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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當冬夜漸暖(二) ...

  •   2032 1月 K49 J45
      港鐵站內的燈箱箭頭亮起,指向右邊路軌。
      原來站在左邊路軌前等待的K慢悠悠的、像是揹著重殼的烏龜般緩緩走向右邊。旁邊年輕活潑的一團人嘻嘻哈哈的掠過,不小心撞到他,他原想微笑點頭迎接那女孩的道歉,結果卻沒有等到。微笑就尷尬的懸在臉上。

      呼,原來生活節奏很慢的他,隨著年紀漸長,活得更像行動化石了,慢得人神共憤。樂壇改朝換代的更迭異常快,幾年已一個時代,新生代天王天后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好幾個表現尤其亮眼出彩,況且如今修飾音效的技術更完善了。K早已功德完滿、退下火線、退居幕後了。歌仍在唱,多是為其他歌手唱和音或寫曲,退隱前被媒體封了個騷靈教父的誇張名號,虛名,從沒放心上。不用面對閃光燈讓他敏銳度驟減,朋友取笑他的心理年齡已到達九十。

      冷風呼嘯,車轟隆隆的進站了。風吹得他幾絲銀髮撩起,一陣哆嗦,只好搓揉雙手、綁好圍巾汲取溫暖。線條利落的港鐵停定,車箱簇新。車窗上播放的是熟悉的搖滾天王的新專輯影片。K心中一擰,是他。

      他在樂壇一片不景氣的氛圍下銷量仍高企,從未退過潮流,以他的歌唱實力絕對勝任有餘。只是歲月不饒人,他的樣子也飽經了風霜即使在電腦的修圖技術下仍顯些許疲憊。而自己是更不耐看了吧,K想。

      指尖輕點向電子門,門消失。他坐在懸空磁浮的椅子上。早幾年覺得很不靠譜的設施如今都習以為常了。車廂中每人都專注於凌空的虛擬屏幕,一看便通透。私隱那是得付錢才有的加密程式。這世界是怎麼了,K不太懂。他的心活在人與人會直面溝通的時代。

      手機顫抖著響鈴,他拿出來,身旁的上班族鄙夷的偷瞄。那是最舊的型號現在幾乎連零件都沒工廠生產了。他按出短訊,是兒子傳來的「爸,我找到工作了」。他欣慰得緊,趕緊鍵了幾句祝福鼓勵語。「新年不回來了,陪媽去紐西蘭」他愣了會,默默的打了小心點之類陳腔濫調的用語。

      他離婚有五年了。妻子是某位名歌手的御用和音,當初攜著可愛的兒子入門,家人毫不介意還歡喜得很,把圓胖小子疼入心坎。他們分開時、溫和得似從沒有脾氣的妻子坐在沙發上連流淚也不失儀態,她說「你還要辜負多少人呢」。他根本無法反駁。可是他聽到自己說「我沒有…」妻子目光堅絕,「你沒有意識到你正在做,不代表你沒有。」是的,法律上,誤殺也是殺。

      兒子十多歲,異常懂事,長得比自己高,淚也沒流。收拾行李跟隨妻子回澳洲定居時之前,握著自己粗糙的手說我真心把你當爸,保重。兒子跟他坦白其實不太喜音樂也沒天份,想學建築。K愕然,這小子學了幾年樂理卻硬把夢想憋在心中,怕令他失望,臨走才宣之出口。難怪妻子常訓兒子,別的不學好就把他性格學足了十成。他無法說什麼,只能點點頭,再點頭。

      你除了當音樂人,其他都不太稱職呢,半調子。這麼殘忍而真誠的話,只有FI才會苦口婆心對他說。所以,他活該孑然一身的。

      一個人的生活,孤獨,偶爾難過。
      但是恰如其分。
      容貌未至於雞皮鶴髮,但已枯槁失色。

      偶然,他也想J,深宵坐在床上半倚著枕頭會想想他。
      當年,他還真寄來簽名專輯了好像他有多想要這份生賀似的。

      諷刺的是,這卻成了他懷念J的實體紀念品。
      他抓起陳舊的CD機開始播,皺皮的手按下播放鍵,戴上耳機,不顧異相。
      如今只有少數人知道耳機是什麼。

      好聽醇厚的男音灌入耳膜中。
      在他們決裂了十五年後的現在,他擁有的只餘共享下載可得的嗓子。
      K只要想起那天便心有餘悸……
      ***

      2017年 4月 K33 J29

      春天是適合婚禮的季節。可K婚禮那天卻細雨綿綿,把預訂的鮮花都打濕了。鮮活別緻的花朵有點頹唐,但灰暗的天色無損一對新人的愉悅心情。婚禮於香港舉行,因為新娘的父親年事已高,不適宜坐飛機到夏威夷。在衡量輕重後,K決定一切從簡,只邀請知心好友。

      毫無意外地。

      J是K的Best Man。他推掉了那三天的所有工作,來香港住入K安排的酒店,睡得精神飽足,穿上千挑萬選帥氣的全套名牌禮服,請大衛精心拉弄髮型還自己勾了幼眼線,讓那雙炯炯有神的鳳眼更靈活了。就像當年領志工獎一樣隆重其事,這次他感覺自己像去把獎項拱手讓人的。大衛望著鏡子揶揄「又不是你結婚,需要把我從台灣請來嗎」接近三十歲還在悶著頭殺妖怪的J,雙手狂按,嗯了幾聲說「比我結婚還要謹慎。」這次可是得看著K走入尋常百姓家了。說是雲淡誰能風輕。他穿上了擦得黑亮的恨天高,這天他想與K平高,好好看看他。

      婚禮進行得順利,溫馨、浪漫、簡單但幸福滿溢。新娘子的兒子好活潑,特愛黏著J,叫著哥哥、哥哥轉來轉去似牛皮糖,轉得他頭都昏了,沒時間多看K一眼。正在草坪外玩著捉迷藏玩得不亦樂乎,快要逮到花圈後的胖小子了,軒仔踱到身後說K好像有點不妥,你去照顧下嗎J停滯了幾秒才拍乾淨身上的草屑,旋踵步向休息室,臨行前拍拍軒仔的肩膀說謝啦,軒仔微笑不說什麼。轉頭代他擔起了小孩保姆的工作,跟方家新成員玩得笑聲震天。

      步入休息室,K確實不適,仰躺在沙發上臉不正常的漲紅,呼吸也密。聽6Wing說他是盛情難卻、推不掉未來岳父所敬的一小杯香檳,心知再推會令場面尷尬只好火速吞飲了。回頭就昏頭轉向得需要躲於此處竭息。j坐近,把掉落的濕毛巾放好,順手將汗濕的衣領鬆開,解走淺灰的領帶。

      「誰...」k痛苦的瞇起眼睛,很快又閉上。「你伴郎啦。」
      「一小紙杯香檳就掛了,你待會如何行禮。」j恥笑,把他前額髮絲梳理好。
      「嗯...待會就是了...」k的喉音噥著什麼有點委屈地。
      j想起那些家長把小孩第一天送進幼稚園的畫面不禁好笑。

      待會就是你的婚禮了。
      這句如何聽都是很好開場白,尤其適合配對一兩句祝福。
      但是他真說不出口。自知道了k要結婚到現在置身教堂了仍是沒能說出來。
      你會明白我的苦不堪言對吧。

      狹小的休息室靜下來了。只餘下有節奏的呼吸聲。
      這時j才聽到原來教堂一直播著悠揚的輕音樂,可他的腦中卻replay著好友廣仲翻唱過的歌。歌詞很戳心。

      滿意你愛的嗎有何新發現
      溫柔的實驗戀愛的肢體語言

      k的手動了動,陷入了迷糊的睡眠中,眼底下的顏色好深。
      他也真累了,j瞄向手錶,可以讓他多睡十分鐘。

      努力愛一個人和幸福並無關聯
      小心啊
      愛與不愛之間離得不是太遠

      j看著k成熟了不少的臉發呆,幻想著他未來的孩子該是什麼樣子。
      想到他的寶貝可能會叫自己乾爹就完全受不了。哈哈,放過我吧。

      思緒漫無邊際,擱在沙發上的手卻被另一種溫暖覆蓋了。
      是k握住了自己的手,緊緊的。

      j如遭電撃,深深閉上眼睛待心頭的顫抖平復。
      才故作鎮定的問「......你需要什麼嗎」

      k的意識被困在牢籠中似的掙不開來,煩悶的皺起眉頭,緩緩睜開眼,但瞳孔卻失去了焦點,腦子停擺的看著他半晌,彎下嘴角。
      他都要嗅到酒氣了,j確定這個男人肯定是不清醒的,苦笑看他模糊迷離的眼眸,「喂,英俊的新郎你到底怎麼了...」

      k把拳頭緊握壓在鼻樑上,良久、良久待j以為他又睡下了。
      才不小心溜出一絲哽咽。「沒......」

      j愕然的瞪大眼晴。想要把他的拳頭挪開卻不如願。
      他很想、非常想看他的雙眼如今是承載著什麼情感。

      k握著他的手緊了一點,握得掌心出了汗。
      仰起頭,後腦勺撐著沙發扶手,咬著牙關,脖子上微微顫抖的血管洩溜了他激動的情緒。

      他很痛苦的隱壓著什麼,就像吞下了一顆快要漲爆的氣球。

      「k...」j反握他的手。卻沒法拉開他的掩護。
      k翻身蜷縮成一團,背部拱起,把臉埋在手臂間,像縮入殼中的蝸牛。

      他能聽到拼命喘息的聲音。「你怎麼了」

      這樣子,搞得j好想哭。

      K好像想把身體收納於皮箱似的捲得很深,背部已成一彎。

      胸膛因為要拼命吸入大量氧氣而抽動得厲害。休息室內的空氣一時間變得異常潮濕。

      他勉強的從喉嚨擠出「我沒事,不如你…先走…」

      這幾個字說得極其辛苦,像是對著沙發布面說的,聲線好沙啞,嗓子在破洞透風。
      只是你離我遠遠的,我便沒事了。

      「你這樣子我如何走得開…」

      j單手撐著額頭。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k當然沒有答話,搖搖頭,摀著臉大口吸入新鮮空氣意圖在最短時間平復情緒,輕若無聲「你不靠近我、便沒事了」

      也許k不知道,但他用的確實是怨懟的語氣吧,若k由始至終都沒察覺自己對我的感覺,何必怨懟又豈會失常。

      j深吸口氣,抿起嘴,內心的澎湃情緒缺堤,他聽到自己說「你再這樣,我就…」就會如何,他不知道。

      K啃咬得牙根發痛,凝視著旁邊桌子的木紋,在心中數四拍。有節奏的一、二、三、四…一、二、三……

      他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j只是坐在身邊幾分鐘,他就忽然崩潰了,太不合常理。這婚姻是該有多美滿啊。

      J凝視他良久,抿起唇,猛然用力把k翻過來、隔著衣領吻在他的脖子上。

      被襲擊的男人大吃一驚,單手推拱他。「J...!……你幹嘛!我待會要行禮的…」

      「我知道呀。」J終於看清楚那彷彿浸在湖中的泛紅瞳孔了。

      他看到消逝好久的小火星在躍,於是順從心中的慾望,完全不管掙扎,偏執的用體重制壓,隔著襯衣吻下去,很快下達到胸膛位置。

      K扭動得似脫水的魚,身子一偏、禮服上的襟花扣針劃破了J的唇。
      淌出不少血絲,點滴弄污禮服,綻開的血花。
      他不覺痛,繼續溫柔探戈,任傷口更嚴重。

      血腥的鐵腥氣味卻讓k十足驚醒了。
      k雙手猛推把j推到沙發另一邊,抹拭被染紅的襯衣。
      j下唇內側的傷口成長線狀,剖開了的嫩肉正淌著鮮血,觸目驚心。
      k嚥下苦水,凝視著眼睛同疲憊的j,真不知他倆何解失控。

      休息室內的氣氛悲傷得快要潮濕下雨。

      「你要真為我好,就不該如此的......」
      這次過火了。

      j苦笑,是你先哼哼唧唧的招惹我的。
      如我沒有為你著想就該直接綁架,而不是坐在這裡談天說地。

      他用手背隨性的抹走嘴旁的血漬,說了這麼一句。
      哈,「你這一輩子就為了當匹好種馬、繼承家業嗎。」
      「你其實從不懂愛是什麼吧。」

      這對K可是嚴重的指責。
      愛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他竟說他從來不懂。

      K說「你憑什麼這樣說。」
      什麼是愛。J這樣濃烈似火的愛令他備受折磨。

      J盯著桌面上冷艷的擺花。
      「愛並不是相親三次吃個飯便決定要共偕一生。」
      「愛不是因為你爸媽很喜歡那小孩所以你決定要收歸方家所有,還能省了上床的功夫。」
      「愛,更不是會他媽的讓你在結婚前對一個男人哭哭啼啼的。你不明白嗎。」

      K喉頭滑動幾下。
      冷著臉說了「我不懂。」

      「……我只覺後悔認識了你。」
      要擱恨話誰不會呢。

      J幾乎就要丟臉地流淚。
      K這句話已足爾,即使窮他一生也消化不了。

      他點點頭,捏捏鼻尖,走出休息室。頭也不回的步出草坪。
      把自己車蓋上的花球扯開,揚塵而去。

      後來K聽說,傷口因延遲治療,讓J一個月不能唱歌,只可吃流質食物。
      如果再遲些去醫院可能會發炎成腫毒了。

      這天,J毀了K一套婚禮禮服,K卻讓J身體某部份永遠留疤。
      而在更早之前,其實J已傷痕累累。

      ***

      2032 1月 K49 J45

      回想著當年揪心的畫面,春節的梅雨也很應景的開始灑,一如那天。
      悉悉、萃萃。

      悉悉、萃萃。

      對了,他很多年才發現。
      那時候的自己很愛J。

      他終於懂得愛了,卻挽不回什麼。

      行內人都知道J有「三不」原則。
      不假唱、不買榜、不與K同台。

      聽說公司的宣傳部每次向有興趣找他倆同台的贊助商提及,也會很為難尷尬。
      雖然身邊好友各種隱瞞,但他自是知道的,這已是公開的秘密。

      雨點被人工的透明屏風全擋在外頭,一滴也不沾身。

      政府上月謹慎的奉勸市民盡量不要被雨淋到,自從大氣層破第二個洞起,雨點便附有幅射。
      他很懷念被雨爽快灑遍的日子。

      踏出明亮得幾乎發白的通道等機場快鐵。

      眼前的畫面忽爾晃動不清,他疑惑的皺眉,脫下眼鏡擦拭鏡片。

      後方有熟悉的聲音叫喚「K、K」
      是J的聲線。
      他肯定是聽錯了,或是有人在播放J的聲音彈惡作劇,那玩意兒可以讓買家聲音變得像喜愛的明星十幾分鐘。

      後方竭而不捨的叫喚。他轉頭,看到J年輕的臉近在眼前。
      他驚訝無比。
      下個瞬間,電子門被那男人點開了,違規開門的響聲於車站內大作。好刺耳。
      機鐵無聲極速進站。

      「K,你還不走,他在等妳呢。」

      肩膀被後方猛力一推。
      他頭昏腦脹。膝蓋一軟,向前跌倒,半跪在冰涼的地板上。

      J雙手再推。K像落葉般掉落在車軌上。
      被車頭輾過。
      ***

      2011 9月 K49 J 24

      鼻間嗅到海風鹹鹹的氣息。
      「到你了,別裝沈思的智者,快下。」

      K單手的拇指跟食指按在額頭上,腦勺被燦爛的陽光曬得脹痛,他睜開眼睛。
      眼前盈滿中分短髮的J的臉,笑得比陽光更熾,快把他的眼閃瞎了。
      背景是一望無際的藍天接連著閃爍的海面,碧波蕩漾。

      眼前的J太年輕了,沒可能是只比自己少四歲、即四十五歲的人,事實上差遠了。
      他順著對方期待的目光看向桌面,上頭擺放的是I PAD,映著五子棋盤。很明顯黑子快要勝利了,看J志得意滿的模樣就知道自己是將輸的白子。

      他故作鎮定的瞄向手錶,上頭顯示今天是2011年9月10日,某個非常適合渡假的週末。

      他不記得自己曾於這年與J到海邊休假。他輕咳兩聲,思緒陷入混沌。

      這是夢嗎。
      還是說他已登極樂了他殘餘的記憶告訴他,剛才在港鐵被J推下路軌,身體被壓得支零破碎。所以,這是天堂
      他最渴望、最心繫的兩個元素,J跟夏威夷沙灘都在身邊。

      他把IPAD整個拎起,藉著反光緊張的、悄悄看自己的模樣,竟沒看見熟得快腐爛的中年男子的皮相,而是二十多歲的容貌。

      對面的男人等得不耐煩,以為他故意拖延免得輸掉。

      「快投降!」

      J笑嚷,孩子氣的抓起玻璃杯飲桃子混柳橙汁,把吸管弄得呼嚕呼嚕響,臉頰因為要深深吸吮而下陷了點,像只尖嘴狐狸,模樣很好笑。

      K搔搔頭笑了,說「我投降啦。」

      年青的聲音沒有一然磨損。
      按下聊勝於無的一步。

      「耶~~~」J舉起雙手歡呼。
      髮絲被海風吹得凌亂,露齒笑。

      你知道嗎,我倆已十五年不見。
      5475個日子。

      K的手肘輕碰上J的。真實的體溫令他心臟陣陣緊縮。
      無論是夢是幻是真是假是天堂是地獄。

      敬騰,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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