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怪》列子御风

2、一、枭魇和阿苏1

　　那一夜，我坐在宿舍窗台，看枭魇吸食人间少女的精气——他还是很小心，每个女子只吸取一点点儿。他从7楼吸到我住的2楼，停在窗台前——我们对视了很久，他笑着点点头：“原来是你这个小傻瓜？”

　　我也笑了：“带我飞一圈吧？我想去看看苏阿婆。”

　　枭魇挽住我的腰：“那么快一点，莫要吓死了你房间里的几个小姑娘。”

　　我拍拍枭魇颠倒众生的脸庞：“不会吓死的，看你帅的多没天理？”

　　“小傻瓜有长进啊！”枭魇带我到楼顶坐下，“可你怎么还不会飞？”

　　“谁说我不会？”我懒洋洋地融化在月华里，理直气壮地瞄了枭魇一眼，“有你在，我为什么要麻烦自己。”

　　枭魇不理会我，自转身看着月亮，沉默半晌，闷声闷气地说：“阿苏快不行了。”

　　“枭魇，苏阿婆95岁了，也算得高寿了，你……”月色里，望着枭魇颤抖的背影，我吓得不知所言，“我可以去看她吗？”

　　“看见你，阿苏一定很开心。”枭魇稳住心神，拉着我直冲云霄，转眼就到了他们市郊的小屋。

　　枭魇轻轻推门进去，转瞬容颜已是90多岁的老翁。客厅里亮着暖暖一盏台灯，苏阿婆半卧在卧榻上，发如银丝，满脸的皱纹笑成菊花，“小肖，侬带了谁来？”

　　“是叶子，还记得吗？”枭魇扶苏阿婆坐起来，“就是那个笨蛋小妖怪啊？”

　　“叶子？”苏阿婆牵着我的手，柔声责怪枭魇，“叶老师的女儿呀！人家好好的小姑娘，什么笨蛋、什么小妖怪？侬也一大把年纪了，这种话不好瞎讲的，不作兴的。”

　　苏阿婆絮絮叨叨地问了很多我们搬家后的事，神色渐渐疲劳，我又不好打断她的回忆，只得偷偷使了个眼色给枭魇。

　　枭魇轻柔地掰开苏阿婆牵住我的手，一脸温柔，“阿苏，休息了，叶子还要回去的。”

　　“噢，很晚了，侬要送小姑娘回去的，不要让伊一个人走，不安全。”

　　回去的路上，我和枭魇都没有说话。窗台外，枭魇摸摸我的头发，就像我还是10岁，“10年了，还是一点妖气都没有，你怎么做妖怪的？”也不待我回答，他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我等不及天黑，偷偷候在苏阿婆家不远的小公园里——就像枭魇说的，我身上没有妖气，他觉察不到我。

　　“苏阿婆？”枭魇身上却是有妖气的，他一走我就知道了。我推开他设了结界的门。我也算是个幸运的妖怪吧？不用修炼，没有妖气，虽然不能攻击，却天生能护体。

　　“叶子来了，我等了很久了。”苏阿婆从卧榻上支起身子，笑着朝我挥手，“到这里来坐。”

　　我坐在卧榻一侧，有些忐忑，为什么苏阿婆在等我？枭魇知道我不请自来会生气吗？

　　“叶子，侬真的是妖怪吧！？”苏阿婆一开口，我就晕了，张口结舌，不知所措。苏阿婆了然一笑：“10年前我就知道了，叶子是个笨笨的小妖怪呢！”

　　十年前？十年前我刚刚成妖，枭魇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妖怪——他是苏阿婆的丈夫。夜里，他来吸食我的精气，却发现我也是个妖怪，且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妖怪。妖怪也有好奇心，他虏我到楼顶，拍醒熟睡的我。那天他对我的评价是：是个笨妖怪！不过还算有胆识，看到他颠倒众生的本尊竟然没有尖叫，害得他很没面子。

　　“叶子，想什么这样出神，叫侬啊不回答？”苏阿婆揉揉我的头发，眼光迷离地擒嘴一笑，“小肖也是妖怪，伊以为我不晓得呢。可我早就晓得了，几十年前就晓得了，久得我都记不清什么时候了……”

　　除了目瞪口呆地继续听下去，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有什么表情。

　　“小肖又出去吸食小姑娘的精气了，有什么用呢？我总归要去的，伊留得了我十年、二十年，还能留我几百年、几千年？到头来，伊还是要一个人孤孤单单。”苏阿婆靠着卧榻扶手，反手掩着眼睛，泪水却不住从指缝里滚落，“小肖已经一个人孤单了上千年，好不容易过了几十年不孤单的日子，又要……”苏阿婆的吴侬软语真好听，如果低着头，会以为讲话的人只有四十几岁吧，“叶子，侬陪着伊好吗？你们是一样的，可以在一起几百年，伊也不用这样为难，夜夜去吸食人家小姑娘的精气过给我——人家女孩子也是爷娘的宝贝，我这样活着，我……心里比死了还难过。可我又舍不得伊、舍不得伊重新孤孤单单……”

　　“每日里反反复复想着这些事，我的心很痛，像有把钝刀在那里反反复复地锉……”苏阿婆的目光对着门口，“小肖，让我走吧，让叶子陪侬，嗯？”

　　我惊跳起来，满面怒气的枭魇冲进来，甚至不及隐去本尊，一把抱住苏阿婆，恶狠狠地吻下去——鸡皮鹤发的老妪不断变化着，重又变成绝世的红颜。

　　“这是小肖本来的面目吧？真挺刮，难为你了，天天扮成个糟老头。”苏阿婆还是那样温柔，“小肖，你以后有人陪伴了，我就放心了。”

　　“阿苏，你怎么了，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看，你看你现在多年轻？”枭魇不肯妥协，焦急地辩白。

　　“小肖这样辛苦，却只得一夜的青春——时间越来越短了，我总归快死了。”年轻的苏阿婆眼光柔得滴出水来，“小肖啊，我不怕死，我只怕侬一个人孤单。以后让叶子陪你好吗？侬要答应我，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就算忘记我也不要紧的……”

　　我静静退出屋子，其实我是多余的一个，苏阿婆看不穿，她要是死了，枭魇一定不会开心。没有人可以替代她，而我只是个很笨的妖怪——妖怪不会爱另一个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