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花》尸弃大梵

2、普香 他的脸上，

　　明月觉得是自己创造了曼殊，这种认知一旦在脑海里冒了头，便迅速地生根发芽，以惊人的速度长成一棵累累大树，根深蒂固。如果没有他，说不定曼殊就只是一朵平常的无根之花，掉落到别人的肩头上，被手指轻轻地掸去，在落地的一瞬间烟消云散，化作一片清淡的云。成就感无限膨胀的同时，心中也隐隐地担心起来，曼殊是无根之花变幻而来，虽然沾染了神力，但等到神力消耗殆尽那一天，终究会灰飞烟灭。
　　曼殊的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毫无危机感地沉睡，呼吸浅而缓慢，银色的长发像月光般写意地铺泻。
　　紫色的雾霭渐渐消散而去，掌管日月光明的神祗推开金色的晨光之门，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到须弥山上时，便引起了百花争相绽放，各种珍禽异兽在葱翠的山林间奔走，羚羊在孤独园的泉水边静静地啜饮，这里没有四季，因为她本身就容纳了四季风物，并以博大深沉的胸怀将之合为一体。
　　如果不是普香天子横冲直撞进明月城将他从床上拖走，明月天子还真就忘了今日的修行，开门头见大事就是到善见城中听帝释天讲法。
　　“因陀罗儿太无聊了，他讲的那些法我都能倒背如流。”明月似乎尚未吸取昨天的教训，依然口无遮拦地直呼帝释天小名。
　　每次明月一张嘴，普香都要胆战心惊地四下观望，确定没谁听见之后才往嘴里叼着根草的那人脑袋上狠狠一敲：“你，你是要吓死我呀？还因陀罗儿？恶心不恶心？”
　　明月揉揉脑袋，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凡间玩意儿，随意往地上一丢，然后卷卷袖子，手里的小鞭子虎虎生风。一抽，那玩意儿就打着旋转得飞快，普香看得高兴，正要问明月这东西哪来的，就听见他一边抽口中一边碎碎念：“小陀螺儿，抽抽抽，抽死你！”
　　普香立马吓得魂都淡了，明月将那陀螺拿在手里，递到普香面前，嘿嘿笑道：“我敢保证，这东西绝对能在须弥山火起来，等下次去楞伽城，我就把它带到摩罗耶山去，梵天不是特不待见帝释天吗，我看得出来，梵天那老家伙老早就想抽陀罗儿那小崽子了。”
　　“祖宗！我叫你祖宗啊！”普香急忙夺过他手中的小鞭子，忙不迭道，“被帝释天知道，非得把你揍死！”
　　明月嗤之以鼻：“我倒宁愿他揍死我，也好过抄经书。”
　　普香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拖着他往前大步走：“真不知道你的前世是哪位神，要是他知道这辈子托在你这个无赖泼皮身上，说不定会被气死。”
　　“神是不会气死的，神只会灭度，普香，你真是没文化。”明月把嘴里叼的草丢在他脑袋上，普香气哼哼地踹他一脚，自顾自地往前走：“我不管你了，你自生自灭。”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到了善见城，远远地便看见花园中的树王荫蓬巨大如同宝盖，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一缕缕透明的金绿色。城中的恢弘庄严的塔庙鳞次栉比，每一座都镶嵌了成百上千，珍贵无比的珠宝珊瑚，塔顶的摩尼珠在阳光下散发出缤纷的色彩。尽管这些景色每天都出现在眼中，但每次看到，又觉得与之前是不同的，她每天都能显示出各种奇异纷繁令人震惊的美，明月直视着阳光下的宝塔，喃喃问道：“有的人因为直视月亮而成道，那我现在看到的太阳和神看到的月亮有什么不同？”
　　“那你先告诉我，你现在眼中所见。”微妙清静的声音缓缓从云端泻下，帝释天高高地坐在狮子座上，从上空俯视着脚下匍匐的众人。
　　只有明月依然站着：“我看到摩尼珠反射出的异彩纷呈。”
　　“摩尼珠的本质纯洁晶莹，你眼睛所看见的不过是虚空。”
　　“虚空？”明月环视四周，“经法要我们摒弃一切外表华丽的修饰，而我眼睛所见的善见城集一万八千国土的繁华财富于一身，经法要我们洞察，而我所见的摩尼珠如果没了所谓虚无的缤纷，同时也就散失了它珍贵的价值……”
　　明月还要慷慨陈词，腰带却突然散了开，连忙伸手去抓，却发现另一端被跪伏在一旁的普香紧紧拽着，普香小心地抬起头，抿着嘴唇，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你今天疯了不成，怎敢如此无礼！”
　　明月拽着腰带，望望高空中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的帝释天，再看看周围，成片俯下的脊背，没人敢抬起头，只有他像根标杆一样矗立着，显得异常突兀。繁华的善见城瞬间无比寂静。
　　他无奈地朝空中帝释天摊摊手：“好吧，老大，我承认我又惹了一票人，我在他们心里肯定死了几千回了。”
　　帝释天翘起腿，将手从下巴处收回，随意地朝宫殿方向一指，狮子座便向那边缓缓移动。
　　“神是不会死的，神只会灭度，明月，你真是没文化。”帝释天的声音随着身影渐渐消失。
　　明月仰头望天，普香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面色苍白，手指着明月不断地颤抖：“我就说吧，帝释天肯定什么都听见了，你抽陀螺的事他肯定也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他能拿我怎么着？”明月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怒意来，干脆把那个陀螺拿出来，一边抽一边跑，宽广的大道上，众人谦卑但是面色傲然地来来往往，只有他一个，将衣服下摆别在腰间，左肩上的袍子垮了下来，像个凡间最平常不过的小混蛋，他的脸上，充斥着大道上所有未来高傲的神祗们不能拥有的喜怒哀乐。
　　普香这次是真的对明月生气，进了大殿，就甩开他，兀自坐到平日里不怎么来往的宝光天子身边，明月笑呵呵地蹭过去：“一点小事没必要生气嘛！”
　　普香将脸转过去，对着宝光笑道：“你在看什么书？”
　　宝光天子整个过程面色淡然，微微垂首，翻阅着厚厚的书本，被普香这么一问，眉头不由地一皱，淡然的面色上掠过些许的不满和轻蔑，但瞬间就消失了。
　　他合起书，往另外一边空出的位子走过去。普香尴尬地翻开书，漫不经心地看着。
　　“他真是个混球！”明月嘴里骂着，撸撸袖子就准备冲上去理论，普香连忙按住他，声音压低：“没事儿的，讲法快开始了，被帝释天撞见肯定又少不了收拾一顿。”
　　“他怎么就能那么拽？”提到帝释天，明月悻悻地趴倒，下巴支在桌子上。
　　普香叹了口气：“我早就习惯了，在须弥山只有你对我好，毕竟我不像你们，都是各天神的转世，三千天子，却只有三十三个能成为未来的天主，我确实不够格。”
　　“你修行了十世，问心无愧！”
　　“我觉得，我还是太像人了。”普香烦恼地叹口长气。
　　“做人有什么不好，我觉得做人蛮好的，”明月拨弄着两鬓垂下的长发，“人有生老病死，七情六欲，挺带劲的，你看，我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却总觉得像根本没活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