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寒雪落时》颜星夜

2、心悲雨停处

　　没过多久，我接到了第二个任务。
　　这次的目标是维克多•布莱克，29岁。
　　当我看到照片上的那个长发男人时，照片瞬间从我的指尖滑落。这……这不可能！他怎么会这样！他和我不是一样的吗？他怎么成了人类了？
　　照片上的V的皮肤不再同我一样是惨白的，那是正常人的肤色，他行走在阳光下，轻松自如。
　　他就是个人类！
　　本来打算去询问约翰，但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把事情弄清楚！
　　我将头发盘起来，化上烟熏妆，穿上红色绸缎的晚礼服，踩上高八厘米的高跟鞋，再配上名贵的首饰。这就是一个即将去参加晚宴的贵族千金。
　　今晚维克多•布莱克要去参加一个晚宴，约翰轻易地得到了去参加晚宴的邀请函，剩下的事就全靠我了。
　　有太过惊人的美貌有时候确实不好，不停的有人来邀请我跳舞，我都只能摇摇头拒绝，有时候又得用手在空中比划一阵才能清楚地表达我的意思。
　　我随时要注意我的目标，但又不能被人看出我一直在注意他，这让我感觉非常压抑。
　　我看见维克多•布莱克挽着一名穿着拖地白色晚礼服的女子，白色的晚礼服上微微透着点粉红色，很像她的脸颊。她的气质超凡脱俗，发髻上斜插着一朵百合花，这使她整个人更像是一朵百合。
　　不知为何我的心中一股怒火燃了起来，不管那个女子看起来多乖巧、多美丽，她亲密地和维克多•布莱克站在一起，我就是不自觉地讨厌她！
　　我不能理解我的这种感受，作为男性的我不是应该喜欢这种女孩吗？为什么我会讨厌她？这种感觉应该只有女性才有啊，这应该叫做——妒忌。

　　终于熬到了晚宴结束，出了大厅。我看到维克多将那个女子送上他的车的副驾驶位置。
　　他启动车子的时候，注意到了在路边的我，他一定也注意到了我此刻杀人似的、如匕首般冰冷的眼神。我恨不得我的目光能变成匕首刺进她的身体——对，她。至于他，我必须留下他来弄清楚真相。
　　弄清楚真相。
　　这也许只是我不想杀他的原因，之一。
　　我是被他所创造，从我作为人类死亡再到吸血鬼新生，他是我的唯一，他是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就算他抛弃了我，我仍是如此执迷不悟。
　　这就是另一个原因，我对他——一个同性，有了一种对异性的感情。所以，我才会如此讨厌那个女子吧。
　　我跟在他的车的后面，这对我易如反掌，只要藏身于黑暗中，不被人注意，我就可以随意跳跃，这速度和车速相比是没问题的。
　　我看见维克多将车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别墅前，他搂着那女子的腰进了门，在门口还警觉地望了望周围。我藏在隐蔽处，只等维克多一离开，我就进屋去咬断那女子的喉咙。
　　即将破晓，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太阳快出来了。
　　维克多居然一晚上也没有出来！但这并不会让我失去耐心，我会有无数个夜晚来等待的……
　　又过了三个夜晚，维克多总是到白天才离开。他，是为了保护她才夜夜留在那里的吗？
　　我要更快采取行动，无法从那个女人那里入手，我就先去找维克多！

　　天公作美，今天空中飘着零星的小雨——没有太阳，就没有阳光。很好。
　　只要没有阳光，我就可以成为日行者。很酷的感觉！
　　神不知鬼不觉，我已坐到了维克多车后排的位置上，等待着他——今天，我要弄清楚一切。
　　他是通过后视镜发现我的——真是个迟钝的家伙！我看到映在后视镜上的他那双眼睛，惊讶、不安、恐惧。见到我的感觉就这么糟吗？！
　　“你，怎么还活着？”他迟疑地开口。
　　什么！这就是他见到我后说的第一句话！我为什么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后我彻底怒了，但还是忍着不要爆发：“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不是你出钱找人帮我生活的吗？你不是还在乎我吗？”我对我留下的眼泪表示不解，此刻我应该愤怒不是吗？为什么会悲伤得要哭呢？还是在维克多面前……这显得我多么软弱啊！
　　“我，从没有这么做过。真的，没有。”他此刻的眼神我读不懂，有点像可怜和同情。
　　我感觉我整个人彻底崩溃，原来那个人并不是他，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原来都是幻想——我早该明白，他的关切，我是不该奢望的。
　　“你希望我死，希望我消失。”一个字一个字从我嘴里艰难地吐出——我不想接受这样的现实，我不要接受这样的现实。
　　“我……”他欲言又止。
　　“告诉我一切，一切的一切。”我在崩溃中维持着仅剩的一丝理智，静静倾听他的诉说。

　　“我第一次在中国见到你，就深深迷恋上了你，我从未见到像你这般完美的面容。我要得到你，这是我当时唯一所想的。我在你还完全不认识我的情况下把你变成了我的同类，新生的你会忘记你生前的一切——当时我实在是太心急了。我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知道，就夺走了你的生命，并赋予了你新的生命——不管你是否愿意接受。”
　　划过车窗轻轻的雨丝渐渐变成了雨点，“啪啪”地砸在车窗上。
　　“我望着新生的你，十分得意——你是我创造的，你是我的。你慢慢睁开那美丽的眼睛，我很想轻轻地亲吻它们，你在我看来是世界上最昂贵——不，无价的艺术品！可是这种想法在听到你的第一句话后彻底毁灭。”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清除掉雨点留下的痕迹，但擦来擦去，总是会有新的雨点在车窗上留下新的痕迹。
　　我感到十分厌烦，倾身上前，用手关掉了在方向盘旁雨刮器的开关：“擦来擦去总要被雨水打湿的，擦它干嘛！”
　　雨刮器停了，此刻的雨已是倾盆一般，不再是雨丝或雨点，玻璃上流下一道道雨帘，我看不清窗外的景象。
　　他又打开了雨刮器的开关，它又开始运动起来，左右摇摆。
　　他说：“如果不挨个擦掉它们，它们就会模糊你的视线，也许会让你丧命的。”
　　我不再反驳，冷静了下来。
　　“不管是人还是我们这种生物也是一样，当我发现你是男性时我痛苦不堪，我抛弃了你，我希望你消失。后来我沉浸在这种痛苦中，你的脸不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抹不掉它，或是说不想抹掉它，正因为我忘不掉你，我一直处在这种悲痛中，无法自拔。最后我决定结束我自己，却意外地做回了人类……”
　　“荒唐！”他还未说完，我就打断了他，太荒唐了！抛弃我的原因仅仅就这么简单？仅仅是我的性别！我疯了，我要杀掉他，我要杀掉这个男人。
　　我控制着整个车子，它在马路上飞速地奔跑起来。
　　维克多没有一点反抗，只是对我说了一句话：“不要伤害伊莲，是她让我在成为人类后给予我活下去的勇气。请不要伤害她！”那种口气，是乞求。
　　但这更加激怒了我，死到临头还想着别的女人！
　　我失去理智，导致了最后翻车的结果。
　　在没有人发现我的情况下，我飞速逃离了现场。留下那四轮朝天的车的残骸和他流着鲜血的、逐渐冰冷的尸体。
　　落在地上的雨，混杂着鲜血，染红了一片地。

　　如果不挨个擦掉它们，它们就会模糊你的视线，也许会让你丧命的。
　　我是不会这样的，我会把维克多在我的记忆中、我的生命中“擦”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仿佛他从不存在过一样。我的生活，没有他照样会精彩的。
　　从现场回来，我去了伊莲的家里——当然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
　　她一直在忙碌着，擦桌子、擦椅子、扫地，接近傍晚的时候她开始做晚饭，我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她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我看着她做好一切，一尘不染的桌椅和地板，整洁的餐具——我想不出来这是一个盲人能做好的。
　　当我近距离观察她的时候，发现她那没有焦距却依然澄澈的双眼确实愣住了。我来这的本意是要她的性命，却在看到那双澄澈的双眼时犹豫了。
　　她同我一样，没有光明。
　　但也不一样，她看不到光明，却可以拥有光明、感受光明。我能看到光明，却永远也不能靠近它、接触它，那种表面近在咫尺、实质却远在天涯的痛苦只有我一个了解。
　　我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放在鼻子下轻轻闻了一下，上面有维克多和伊莲两个人的气味，在傍晚，他们一定幸福的依偎在一起看电视吧。我把遥控器轻轻放回了茶几上。
　　这时伊莲从厨房走了出来，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就在我的旁边。她伸出胳膊去摸茶几上原来遥控器所在的位置，却什么也没摸到，于是手向左边移了移，找到了遥控器。
　　电视上的新闻正在播着维克多逝世的消息，遥控器掉到了地板上，伊莲掩面而泣：“是你杀的他吧。”
　　我立刻转过头惊讶地望着她，她只是平静地说：“这是我家，我最最熟悉的地方，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什么东西不在原来的位置我都能感觉得到。家里有陌生人在我也能感觉得到——你在，我当然感觉得到。”
　　我突然羡慕起她来，家，她有个她最熟悉的家。就算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我都没有。原来，我是那么的可怜。
　　“那你又怎么知道是我呢？”就算我的心里有多么的感动，我的语言仍旧不带任何感情。
　　“三天前我就察觉到了。他突然提出要在我这里过夜，我在家里走动他也对我寸步不离，我有一种被他保护的感觉，我想我也许有什么危险吧。所以在昨天我问了他。”
　　“他怎么说。”维克多会告诉她什么呢。
　　“他告诉我，他曾经非常迷恋你，因为你完美的面容。你是他曾经的情侣，但只是相处了很短的时间，他终究无法放下你的性别，于是在一个雨夜残忍地抛弃了你。他说在三天前的晚宴上见到了你，他认为你一定是来复仇的，也许复仇对象是我，所以在这几个夜里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曾经的情侣……吗？”
　　“我也以为你的复仇对象会是我，没想到……”她又开始啜泣。
　　我起身离开，她却拉住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吧！”
　　我弯下腰，抚摸她的脸：“不要沉溺于过去，他是他，你是你，你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不要因为他的逝世而影响你对生活的希望。要是你无法释怀，你的生活会越来越黑暗，痛苦会模糊你的双眼，你也会和维克多有同样的结局。”
　　我又想到了维克多的那句话，如果不挨个擦掉它们，它们就会模糊你的视线，也许会让你丧命的。
　　伊莲沉默了，我悄悄地离开了。
　　回到酒店，我默默地想，就想一次，就想最后一次那几个字。
　　曾经的……情侣。
　　这，就够了。我把头仰起靠在床头，彻夜无眠。

　　在拿到我第三个目标——也就是最后一个目标的资料时。我的震惊不亚于我当初看到我第二个目标资料时的震惊。
　　克里斯•怀特，24岁。
　　克里斯？！不不，这一定是个和他同名同姓同龄的人，克里斯•怀特这个名字很平常，在整个拉斯维加斯里肯定有很多个克里斯•怀特，这一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
　　但当我看到文件上所附的照片时，我绝望了。
　　照片上的男青年一头灿烂的金发，眼睛像蓝宝石般闪亮，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这是他最常露出的那种笑容，我感觉那个笑是温暖的，即使我从未感觉过什么是温暖。
　　我不明白为什么约翰要杀他，克里斯是他的侄子啊。可正是因为克里斯是他的侄子，约翰要杀他必有更隐秘、特殊的原因，我不能直接去问约翰。
　　但让我像杀掉詹姆斯•格林一样杀掉克里斯是不可能的。我需要一个理由，就像杀掉维克多一样，我可以说我是被他惹怒了失去理智了，但我需要怎么样的理由去杀克里斯呢？就算有了理由，我真的下得了手吗？
　　我一整天在房间的床上辗转反侧到了第二天，直到我有些饿了。
　　对了，饥饿！我饥饿难耐才冲动地咬断了他的脖子，这对我来说是个合适的理由，能给我一点安慰。但，刻意地使自己饥饿，再把克里斯当晚餐，我总觉得很勉强。
　　这时，从手机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叫声——是一条短信。本来想看都不看就删掉，但看到发件人的姓名后让我打开了这条短信。
　　一起去米高梅历险游乐园吧！下午1点米高梅大酒店门口等你哦。
　　克里斯
　　我掀开窗帘的一角，天空乌云密布，没有给阳光一丝放肆的机会。看样子快下雨了，克里斯约我干什么？但如果不是这样的天气我白天也出不去，于是我合上手机盖，深吸一口气——克里斯，这是你自找的，不要怪我。

　　我穿得比较时尚，黑色T-shirt外面套一件棕色小马甲，下身穿牛仔热裤和棕色长靴。为了不让我这张脸太引人注目，我斜戴了一顶比较大的牛仔帽，遮住了四分之一的脸。
　　即使没有阳光，克里斯的金发依然耀眼，他仍旧是一身白色。白色的短袖外套没有系上扣子，露出里面的金黄色T-shirt，白色的休闲裤和白色的休闲鞋。
　　我喜欢他这个样子，很干净，一尘不染。
　　与我这个堕落的魔鬼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不知道我这一下午在游乐园里玩了什么，我一直注视着克里斯的脸，每当我这样看着他，目光再也舍不得离开。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的是阳光，是温暖——我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可是，我又是多么的渴望着阳光。我多想拥有它，即便是一秒钟、一瞬间，代价就算是让我化为灰烬我也永不后悔。
　　傍晚，我和克里斯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他欣赏风景，我欣赏他。他的金发又让我想到了阳光，我情不自禁地闭上双眼，用嘴唇抚摸他的金发，仿佛这样，我就接触到了阳光。
　　克里斯突然拥抱我，在他的怀里好温暖。就这样，我不愿意离开，就这样，我才感觉我拥有了阳光。
　　一个念头突然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可以让他成为我的同类。
　　在这个念头还没消失的时候，我就给予了否定的答案。
　　因为，我是黑暗的囚徒，难道我要让克里斯失去他本该有的温暖，和我一起被黑暗禁锢吗？他是那么的阳光，我不能把他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不对，行尸走肉。
　　所以，就算在阳光下融化，我也绝不完成这次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