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商略

4、第三章 旧梦 她

　　她又梦到他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无悲无喜，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他们站在断崖上，寒风飒飒，吹起他浅蓝色的袍角，散开的墨发挡住了他专注的目光。然后，然后他转身，跃下了断崖，决绝的不留一丝余地。
　　再后来，她就醒了，无泪无痛。因为泪已经流干了，心已经痛死了。
　　“小姐，您醒了。”小凝放下手中的汤药，上前服侍她穿衣梳洗。
　　“昨晚，我是不是又……或许，我本不该活着吧。”
　　小凝梳头的手一顿。“小姐，您想多了，老爷不是请了开封最有名的大夫吗，一定会治好小姐的。”小凝小心的为她挽了个朝天髻，斜斜的插了根碧色的玉钗。“小姐，这样可好？”她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那时总是笑着说她好看的那个人，不在了。她点点头：“就这样吧，你先下去吧。”
　　“是，小姐。”
　　“孝杰。”
　　她伸手去触碰镜子中的自己，落寞的神情，蔓延成无边无际的伤，她自己感觉不到的哀伤。
　　岳家堡书房
　　“老爷，凌仙阁的蓝郁蓝少侠到了。”管家岳忠立在一旁恭谨道。
　　正在看书的岳成放下书，大笑道：“燕老头终于舍得把他的宝贝徒弟放出来了，哈哈哈，快请。”
　　一袭蓝衫，琥珀色的眼睛，披散肩头的墨发。蓝郁虽说算不上丰神俊朗，却也是仪表堂堂，特别是那双眼睛，略带微愁的眼睛，让人过目难忘。
　　“凌仙阁二弟子蓝郁拜见岳堡主。”蓝郁拱手行礼，风度翩翩，器宇不凡。岳成心中暗赞，真不愧是燕老头调教出来的徒弟。笑道：“蓝少侠不必多礼，请坐，尊师近况如何？”蓝郁捡了张椅子，轻挥衣袖，弯腰坐下。“多谢岳堡主关心，家师很好，蓝郁此次前来，便是受家师之命，来为岳堡主贺寿。”岳成点点头，捋了捋胡子。“蓝少侠一路辛苦，老夫已吩咐管家备了间上房。蓝少侠先去休息，晚上,老夫再为少侠接风洗尘。”
　　“如此，便多谢堡主。”蓝郁起身又行一礼，便随着管家出了书房。岳成欣赏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蓝衫转身消失在门口。

　　“蓝少侠，这边请。”
　　一身绸缎衣服的管家在前面引路，蓝郁跟在后面专心致志的走，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适当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近不远，恰好是一把长剑的距离。这样的距离，若是蓝郁出手，除非他是绝世的高手，否则，必死无疑。

　　铺了张宣纸，执着笔，却不知该如何落笔。明明把他的容貌埋在记忆的最深处，可提笔时，却全都忘了。不是爱的不深，只是痛的太彻底。
　　沾满浓墨的笔，在纸上轻描，勾勒出一双深邃，略带微愁得眼睛，那双不断出现在她梦中的眼睛。
　　梦，旧梦，残梦。
　　梦是旧的，是残的，是假的。只有记忆，才是最真实的。
　　她轻轻抚摸着那双眼睛，想象着曾经温暖又哀伤的目光，终究不是属于她的。狠狠的撕了画，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毁都已经毁了，还怀念什么！可是……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身子伏在桌子上，满眼，满心，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
　　忘不掉，得不到。
　　“小姐。”
　　“什么事？”匆匆的收拾好桌上的碎纸，她一脸平静地问。
　　“老爷说，要小姐到翠竹轩一趟。”
　　“知道了，你下去吧。”

　　通往客房的小路两旁，种满了鲜花，开了又败，年年岁岁。
　　蓝郁突然抬起头，顿住了脚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冰冰的盯着眼前的管家。
　　感觉到了身后人的异样，管家忙停了下来，回头看，却被蓝郁的目光吓了一跳，干笑着问：“蓝少侠怎么了，为何这么看着我。”
　　蓝郁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似乎要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些什么。管家被他看得发毛，干咳了两声：“蓝少侠，前面就是翠竹轩，请。”
　　蓝郁突然浅浅一笑，那双冷如坚冰的眼睛，似也被这笑意融化了一般，携了淡淡的暖意。可管家却只觉后背发麻，冷汗几乎浸湿了衣裳。他想到了一个传说，一个江湖上盛名已久的传说。“若你遇到追魂剑蓝郁，你要做的就只有逃，他太可怕了，一笑间杀人于无形，甚至在你死后，还会保持着与他谈笑时的表情。”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传说：“很多人都见过蓝郁，他的容貌很普通，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不过如此，但从没有人见过蓝郁笑，只听说他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真正看见过的却描述不出，他们都死了。因为‘蓝郁一笑，追魂即出。而追魂出鞘，不染血，是不会归鞘的。”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管家垂着手，不敢擦一下，任凭它滑过脸颊，沾湿衣襟。好一会才哆哆嗦嗦的举起衣袖，拭了拭脸上的汗水，干笑道：“蓝少侠……”
　　蓝郁收了笑容，又恢复了那冷清的样子，只淡淡一句“走吧”便大步向前走去。
　　管家松了口气，心中暗忱，江湖中人都道蓝郁性情古怪，如今看来并不为过。忽想起他的笑容，不禁有些沉醉，那样的笑，竟如山涧中的一抹山泉，让人觉着清凉舒适，如沐春风。又想起关于他的传说，不禁芒刺在背，又惊出一身冷汗。
　　“没有人见过他的笑容，他们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