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賦(暫定）》立冬

8、江離之八

　　─利劍不在掌─

　　“龍欲升天須浮雲，人之仕進在中人”－＜漢詩．當牆欲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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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似閒雲野鶴，林嵐清居然還有官銜在身：中書省隸下秘書省校書郎，品秩正九品上。這個“清”官－清閒到不行的官－還是他將將及冠時隨父兄入朝，赴皇后誕子的三日洗兒宴得來。只因指出“和”與“咊”本同為正字，當場折服了一位昭文館學士，帝后驚贊，笑問其願否於翰林院或集賢殿內任選一官襲蔭，他不顧父兄暗示的眼神，立即俯拜道：“小臣願為校書郎。”問之何也，答：“應卯少。”帝后大笑許之。其後，好段時間父兄見他就搖首長嘆，他笑笑，卻是聽之任之。

　　官小，事少，他又無心仕途，結果別說在秘書省罕見身影，不少親友至今還以為他只個領銜世子，那件青色的官袍若非偶爾入朝面聖絕計難得上身，而其它許多本該正服的場合也就這麼給他混矇過去了。

　　不過他不在意的事兒不表示旁人也不在意。父兄們還好，雖見不慣，但多少是寵著，想他早晚會改，並不大深責甚至偶爾維護，其他相交也多愛他才情好相處佳，自不在乎這份頭銜，然而，有位“據說“一定會成為他妻室，實情大概是他會成了其唯一有名份的面首，外稱“嫻雅貞靜”的九公主便對這位“駙馬”官卑職小非常不滿，大婚之期因而一延再延，意思明顯，只想逼他幡然悔悟。可惜“準駙馬”一沒動靜，二也不覺得擱延之事失了面子，三還想著這位令人難受的天之嬌女幸好入幕之賓頗眾，就終生不出閣大約也不至有何空房閨怨。

　　或者，林嵐清這朵人間富貴花，對富與貴倒不定骨子裏冷清冷情，否則，為何他初遇“林”三娘子尚齊便心有所感，而見到“高州一鵰”即大為心折，也許這些人身上，彼此彷彿都能感應，共有某樣煙花淡泊處方轉濃的氣息。

　　自長公主府一宴，最令林嵐清喜出望外的莫過於得到林氏夫婦屬意相交。那位一身本事林世子，除了有開彊闢土者不可免的創成氣勢外，為人想不到極隨和，對林嵐清又似頗有好感，宴上相識次日便應邀攜夫人過府一聚，談笑甚歡，往後便時常邀約出遊，而意外又發現竟是個多才多藝之輩，凡林嵐清見過沒見過的，會的不會的玩意兒都能擺弄得又好又精，卻若無其事般不上心，雖眾所周知曾長年在買賣中發家，氣質卻無半點兒商家習性，歡喜得林嵐清要不是顧及年紀較自己大上一輪有餘，真想主動認他作個換帖兄弟。

　　不過在他心中還有個疑問始終未解：猶記於七王府，矇矓間明聽見有人低語：“三少．．．可那個了。” 雖難辨何人所言，但覺語氣不快不善。實在好奇，幾次想向林三娘子請教卻又不知何從問起。如今話中人就在眼前，便愈加要得知方為一快，又見林少擎平時為人似十分直爽，尋思彼此也有了交情，不由得趁有回同遊上苑時當著夫婦倆直言相詢。

　　卻見三夫人原本輕歡的神色聞言忽而一滯，剎時間他竟有些後悔開口，暗怪自己怎未多為著想，也許是甚介懷事，倒莾撞問了。

　　林少擎反而不在意的笑笑，坦白道自己雖生為望族世子，因早年家道中落，為謀\生曾不得不行商賈貨販，如今早已不在行中，也從未引以為恥，但每遇與王公士族論交，特別是京中高門大第者便甚是艱澀，彼等或因自己財雄勢大不好當面難堪，但背地裡只怕莫不輕看為周身銅臭，因此，如當日林嵐清所聞，或許又是哪位背人在議論自己了，倒也見怪不怪。

　　林少擎說得清淡，林嵐清聽見卻難受得不行，只為其中道理太真。

　　人人皆知，普天下世族寒門自前朝以來便有謂“莫論姻親，不通喪慶”，而世族彼此間也視族望所在而相重相輕，風氣以下，到得本朝即身為皇親冑裔，邀婚名門也未必無阻無礙。青州林氏雖按“士族誌”原是百多年前中原南渡，且久為一方豪門，但因籍處南彊，論郡望仍難為北方世家所重。而京中顯第自視更甚，凡中州以外者幾當與田舍人無異，又好言清高，見林少擎這般在“阿堵物”中發跡的“世子”只怕非但不敢苟同還嫌其自玷家譽，要林少擎與之論誼豈何止艱難。

　　林嵐清當然清楚大戶宅門間這些歪風怪氣，向不以為然，但以往並未深責其非，今日卻因得知“高林一鵰”亦深受其擾，頭一回管不住少年熱血，當即改容揖道：“弟原不知兄之難堪，京師風氣所至，獨力難改。但兄為人雄傑，料必不以為意。弟不才，願自荐為君在京前趨。幸勿見棄。”

　　他語出肺腑，情詞真切，自知生平從未如此意氣。林少擎見狀亦動容，重重與之擊掌，道：“好兄弟！幸勿見棄！”

　　林嵐清破顏一笑，轉眼，望向林三娘子，見她也怔怔看著他倆，臉上帶笑，卻若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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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霽（嵐清的字），你到是怎麼轉了性兒了，想到著官服了？”下了朝方回府的益國公不可思議地打量兒子一身袍銙，驚訝歡喜之餘卻又不禁疑惑：“今兒誰召你入宮？”又見他真個是不同平日的精神俊朗，再不禁感慨道：“瞧這樣子多好，誰家兒郎能及？偏愛做惡少模樣，若要認真朝事上些兒．．．”

　　“是，‘玉帶金魚指日可及’。大人，可惜小的此番不為入宮，只要隨個朋友赴太子邙山的賞楓宴。”他玩笑的向父親眨了隻眼：“若真常為此等事認真，只怕兒命不久矣，日後史書必贊曰‘益國公教子有異方，林三郎醉生為國死．．．”益國公無奈笑駡道：“就你個人精會作怪。你明知．．．罷罷，也別留這兒氣我。早去早回，免人懸念。”說完逕自隨從人更衣去了。

　　林嵐清低頭看看青色的官服，有多久沒這樣整飭了？適才老父驚訝的模樣，該是二，或三月？．．．不免又有些沒了把握，將端瑞（少擎的字）兄尋機引荐給太子府的右庶子王光先是自己的主意，難得京（城）王（氏）這位家主向是愛才，譽滿士林，又少身家成見，還同自己交厚，實為極佳京中仲介人。而待會兒見自己如此穿扮去拜訪，當知是鄭重託囑吧。可看在旁人眼中．．．天可憐見，千萬別比爹還誇張．．．．．．

　　摸摸鼻子，又想到，等會兒不定能遇到林三娘子，她也頭回見自己的官樣兒吧？心思念轉，卻是開心不少，於是興致勃勃的喚隨役準備出門，心想為端瑞兄在京打開各家宅門的首役──勢在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