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佛手

1、第一章 桃花美酒偏遇绝情人

　　一 桃花美酒偏遇绝情人

　　桃花如酒，醉人心脾，满山红，飞霞过。
　　夕阳西下，映着白衣如雪，点点桃花，似泪滴血。

　　花下的白衣女子，迎风而立。抬手揿剑，剑指夕阳，风动衣动人不动。
　　这白衣女子玉面如花，鹅脂小鼻，乃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百花门门主――桃花剑姚晴。
　　威松边上立着一个女童，小小年纪，神情却很严肃，正是姚晴关门小弟子眉儿。

　　眉儿望着师傅姚晴，又望了望要下山的夕阳，想起师傅教她的时候说：“这招桃花剑的起手式，最适宜凝神。剑指天，意通天，凝神，心不动。”

　　眉儿本是个弃婴，被百花门老门主从山门外捡回来，老门主见这女婴面貌清秀唇红齿白，一双眉毛弯弯如柳叶，随口就起了“眉儿”这个名字。门主将眉儿交付给当时的座下大弟子姚晴，便撒手不管了，那年姚晴也只有12岁。虽然姚晴年幼，却已经有了当师傅的风范，确切的说是养母的风范。

　　学起手式时眉儿只有6岁，姚晴刚满18岁，老门主病危之际将门主传给她。从那年起，姚晴正式收眉儿为弟子。6岁的眉儿天真烂漫，什么“凝神、意通天”之类的话却不甚明白，姚晴见解释不通，也懒得说了，就装作老成叹气：“眉儿还幼小，长大了就明白凝神运气的好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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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剑合一么？可师傅，你的心真的不动么？师傅用的这招起手式，是和她最思念的人相遇时用的武功。师傅在凝神，但心却不是空的，师傅，应该是念着那个人吧。”眉儿这般想着，嘴上却从不多吐半句，她实在有些怕见到面色惨白无神无主的师傅。

　　问世间情为何物？

　　江湖上的桃花剑是个剑如桃花面如桃花的女子，但眉儿觉得，他们都说错了，师傅长的比桃花美多了。见过师傅的那些侠客们无一不对她彬彬有礼，只有那个人例外。

　　那是前年的清明节，师徒二人一起去未名湖祭拜师祖。天阴沉沉的，未名湖上行舟点点，碧水荡漾映的粼光点点，配着两位女子的白衣飘飘，引来周围的无数爱慕的眼光。眉儿不禁有些骄傲，自己师傅如此美丽，似乎将她也衬托的美丽起来。

　　路上行人甚多，眉儿提着小篮跟在姚晴身后，一边走一边寻思，师祖的墓在未名湖中的一个小岛上，鲜为人知，老門主生前最爱未名湖，病逝前对师傅说死后就在这里吧，每日看着未名湖，听着水声呜咽，看着碧草如丝，人生就该这样吧。姚晴果真寻了这个好地方埋了老門主，立了无字碑，只在碑上刻了朵桃花，表示这是百花门的前辈埋骨之处。

　　姚晴常常说，人生在世，多得是贪心和欲念，名利之争，惹人杂念。不如学学女皇则天，立个无字碑，由他人说去，功过自知即好。不知百年之后，为自己埋骨的人会选个什么地方，想着想着，眉儿竟有些茫然了。

　　到了碑前，眉儿帮着姚晴把昨夜亲手做的点心摆好，又点上两柱清香，然后一言不发走开了。

　　姚晴拜了三拜，开始在碑前舞剑。这也是门内几代门主的遗愿，希望百花门继有人。她舞的是一套桃花剑法。这套剑法本是门中一位喜爱桃花的前辈所创，她忽的想起自己年幼时天真烂漫又喜爱桃花，老門主就把这套剑谱传给了她，又手把手的教给她，学成之后还特意在剑谱后加上一句文字：“娇而不魅，艳而不妖”。慢慢的走荡江湖，桃花剑这个名号流传开了，可受了委屈还会躲在师傅怀里撒娇……

　　眉儿看姚晴忽然呆住不动，忙问道：“师傅，您不舞剑了？”
　　姚晴回过神，静了一下心绪做好了起手式，剑指擎天，临风凝神。突然，她手腕一颤，一招“秾芳万朵”已然出手，剑花一朵皆一朵刺向碑旁的一棵松树。那松树忽然大动，一个青衣男子悠然飘下，手中一卷经书，轻轻一送，居然化解了剑招。

　　姚晴和眉儿谁也没料到，眼前的这男子竟然改变了师徒俩的一生。

　　“秾芳万朵”本是将剑急速刺向敌人周身大穴的一招，姚晴用这招制住无数狂徒，其中不乏江湖上有头有脸的成名前辈，就连恶名昭著的平山三妖都是败在这一招上。她挽起的剑花耀眼夺目，急急刺向松树，却不料被那悬空飘下的青衣人的一本经书化解开，不光是旁边跃跃欲试的小徒儿，就连她自己，也不由得心生警觉，此人身手不凡，想到这里姚晴反而冷静下来，慢慢的收住剑，侧头望去，眉儿已然按住腰间剑柄准备出手了。

　　“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在此处歇脚，不想惊扰女侠祭祀，还望见谅，在下这就离去。”青衣人向眼前的白衣女子行了一礼。
　　姚晴急忙侧身，面无颜色，淡淡的说：“言重，我与徒儿祭祀完毕，先生不必在意。”说完，回身看着一旁的女弟子，柔声说：“眉儿，我们走吧。”

　　眉儿偷偷的打量了自己师傅，师傅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想什么，大胆的狠狠的看了那男子两眼，却不禁看呆了，这男子虽不是秀美，却有一种迫人心弦的东西在眼中弥漫，苦闷？悲伤？绝望？很难说清，复杂的情绪。

　　“眉儿？”姚晴见小徒儿不动又唤了一次。
　　眉儿不敢再多看，马上收拾碑前的物品，一件一件的放入竹篮之中。

　　男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请问，姑娘可是桃花剑姚姑娘？”
　　姚晴的眉毛动了动，轻声答到：“是，请问先生是。。。？”
　　男子笑了笑，答到：“在下无名小卒，只是见到姑娘拜祭的碑前并无字迹，单单多了一朵桃花，普天之下也只有百花门的风俗会立无字碑，而碑上必有一朵立碑人的记号，既然是桃花，那姑娘肯定就是桃花剑姚姑娘了。”
　　“先生见识真广，小女子实在佩服。”女子依然淡淡的应声。
　　那男子见这执剑女子并无怒意，又走前一步，说到：“不知在下可有机会品尝到天下闻名的百花香？”
　　听到此处，眉儿不禁大怒，恶语出口：“你这人好不识趣，我师傅又不认识你，扰了祭祀也就算了，还要上门讨酒喝！”
　　“眉儿...”姚晴止住了少女的话语，仔细的看了那男子一眼，答到：“如果先生愿意，就随我来吧。”
　　男子朗声大笑：“姑娘果真爽快，在下打扰了。”

　　一连三日，男子和姚晴一边饮酒一边探讨武学，在一旁侍奉的眉儿却忙的不亦乐乎，百花门的人从小喝着百花香，那世间其他的浊酒在她眼中看来，不过是加了香料的水，师傅的酒量很好，一坛子百花香应该不成问题，寻常酒鬼则是三杯即倒。她以为这男子很快就会人事不知，谁知，却是师傅不胜酒力。扶师傅入室休息的时候，那男子仍旧如饮水般喝着百花香，偶尔看到她斜着眼睛打量他，就对她笑上一笑，惹得眉儿满脸通红的跑开，奇怪，没喝酒，脸也会红么？

　　三日之后，男子走了，留下一封书信，上面的落款是“绝情谷－－钟白”

　　绝情谷在什么地方？眉儿曾经问过师傅，师傅一言不发，眼睛里却多了一份犹豫和不安。钟白走的那一天，师傅又喝醉了。日日醉夜夜醉，酿酒的安伯一直在叹气，有时候跑到眉儿这里说：“小姐，你劝劝门主吧，这样喝下去，我们百花山的花都跑到门主的肚子里去拉。。”她也只有一脸苦笑。

　　那些花儿也会哭吧。

　　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姚晴突然把女徒儿叫去百花厅。

　　一进门眉儿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这是百花门的独门香料，只有在师门大典之时才用到。莫非有什么事不成？她小心走进大厅，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只见师傅背对厅门，浑身素缟，负手而立。正想上前请安，师傅把手一摆，说：“坐吧“。待女徒儿做好，姚晴也转身坐在太师椅上。外面阳光明媚，但这百花厅却如深宫一般，那些光拼命的想从细细密密的门窗缝隙中钻进来，然而却怎么也不能到达它们想去的地方。在这忽明忽暗的厅里，眉儿忽然发现师傅的眼睛有些异样，是电，是光，是热情明亮的火焰，似乎把师傅的灵魂都点燃了，她从没看见过师傅有这样的目光。

　　姚晴对她笑了笑，说：“眉儿，你上前来。”
　　眉儿上前两步，走到师傅面前站好。姚晴用一尘不染的衣袖抚了抚少女的头发，说：“眉儿长大了，如今也该去外面走了走，明天我们一起去吧。”
　　“去哪里？”
　　“绝情谷”

　　次日，师徒二人便出发了。一路上两位女子说说笑笑，姚晴不断的把江湖传闻和常识讲给小徒儿听。什么天山派的轻功、少林寺的内功、五岳的剑法，甚至还给她讲了许多百花门前辈的事迹，唯独不曾提到绝情谷。

　　这一日，二人来到青州城，在客栈歇息下，眉儿终于忍不住问了师傅：“绝情谷到底是什么地方？”
　　姚晴叹了口气，对她说：“绝情谷是一代大侠钟子扬的山庄，原本叫绿庄，钟子扬与夫人江小雁伉俪情深，后来不知怎的，江小雁与当时臭名远扬的采花大盗夏枚私奔，钟大侠一怒之下，烧庄立誓，此生绝情。庄子毁了，外面野藤丛生，慢慢的覆盖了原本的样子，江湖人干脆就管那个地方叫做绝情谷。”
　　“那钟大侠真的绝情么？”
　　“传言江小雁后来身中奇毒，求锺子期为她逼毒，在谷外求了一个月，锺子期始终不见，最后江夫人惨死。”
　　眉儿倒抽了一口气：“这钟先生果真狠心”。
　　“不仅如此，钟家子弟从小就被“绝情绝性”的训条所束缚，娶妻生子大概也只是为了繁衍后代，到后来，大多数的钟家子弟都是从各地收留的孤儿。”
　　“那钟白先生岂不也是。。。绝情绝性”？
　　眉儿的话没说完，姚晴的脸突然布满红晕，说到：“多嘴，休息吧，明天就到绝情谷了。”

　　青州城外三十里，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赫然在目：“绝情谷”。

　　谷口碧绿葱葱树木繁茂，望去只有一条羊肠小路蜿蜒而去。赶了大半天路，眉儿有些口渴，可巧的是谷口刚好有一处茶庄。二人下了马，擦了擦头上的汗，坐进茶庄外的凉棚，小二连忙招呼：“两位姑娘喝点什么？”姚晴笑着答到：”来一壶花茶即可“。小二忙应声去了。眉儿忙用衣袖扫了扫座位，又看了看天色，正是晌午，随后从马上取了一些干粮，交付给师傅进食。

　　“师傅，前面就是绝情谷了，我们去找钟白么？”眉儿轻声的问到。
　　姚晴没有说话，轻轻的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到徒儿手上。眉儿低头一看，正是钟白的书信。姚晴轻声说道：“看看吧。”

　　眉儿笑嘻嘻的打开了信，谁知看了一行就再也看不下去了。只见信上写着：“谢酒离别，解毒换药。三月内速至绝情谷，逾期毒发无药可解。”眉儿到底是小孩子，年轻气盛怒形于色，她一直以为师傅来绝情谷是因为心恋钟白，谁知那钟白原来是如此卑鄙的人物，亏上天还给他一副脱尘绝俗的好皮囊，原来也是烂骨臭肉一堆。

　　姚晴见徒儿如此，却是嫣然一笑，说：“眉儿莫气，为师到是要去看看，钟白为何这般对我。”
　　少女看着师傅美丽的脸庞，小声问道：“师傅，你......当真中毒了？”
　　姚晴黯然一笑：“不错，中了绝情谷的相思。”
　　眉儿大惊失色，昨日师傅口中已经详细的把绝情谷的江湖往事说与她听，这相思乃是钟大侠伤心之下自制的毒药，中此毒者，平日与常人无异，每7日发作一次，或寒冰彻骨，或烈火焚心，待九九八十一日之后此毒无药可治，虽不取人性命，却痛入骨髓，一丝丝一纤纤的渗入心肺，江湖上曾有句话：“宁吃唐门苦，不作相思毒”，足以证明这相思的可怕。

　　二人再次上马，顺着羊肠小路，眉儿却担心不已。一路走了下去，眼前慢慢辽阔开来，景色越来越美，莺飞燕舞草绿花红，眉儿正心醉神怡，忽然马儿停止了步伐，眼前正站着一位青衣男子，手持卷书，微笑而立，风儿轻轻吹起他的衣衫，玉树临风，不是钟白又能是谁！

　　眉儿一声长啸，飞身前纵，顺势出剑，一招“春深欲落”直探钟白面门，姚晴娇声喝到：“住手”，轻身略起想阻止她的进攻，但已经晚了，长剑去势如虹已然到了钟白面前，剑尖一颤，却迎上了钟白的微微一笑。这一笑让眉儿有些失神，再出力时，钟白已经飘身而过，走到姚晴马前。

　　钟白双手一抱，向姚晴行了个大礼，微笑道：“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姚姑娘，在下恭候多时。”
　　姚晴在马上略微欠了欠身子，笑到：“若不是钟先生盛情邀请，我是不敢来这绝情谷作客的。”
　　钟白面色一僵，马上又恢复了笑容：“请姚姑娘随我来，我这儿也准备了好酒，只等有缘人来品尝。”
　　马上女子听到“有缘人”三字时，面色红了一红，微笑不语。马下的眉儿却怒气难抑，大声问到：“你为何下毒！”
　　钟白双手负后，对着少女看了又看，说到：“为了，救人”。
　　眉儿更加生气：“救人？救人可以直说，何苦下毒！”说罢，挽了一个剑花又向钟白刺去。
　　姚晴眉头一皱：“眉儿，不得无理，且听先生说完。”
　　钟白见这师徒俩人一个怒一个冷，不由得呼哧一笑：“两位客人莫非喜爱站着喝酒？”

　　这一笑让姚晴不禁心头一乱，拧着的眉不知不觉松开，剑自回鞘，举手抱拳，脆声道：“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