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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古常恒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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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首城的冬季来得早,进城三日,昨夜竟飘了雪,我撩起一边车帘,此时那飘散的雪花随着也漏进几片,可惜一落在身上便没了踪影。
爽儿乖乖的伏在我腿上,小孩子瞌睡多,此时嘴角还挂着笑意,看来是梦到好事儿了,我抚着他头上扎起的小辨儿,有时候也想,若是能再有个这样的女儿那该多好,不过也只是一瞬,我便释然,记得承哥曾对我说“你不是个爱为难自己的人。”也许我远不如他了解自己,或是我正一步步学着成为他口中所述之人,但是——那样的真是我么?我也常常如此自问。
快靠近内城门之时,我看见城门下挤了不少百姓,他们都仰着头,时不时还伸手指指点点,我顺着也向城门之上望去——
猛然放下车帘,我知道马车还在颠簸中向前行进,我的身子也被震得跟着不停的打颤,一直颤,颤到心里,只觉寒得刺骨,我……我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古常东国?潘首城?……我究竟遇上了什么人?辅政安王?常允安?……好可怕的人……
没有勇气再撩起车帘,此时我真正体会到上位者的凶残,我不知道他以什么罪名安于 “神算子”的身上,我只是看到那老者的头颅被高悬在内城门之上,还有……老者的双目瞪得很大,很大……
“已经两日了。”阿倪平静的说出这么一句,我惊诧的侧目,她正看着我,眼中淡淡的,好似只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平常事,“告示上说他‘妖言惑众’,割去舌头,斩立决。”
妖言惑众?这样的罪名至于如此么?我想起阿重曾对我说,“你无法想像战场是何等模样,正如你无法知晓真正的右将大人在战场上的凶残。”我感应到血腥杀戮的逼近,却无法接受如今眼睁睁的事实,生杀大权在握的人可以轻易取走他人的性命,这就是世道。不禁自嘲,原来我如今还只是当年那个姚家西村的村女,几年来,在承丰哥的小心回护下,我竟是一点都不曾改变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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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至一处府宅,我拉着爽儿下车,阿倪让我们先在马车旁等候。
我看她一步步平稳的行上台阶,伸手扣了两响门环。那里面住着的人是她多年想见却又怕见之人,虽然她不曾对我言明,我却一直知道。
不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名家仆装束的中年男子,只见阿倪将一布包交于家仆,说了几句什么,那家仆便转身先将阿倪请了进去,阿倪跨入府内时回首对我做了个等等的手势,我微微点头以示知晓。
爽儿闲不住便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又抓了雪填在自己刚跑过的脚印里,他自个儿玩得不亦乐乎,过了会儿,不知从哪儿寻了根枯枝在雪地里写写画画起来。
小家伙画得开心,回头唤我,“娘,你来看爽儿画的好不好。”我笑着点头,一边向他行去,却见迎面对着爽儿有一名青年男子正朝他行来,那男子看似不过而立之年,所穿的外袍颜色十分花哨,黑亮的长发没有束起,飘逸在风中。
我快行几步已到爽儿身后,那人没有看我,只是笑望着蹲在雪地里画画的爽儿,那笑容如春日和煦的阳光般,暧暧的,没有半分恶意,如此,我才放下心来,不过,还是好奇是什么吸引了这个男子呢?是爽儿么?
只见他撩起袍摆半蹲于雪地上,笑问爽儿:“小丫头,你这画的是何物?”
爽儿不高兴的瞪他一眼,我却觉得有些好笑,爽儿虽然被我们逼着穿女孩儿的衣服,却最讨厌别人叫他丫头。
那男子看着爽儿的脸,眼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嘴角的笑意竟微微打颤,此时我才看清他的面目,他长的眉清目秀,温文尔雅,只是这身花哨的衣衫实是不敢苟同。
他见爽儿不理他,却也不生气,只是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可以告诉爷爷么?”
我愣愣的望着他,他刚说什么?若是没听错,他自称为“爷爷”?有这么年轻的“爷爷”么?当然我不会惊讶的问出口,但是爽儿却瞪着他,从嘴里蹦出两个字:“不——羞!”
那个“爷爷”却笑道:“怎么?老夫今年五十有三,还配不起你叫我一声‘爷爷’?”我不禁咋舌,不过一会儿我就想明白了,这人如此怪异的穿着,看来多半也是神智不清之人,我一把拉起爽儿牵至身后,低头看他的反应。
他抬头望我一眼,而后拍了拍袍角起身,他看了看身后的爽儿,又将目光投在我身上打量一番,笑道:“孩子,这是你的女儿么?”
我嘴角明显抽动一下,什么“孩子”,他还真当我是晚辈么?明明就比承丰哥大不了多少年岁,真亏他叫得出口。
我正欲开口,却被身后的人叫住,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开门的家仆,是来请我们进去的,他正欲转身带路,却一眼看见我身后的那名男子,只见他一脸严肃上前半跪行礼,“老爷,小的给老爷请安。”我一惊,他是这家的“老爷”,那么也就是这宅子的主人?
他依然暧暧笑着,抬手示意家仆起身,“不用多紧张,我只是顺便来瞧瞧,你们少爷这几日可曾来过?”
家仆起身后却仍是恭敬,低头回话,“少夫人身体微恙,少爷前几日曾带少夫人来过一趟。”
“少夫人?……”他说着话,却又似在想着什么,“这孩子还好吧……”象是在自问,又似在问家仆。
家仆立刻回道:“老爷放心,少夫人无碍。”
他略点了点头,侧身走了一步,转头却看向我,那家仆忙回道:“老爷,这位夫人是音医师的朋友。”又转头向我引见,“这位夫人,这是我家老爷。”
我有些不解,但是由此看来这人却决不会神智不清,只是刚刚那番称呼实是让我无法接受。我向他稍稍欠上一礼,“小妇人苏氏给老爷请安。”
他笑着虚扶我一下,“老夫姓叶,名子恒。你既是音丫头的朋友也就不用多礼了,叫我叶叔即可。呃……你说你姓苏?”
我的脑子被他一声“叶叔”给镇住了,这辈份又回到先前了,不过,谁让他是这家的老爷呢,我只好喏喏道:“小妇人姓苏,单名一个蓓字。”
“苏——蓓。”他念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孩子,你不用太拘谨,听你的口音莫非也是自洛城而来?”
我惊讶的望向他,他却以为被他猜中而一笑了之。如果只有一人说我自洛城而来,我可以视他双耳失聪,可是……如今已有两人如此肯定的说我乃洛城口音,我知道洛城是古常东国的边境,与临康、函温二国相邻,只是这个地方我是真正从未踏足过,难道我学的古常口音就这么偏向洛城。而这位“叶叔”言辞之意是,他也是来自洛城,我们算是……有缘吧!
他忽而低头看向我身后的爽儿,无奈之下,我只得将爽儿牵至身前,“这是小儿程爽……爽儿,快上前拜见叶——叶,爷爷。”唉呀,我都觉得绕口。
可惜我说的再辛苦也无用,小孩子的天性然也,张嘴便道:“娘错了,他明明是叔叔,小姨说爷爷都是有白胡子的,他没有……”
是啊,我也想这样说来着,可现在如何是好,最终无可奈何的将目光投向那位家仆,家仆似是感受到,忙上先解释,“我家老爷天生容颜不老。”还有这等奇人?我不禁再次打量这位“叶叔”,半信半疑间,我也只得先认了这位“五旬老者”了。
不过,这位“叶叔”似乎十分喜欢爽儿,加之爽儿本就不太认生,被他几句趣言说动,你来我往间,很快两人竟似熟人般了。
我们一齐被家仆引入府内,也终是见到了阿倪来此投奔之人——音歌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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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漫步在花园里,眼前是白皑皑一片,纯净,寂静……这样的感觉就仿若在梦中一般,思绪会瞬间停顿,似有似无的总有些什么缠绕着我,伸出手去,却似什么也没抓住,空荡荡的……
一晃入府已有几日,我对周身的事也大自有了一番了解。这里是恒府,“叶叔”是这片府宅的主人,大家都称他老爷,他没有妻儿,只有一个外甥,已经成婚,那日在府宅门口他们所提及的“少爷”和“少夫人”就是指的这对年青夫妻。不过,无论是叶叔还是他的外甥,他们平日里都不住这里,长住这里的只有一人,那便是音歌灵,因为她在东城开着医馆,大家都称呼她“音医师”。
音歌灵,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隐隐猜到她同阿倪的关系,等到我见到此人,我便更是确定了,她是阿倪的姐姐,她们生有一模一样的眼睛,黑亮而美丽,只是不同在于音歌灵的双目早已失明多年。
我记得当日相认时,阿倪跪伏在音歌灵的双膝上,眼泪止不住的流, “……阿姊……阿姊……”,她似要将多年来沉积的呼唤一并倾尽。音歌灵一手里托着半开的布包,我曾见阿倪进门前将这个布包交予开门的家仆,此时隐约可瞧见里面放着一串金色的铜铃,这个东西应该一直系在阿倪的右腿上才是,难道正是她们相认的信物?
音歌灵渐渐抬起微颤的另一支手,左右试探下,轻轻抚上阿倪的面颊,她眼中已有泪光闪烁,“……倪儿……真的,是你?”她的声音十分嘶哑,我本以为是因激动才会如此,后来我方知晓,她的嗓子本就如此,看来定是经历过什么。
看着她们相认,我心中自然高兴,但却仍然有些不解,她们姐妹情深,为何阿倪之前隐约有些害怕见到她的姐姐呢?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继续踏着脚下的积雪,忽听见沙哑的一声轻唤,“程夫人?”我微微一愣,停下脚步,看向来人,她正一手杵着盲棍立在不远处。
“音医师。”我笑着走近她,知她双目失明,我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怎会一人在此?音医师的药童呢?”我问她,顺便引着她继续前行。
“我那药童年纪尚小,平日里若有空定会躲着玩,要她陪我?可别把她给憋出病来了。”她笑,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给人十分清新爽朗的感觉,走上几步,便听到那熟悉的叮当铜铃声,我侧头笑问:“音医师如何知晓是我?”
她双目似是望着前方,别有深意的一笑“程夫人身上有特别的味道……,人失明了,鼻子反倒变灵了。”我听出她言中似有一些自嘲,只好转了话头,“音医师同贝倪一样系着铜铃,想来这定是你俩的信物吧。”
她微微顿了一步,随即又恢复前行,“这是习俗,我们魅山族人但凡女子,自出生起便会在右腿上系上一串铜铃。”她说得自然,我却听了心下一惊。
魅山?贺步城的西面有一座荒山,那里终年黑雾缭绕,寸草不生……
见我半晌不语,她轻唤道:“程夫人?”我侧头看见她脸上漾着暧暧的笑容,那黑亮的双目飘渺的望着前方,我不禁侧回头:“音医师不用如此见外,唤我蓓儿即可。”她笑,“是啊,你早该让我改口了,你那左一个音医师,右一个音医师的,叫得我也挺别扭。”
“你本就是医师,我可有叫错?”她说话爽朗,倒让我也轻松不少。
“叫我歌灵吧,还是……喜欢听你这般叫我。”她的笑意渐渐延伸,似乎想到什么,回味着什么。
我俩边走边说说笑笑,一路上也不觉得冷,她问起我的过往,我便半真半假的说了些,大多是阿倪教我的,只为掩饰我和爽儿的身份。我反问于她,却不料她说的话让我听得一头雾水,且有些心惊胆战。
仿若述说故事般她侃侃道来,“几千年前有一批族人,他们拥有神圣的血统,不容外族侵犯,据闻,若能饮一口他们首领的鲜血,即可增寿百年。外人们不知如何称呼他们,只知他们长年生活在魅山上,久而久之,大家都唤他们为‘魅山族人’,而他们的首领则被誉为‘魅尊’。”
“魅山族人聪明,且拥有不可思议的灵力,他们擅长医术、毒物、蛊虫,而他们的‘魅尊’更是灵力非凡,其寿命可长至一百八十年,所以族人中每两百年会出现一名新的‘魅尊’,无论是男是女,族人们都必须尊崇臣服,那是誓言,也是永不可改变的咒语。”
“‘魅尊’是可怕的,妖娆多变的,很少有人能见到他真正的面目,他天生骨骼奇特,灵力强大,然而他拥有一项禁术,被称为‘血祭魂’。‘血祭魂’可将一个人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包括那人的记忆、言行、外貌……,这样的改变是万物所不容的,因此若是‘魅尊’施用一次‘血祭魂’,他自己便会减寿二十年。”
我静静听着,却愈来愈觉得歌灵似在讲一个飘渺不实的神话故事,她和阿倪都是魅山族人,也没见着她们有什么灵力来着。
歌灵脸上笑容淡淡的,侧头轻问:“你说……若是‘你’被迫忘却了往日的种种,变成另一个人的外貌,承接另一个人的记忆,又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你会觉得……如何?”
若是我?她突然一问,倒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顿了会儿,我打哈哈般笑道:“世上哪里会有如此怪异的说法?一个人又怎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他身边的亲人又怎会觉察不出?歌灵,你是在说你们魅山族人有神力么?还是会施仙人法术之类?”
歌灵脚下停了步子,脸色微微一变,眼睑也顺然垂下,看不清是何表情,我静静望着她,却见她忽而笑道:“早知你不会信了……”看她面上已有缓合,我方思量,看来刚才她的确在编故事唬人,亏她讲得好似真的一般,我不禁笑着轻摇了摇头,继续引着她漫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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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迟了些……抱歉……
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