让我得以暗中探查。
奇怪的是,不论是军队布防,军粮调用还是城墙修葺,这里全无异常的征兆。难道有什么环节出错了么。或者,粮草在到里港的中途就被卸下了?再或者,经过里港转运出秦境,流到韩楚?
总之,先去驻守里港的李大人府中探看一下吧,或许能找出点什么。流言中李大人接待的贵客,不知是何许人也,说不定也有关联。
一身黑衣,趁着无月之夜溜进李府。府院简单,不见多少亭台楼阁与贵重花石器皿,看来不像收受贿赂里通外国之人,且防卫并不见严密。倒是东边厢房附近侍卫更多,巡查频繁。
那里,就是贵客所在之处?将他保护得比自己还严实,如此重视么。
这架势,是容不得我不去看一看了。
几步一避,躲过巡查的侍卫,却见厢房门外亦有两人看守。回身来到窗下,取了地下细小树枝插入缝隙,拨开窗栓。
呵,刚学的刘介庆这手,还真是好用。
趁门口侍卫换岗间隙由窗子翻入,再小心虚掩上。
床帐紧掩,看不到这贵客相貌如何。我小心地四处翻找,却只是些平常用具,不见异常,连能证明他是何人的物件都没有。
突然听到帐内有响动,立时全身戒备,运足真气,准备拔剑先制住他,再逼他说出身份与目的。
“就这么想见我,不惜作个梁上君子?”
只听这一句,便如被施了定身术,全身僵硬。剑仍一半在鞘,已有另一道寒光抢尽先机,自帐中疾闪而出,冰冷的触感于下一瞬停靠在颈项,一下子加重我内心的冰凉,不禁一阵战栗。
因这一动作而飘起的床帐另一边,显出一双沉静而精芒毕露的眼睛。
我失声脱口:“熏……”
“我为寻你,可舍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去楚就为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可背着功亏一篑的压力甘愿失去这隐忍一生玩命一样才终快有结果的苦心经营,不远千里只身于此万恶险境。若我在你跳崖当场,亦会毫不犹豫一起跳下。如此,那自幼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太子可能做到?”
震慑于他此时的气势,我呆怔地望着他,竟是无语可答。
他吸一口气,语调转淡,平静得好像一潭深水:“小时候,你说带我去看东海渺茫,北雪寒荒,西漠黄沙,南暑酷阳。时到如今,即使是你你也总还有些地方没去过吧。我可是一直很期待。”
我终于能挤出一丝苦笑:“我还答应过你,一起仗剑江湖。”
只是,终不能了。
触肤的剑身依旧冰冷,可以回想起那握剑的手比常人更低的温度,但那双眼睛却好似突然点起一场大火,跳跃而灼热:“那么现在,我带你去,如何?”
“那么,你是将我作为棋子了?”
“不能这样说,”熏不紧不慢地看着窗外阳光,“本来就要带你回去的,顺便给秦国太子一个假情报而已。”
看见他那自得的样子,再看自己手脚受制的落魄样子,免不了一阵暗叹。这只够近处活动的铁链,即使穴道被解开也很难挣断吧。
“那么这个假情报的价值是什么?”
“呵,带你到这穗宁,就是为了让你看看这价值。”他笑起来。
“在这韩国,你要做什么?让赢燃把目标投向里港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自然是有的。”他说了一声,便站起来,连个招呼也不打,转身走出房间。
哎,每次都是这样,一说到正题便直接走人,或是奚落一番再双双沉默,完全猜不到他想干什么。即使说出猜测也是被他一笑了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到头来还是和说前一样摸不到头脑。
虽说是决定了结此事后便离开,但也答应过那么多人定会回去。或许这次,是真的不能践约了。
到了晚上,熏又回来了,还叫人送进些酒菜。
等他坐定,我有些讥讽地开口:“怎么今晚好兴致。”
“你忘了么,今天是什么日子。”
“……”
十一月,有什么日子么。难道是……
“连他的祭日都不记得,那个人可是会生气的哦。”
是呵,连飒哥的祭日都忘记了,实在有愧。
“那个人那个人的,直接叫爹就好了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不需要顾忌。”
“爹?”他冷笑一声,“从没尽过抚养我的责任,竟然就那样子被人谋害了,扔下我一个人……”
“那怎么也不能算是他的错……”
熏对他生父也是抱着深厚感情的,这个我知道。那个时候,其实应该说是他将我们两个一同照看长大的,熏也不是不记得。一时气话吧。
“所以我决不会再重蹈覆辙。我要让那些曾参加过那次阴谋的人全部下地狱向他认罪。”
“可你现在做的,又何止是替飒哥复仇呢。夺位之争,本就残酷,你再上演一次,就不算重蹈覆辙么?”
“胜者成王败者为寇,事事循环往复,不会多我一条也不会少我一次。如果可以,何乐而不为。再说了,以前若说是为了那个人,那现在,则早就是为了我自己了。”
“为了你自己?”
“呵,很难理解吗?是了,如你这般半辈子都为了别人而活着,一开始为了保我与念儿性命,后来则是为了将我推向顶端,直到最后为自己打算,也竟只是一走了之,确实不好明白我在想什么。”
“……呵,你是在挖苦我么?”
他笑一声,没回答,半晌,忽又低低地说:“你那么护我,是不是只是因为那个人的临终嘱托?”
“……当然不是。”一愣,我有些冷笑,“我一直不知,原来你竟是那么想的。”
“那就好。”他又笑,“不用这么生气,随便问问而已。”
祝祭过后,留下的酒便是我们的了。
“还记得么,那天晚上下了场大雷雨。”熏的声音很轻很淡。
我笑:“嗯。还记得那是你第一次执意要一个人睡……那之后,你就再没怕过打雷。”
飒哥的噩耗传来当晚,没想到就碰上打雷。等我半夜起来不放心过去,就看见熏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哆嗦,任凭我怎么唤都不肯出来,我只好隔着被子抱住他好言安慰。犹记得那时候混着雷声听到的呜咽。
飒哥死亡的打击,他并不比我轻。或许那个决不重蹈覆辙的决心,就是那个时候立下的吧。
“熏,你说为自己,那么你有什么,必须要得到那个位置才能实现的?”想了想,我还是出口。
权势地位之类,即使你安安心心做你世袭的睿王爷也决不会缺。
“为了证明自己吧……又很讨厌那些人尸位素餐的嘴脸……还有的话,就是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听到最后一句,我有些愣,不禁感慨。
同样的一句话,他是飞龙在天,手到擒来豪情澎湃,而我却愿池鱼在渊闲情野鹤,只求自在心安。
“现在的我有能力自保且保护你和念儿,就像你以往做的一样。所以,和我一起回去吧。”
“熏,你该知道,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我保证你回去,足可以安心做个赋闲的王爷,不需要担忧任何阴谋诡计。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
“或者你想说在这外面的世界里,还有什么你牵挂的事?”
“……”
我笑起来。
本就是打算离开的,不是么。
“已经没有了。……熏,如此费心迫我回去,有意义么?”
“呵,自然有。”
“何以见得。”
“我自己选择做什么事,至于那些事有没有意义,也由我决定。”
看着他轻松含笑却坚定铿锵的眼睛,叹。
怎么遇上的,都是这些固执的人。
熏把着轮椅扶手,将我推出那间待了好几天的屋子,总算是能沐浴在阳光下了。
可惜就算去掉了难看的铁索,依然被脱开了手脚关节,只能强忍疼痛,这样坐在轮椅里等着见他所说的贵客,实在不甚光彩。
“你决不会想到是他的呵,马上就到了。”熏附在我耳边这样子说完,就将我丢在小径中央,自顾自走出小院。
已是冬日,庭院里草木凋零,我只好闭上眼睛晒太阳,来打发这时光。
等到听到响动睁开眼睛,便恍如梦境般看着那白衣女子翩翩走近,带着浅浅笑意与歉意蹲在我的手边,而我好似真正瘫痪的病人僵硬在轮椅上,动弹不得。
“过得还好吗?”
“……微儿……”
“是。”她将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这不是梦。”
能够感受到传过来的丝丝温度,心却渐渐冰凉,忍不住便是一声冷笑出口。
“呵,原来当日所查的赵国奸细,便是你么,果然是大隐隐于朝。”
怪不得熏那么有恃无恐,不紧不慢。
“……只有一半对呢。”她垂眸,站起,依然保持着那看惯的出尘而淡然的笑容。
“你知道,为什么哥哥们还有爹娘都那么疼我吗?”
“你漂亮聪慧,善解人意,又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子,自然得宠。”
“错。”她笑了一声,走开两步看向远山,“你可知,我其实并不是现在的娘亲所出?”
“……不知。”
“人都说生意人是最势利的,见钱眼开,可以为了自己丢弃其他所有,说得真是丝毫不差。当年,爹爹仍未发迹,带着妻小辗转各地经商,途径赵国,被当地豪强拦下去路。为了自身安危,他与他的发妻合计将已经怀胎的小妾送于那豪强,终于得以安然回秦。那小妾后来生下一女,却未等到将女儿抚养长成,便怀恨病逝。那女儿失去在那个家中最后的微弱屏障,自此便为复仇而活,学会琴棋书画,学会诗词歌赋,学会巧言令色察言观色不动声色,几经辗转,终于得以回到那爹爹身边。”
“微儿……”她背对着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他们一家有愧于我娘,自然对我百般恩宠以求心安。可到现在才偿还,又有什么用呢。”她被我打断,轻舒了一口气,松下握紧的拳头,继续说,“后来,我遇见双彩,那个像阳光一样光芒闪耀的女孩子。我想,因为她,我或许可以放下仇恨,忘记恶梦。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生只这一个。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因为我,做出了这种事。”
“熏给了你什么好处吗?”
“他帮我除了养父一家,算是帮我报了一半的仇。”
“什么时候的事?”
“我跟着大哥出门之时,他派人来稍的口信。并答应帮助我报剩下的一半,只要我愿意作他的内应。”
那是我离开不久的事了。
良久,我叹了一声:“……既然是为了复仇一家,又何必趟这混水,将两国的人民都牵入战火?你这么慧智兰心,怎肯被人牵着鼻子走。”
“一开始,双彩央我帮她,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这样燃哥哥就会回到她的身边。我又何尝不知道你们也只是做个样子给她看呢,只是总不能明说给她听罢了。只好刻意去关注你,明里暗里眼神示意,料想着一旦有误会便私下澄清。哪知平日聪明如你,却只在这事上不解风情得很,也没想到最后,陷进去的竟是我自己了。”她没有答话,缓缓说完,最后笑一声,转头看我,“到了这里,难道你还没明白?我为何会挑那个时候告诉你我的心意,你没想过么?我早已决定,复仇之事由我自己完成,如果你接受我,便将这些和盘托出,阻止你去里港。”
“又何必为我一人……”想到什么,我顿住,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那么说,你知道会发生的事,也就是说熏早就和伊姬勾结了?”
“利用派系之争而已,伊姬又何尝不是想借赵熏之手除去燃哥哥。只可惜伊姬将自己的权势看得太重,为此不惜任何手段,看不透赵熏已把她也给算了进去。”
“强敌环俟之下仍醉心内乱,不是给外敌可趁之机,自取灭亡么。一朝国灭,到手的权势亦不过飘絮空云。”
“多少忠臣良将,亦是怕这自相毁灭而自愿背负奸臣所定下的罪名,以身殉国。伊姬亦知她的地位将倾,只做这最后一搏吧。若她真能撑到最后,便是她赢了。百姓的生命财产,又怎是她所考虑的。”她说完,回身,蹲在我的面前,“每个人都有自己重要用尽全力去争取的东西,伊姬是,我也是。所以我最后答应了赵熏,只为能让你和我一起回赵国。”
“可我……”
“我明白……可你和他,是不可能的。在你离开咸阳的那天,白姐姐已经告诉他真相了。”她摇了摇头,低眉看向一边,似有强忍的伤痛。
我苦笑:“呵,你误会了,赢燃本就应该和白媛在一起的。我只是,希望能有自己平淡的新生活,不想再回那个宫廷了。”
她抬头,淡淡哀愁地笑了一下:“你会恨我吧。可是,我仍决定这么做了。名利或是富贵,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我拥有过的很少,失去的很多,所以如果是真心想要的,就一定不能轻易放手。我不能说请原谅,我只能说,对不起。”
她皱着眉,眼里一如往常地萧索沉静如深渊。
我这才明白,那原本就是积压太多悲伤,轻得可以汹涌翻滚的早已灰飞烟灭,留下来的那些,只剩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