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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镜花水月梦太虚(二) 霏霏的细雨 ...

  •   霏霏的细雨浇灌了初春的花蕊,清新的空气夹杂着青草的芬芳扑面而来,我走进了客栈的后院。仰面望见虚硕鼠正一手托着下巴,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坐在一处砖瓦脱落的屋檐上,痴痴地看着庭中院落金丝交错的白桦树。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撅了撅嘴,满是玩味地嘲讽:“怎么了?要上来吗?还是我帮你吧。”
      “不用。”我思量这窗檐上镶砌着厚实凸起的石砖,搙起了衣袖,拧起裙角,攀爬上去,打算杀杀虚硕鼠的威风。
      不料,一脚踩空,身子往后一倾,就要在空中做自由落体运动了。虚硕鼠抓住了我的手腕,往前一拉,由于惯性,我竟然又扑倒在他身上。眼看唇瓣似乎要掉落在嫩脸上那抹灼目的鲜红,我忙捂住了嘴,就这样隔着掌背做了一次间接接吻。
      我顿时觉得耳根炙热发烫,连忙移出了他的怀中,坐起身来,腿脚卷曲,双手环抱着腿,下巴耷拉在膝盖上。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
      “哈哈……”一声爽朗的笑声响起,他满脸温情地看着我,那弯月牙却在不经意间流出了苍茫的哀伤。他抚在我脸颊上的手很是柔软。
      “知道吗?我本来有一个幸福温馨的家。父亲是从北庭来的法师,他生性放荡不羁,到处斩妖除魔行侠仗义,云游四方。在一次除妖之际,他救下了上山采药的母亲。从那一刻,他们一见钟情,深坠爱河。可是父亲是一个居无定所,漂浮不定的法师,母亲的家里人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久经挣扎的母亲终于决定跟父亲浪迹天涯,至死相随。从我懂事起,就记得我们不断地流浪投宿,颠沛在泥泞斑驳的驿道上。日子虽然过得贫苦,常常挨饿,但父母总将最好的留给我。记忆中,总是伴着一盏昏黄摇曳的枯油灯,母亲坐在一旁仔细地做着针线活,父亲则靠在桌角认真地看着道书法符,而我在桌底快乐地玩着父亲做的木推车,要是时间能停留在那时该多好呀!”
      他的眼里盛满了对童年回忆的向往和期盼,缩了缩环抱的手,“在我六岁那年生了场重病,母亲终于开口要求,定居在了一个宁静祥和的小村落。每次从私塾回来,父亲都会教我道法奇术,虽然我没有父亲的禀赋,但在我十岁那年还是召唤出第一个式神,守鹤。原本我能唤出十二个式神,可是被某个不知好歹的蠢丫头把符纸全都烧得一干二净。”说到这里,他狠戾地瞪了我一眼,我抱歉地吐了吐舌头。
      但他随即又被忧伤淹没了,“此后父亲经常离家去替人消灾避难,斩妖伏魔,但父亲是个路痴,常常迷路。母亲便总在他出门前给他揣上二尺红绸作标记。但在我十六岁那年,父亲去远方除妖终究还是迷了路,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了。”他的喉间一丝哽咽,眼眸里噙满了悲伤,浸润了瞳孔仿佛要渗出水来。
      “你为什么要放了那女鬼?”我慌忙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她长得很像我那病逝的母亲。那天我正撞见她在吸人精气,本想把她消灭掉的,可是看着她那双含着苦泪的哀怨水眸,我想到了在家里苦苦守候父亲归来的母亲。一时下不了手,让她逃了。成为她的宿体的那面铜镜,我却是有种似曾相识之感,或许可以寻着线索找到父亲,便四处打听妖镜的下落。可惜我跟丢了。那女鬼曾告诉我,她本是霍洛格州的乌秋拉氏,父母晚来得子,如获至宝,疼爱有加。无奈惧怕花容易碎,年华老去,日日忧惧,终于吐血而疾,血渍溅在了日心夜惜的铜箔镜上,魂魄竟恍恍惚惚地走进了镜中,不得解脱,却听有音告之,须收集一百具少女生灵,方可获得万世不腐之躯,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他陷入了沉思。
      “那你不恨你父亲吗?”话一出口,我随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埋下了头。
      “会的,虽然母亲常常说父亲有自己的使命和追求,我们应该成全他。开始,我时常怨恨父亲既然给不了母亲安定的幸福,为何要娶了她,为何要留下这十六年的回忆痛苦地纠缠着她。但是长大以后,怨也消了,恨也散了,我更多的是渴望再见到父亲一眼。亲口告诉他,母亲临死前的话:假如哪天你想起回家的路,记得回来看看我。”
      “父亲曾说过他来自北庭边境的白龟山,那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境,或许他回去了,我便寻来到这里。”他木然的遥望着被风吹打的细枝嫩叶。
      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我们的身上,柔暖的微风夹杂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垂,扑打在我的脸蛋上。婉转清脆的莺歌雀舞充斥着我的耳廓,让沮丧忧闷的心情为之一跃。
      我伸手遥指着前方,嘴角扬起了一丝苦涩的微笑,回头看着他:“我们的父亲都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的父亲去的地方叫天堂。”

      从朝雾的口中,终于探知了,乌秋拉氏本家香火无继,万贯家财落到了分家的手里,而乌秋拉氏分家为了躲避战乱,也搬到了附近巴赫州的萨特班部。
      几经犹豫,我终于敲开了乌秋拉院落的朱漆大门。没想到,开门的老妪一眼瞄见虚硕鼠便转身进屋,抽出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死命地往虚硕鼠的身上打,口中还愤懑地咒骂:“打死你这臭道士,是你害死小姐的!打死你这臭道士!”
      我连忙阻止,不料木棍就这样毫无预警地砸在了我的前额,我应声倒地。
      醒来时,见那妇人正被反手绑在了木椅上,拼命挣扎。想是色胚道士,又去沾花惹草,撵出了不少风流韵事,才招致冤孽挂恨。我上前扇了虚硕鼠两个响亮的耳光,替那妇人松了绑,满是歉意地和老妪攀谈了起来。
      原来那妇人原是乌秋拉氏本家的侍女,老爷曾在早年强占了一个盲女,而那盲女宁死不屈,含恨咬舌自尽,临死前留下恶毒诅咒,致使乌秋拉氏本家多年未诞下一儿半女,老爷自知命之年才得此一女,但小姐从出生时,便双睑紧闭,不得开睁。加之她性格孤僻乖张,虽有惊世骇俗之容,万贯家财之诱,却仍无人上门提亲。直到七年前,小姐到梅信之年,一位云游的道士上门自荐,终于医好了小姐的眼疾。日夜相伴,小姐对道士渐生情愫,早已芳心暗许,却因多方顾虑迟迟不敢开口。她至今还记得,那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小姐扯住正欲转身离去的道士的袖袍,悄声紧问他是否还会回来。那道士先是呆楞了一番,终究还是脱口应承了下来。
      “呵呵,既然做不到为何要给小姐承诺,让那可怜的人儿日日倚匣注镜期盼。”妇人紧捏了攥在手心里的衣衫,渗出片片汗水,强压怒气,瞪眼看向虚硕鼠。
      “姐姐,我想这其中必有误会。他不过双十年华,怎么可能是七年前的那位道士呢?”我赶忙打圆场。
      “唉!人死不能复生,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就算他是那臭道士的后裔,他祖辈造的孽也不能所托与他。”老妪深缓了气息,站起身来正准备离开。
      突然,朝雾匆忙从怀里抓出了扑闪着红焰的锦囊,铜镜掉落在地面旋转了几圈,静躺了下来。
      从镜面缓缓升腾起透亮烁光的小球,在飘荡的白雾中,血纱女鬼立在镜子外,抽动着利爪朝我袭来。
      虚硕鼠挑起禅杖击打女鬼的肚腹,金光迸发,女鬼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从帘幕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她还会再来的。”我不顾呆滞的妇人,出了门,贴着虚硕鼠的耳际窃窃低语吩咐起来。
      清白皎洁的月色为何会沾染上缕缕乌迹,无边苍穹中稀疏的云丝仿佛在暗幕中,紧张地窥探着夜空下的悄然进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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