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月照边秋》长弓无影

4、第四章 她知道，

　　漠北寒天，正值深秋，草木早已一片萧瑟。银刀赌坊里却是一派火热景象，往来的客商，江湖的豪杰，驻扎于此的兵爷，嗜赌如命的小民……只要是想在这大漠寒天里寻找一隅暖身之处，慰藉一片寥落之情的，这里就是梦想中的归宿。

　　武灵风斜睨着一双凤眼，倚着赌坊二楼的木汆子，单脚踩着栏杆，抬手便把刚剥好的几颗花生扔进嘴里，津津有味儿的嚼起来。
　　他在心里得意！在这背倚大清，胸贴准噶尔，头顶喀尔喀的巴里坤，在这龙蛇混杂兵匪集聚的巴里坤，方圆五十里再无一处及得上此间繁华。这一派繁华让人不由沉醉，仿佛拥有了它，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边塞小镇，从此便主宰了一切。而眼前这繁华的主人，正是他——武灵风。

　　武灵风正自出神，忽觉一双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抚上肩头，只听身后一人娇笑道：“哎哟，武大当家怎么不下去摸上两把？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静，害我好找！”
　　原来是柳如意。只见她穿着桔红缎的芙蓉卦子，外罩兔毛儿风衣，里面一件桃红色的抹胸格外招眼。十只蔻丹指甲反着暖黄的灯光，美艳的红唇一开一合，仿佛要挠到人心里去。

　　武灵风一乐，反手捉了柳如意的一只玉手道：“早知柳老板驾到，我又怎敢一个人枯坐在这儿！”
　　“哼，”柳如意轻叱一声，抽出手娇声道，“武大当家若是真心，也不至这许久不见你来媚香居了，哎，男人呀，一个儿个儿的，都是狠心贼……”说罢一扭身倚坐在栏杆上，故意只看楼下客人豪赌，噘着嘴儿再不理人。

　　武灵风嘿嘿一笑，凑到柳如意耳畔道：“哎，女人生气会变老，再说，你又怎么忍心生我的气呢？”
　　柳如意一挑眉，拿一双杏眼斜睨着他道：“我最恨你这副嘻皮笑脸！”嘴里说着，手指便罩着武灵风的脑门儿狠狠一搓。
　　武灵风“哎哟”一声，咧嘴道：“好毒的妇人心呐！我去，我今儿晚上准去……”

　　武灵风来到媚香居的时候，柳如意的酒已经烫过第二遍了。今晚的月色极好，屋内烧着炭炉子。柳如意只穿了件寒烟翠的抹胸，下面是深荷叶绿的棉纱裙子，鬓上特意插了只红宝石盘金丝的梅花钗。

　　她见武灵风走进来，便依旧坐在桌旁道：“酒有花雕，肉有羊腿，床上有女人，你说这世上还有哪儿比得上我这里？”
　　武灵风笑道：“果然哪儿也比不上这里！”
　　“可你却总是让我苦等。”柳如意叹气道。
　　武灵风旁若无人的仰头喝下一杯，笑道：“可我也从未爽过约。”
　　柳如意这才稍稍转悲为喜道：“罢了，我还能指望你怎样呢？大概这世上的男人都是狼心狗肺的。”
　　武灵风嘻嘻一笑，也不多言，转身绕到柳如意身后，拈起美人的粉颊来偷了个香。柳如意微闭双目，就顺势倒在身后人怀里……

　　郎念俏，待到月西斜。窗外寒莺低自语，妾心脉脉正思侬。浅笑捻霓裳……

　　玉兔西沉，武灵风仰面躺在鸳鸯帐里，头枕双臂，志得意满。柳如意光着一节莲藕般的胳膊，有一搭没一搭的帮他揉着太阳穴。
　　过了半晌，只听柳如意柔声道：“武爷，虽然人人都笑你是游戏花丛的薄情汉，可是我却知道你心里是最重情义的。当年我在关内杀了人，逃到这三不管的巴里坤，肌寒交迫，要不是你救我一命，恐怕现在我早变成一罐子白骨了。”

　　武灵风闭着眼，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并未说话。
　　柳如意又道：“你也知道，如今这巴里坤明里是冯督统的天下，可实际上近有土匪，远有噶尔丹，现在又来了个手握雄兵的岳大将军，哪一个不比他冯秉章厉害几倍？”柳如意看武灵风依旧不做声，便又接着道：“如今老冯私贩官盐出关的买卖单凭从前的老关系恐怕是罩不住了，怕是还得有个人帮忙探探岳将军的口风……”

　　武灵风眉头一皱，叹口气道：“你知道这天底下什么样的女人最不可爱？”
　　柳如意一愣，一时答不上来。
　　“比男人还贪心的女人！”武灵风道。
　　柳如意凄然一笑道：“有哪个女人不想活得可爱些？可是这世上总有许多无奈的事，哪里容得人选择呢？”
　　武灵风笑道：“你这些年跟着冯秉章也赚了不少，如今大战在即，私运官盐出去，你不怕掉脑袋？”
　　柳如意轻叹道：“我早已是死过几次的人，现在就只图活个痛快罢了。”
　　武灵风一骨碌披衣下床，无奈道：“我活着却舒服得很，别拉我下水。”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夜还深，床上却只剩了柳如意一人，方才的片刻温存恍若隔世。她提了提锦被，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她知道，肯在危难之中救她的人只有武灵风，但今晚他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