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欲愚笨·下》本君

1、第一章 羊羊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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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天快要亮了，我长长呼一口气。这里依然是丫环们睡觉的屋子，我依然是“羊羊山寨”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丫环，怎么会这样呢？唉！老天真是会捉弄人，好不容易绕过古常国边境，刚刚踏入临康国境内，好巧不巧的竟让我遇上了“羊羊山寨”里的这群“山贼”，于是便被理所当然的掳到寨里，再后来就成了山寨里的一个普通丫环。
　　屋内的丫环们都早早起身忙活去了，我的床铺在最边上，与她们的分得很开，这样的布局当然是有原由的，此时不提也罢。
　　我撑起身子，低头瞧着手上脚上套着的大锁链子，沉沉地搁着我生疼，不禁又呼出长长一口气，那个人怎么还不来？每日都害我不敢多喝水，生怕夜里忍不住想去茅房。
　　“咯吱……”门被推开，那人打着呵欠，抬手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我撇撇嘴道：“招风耳，什么时候你才睡得醒？”
　　听到我的话，他似是愣了一下，停住脚步立在那里，又揉了揉眼睛，睁开瞪着我不由地便蹙起眉，那对特大的招风耳微微颤动了两下，嗓音沙沙地不耐道：“如今我睡不成好觉不都是拜‘古娘大人’——您，所赐么？”
　　“噢？”我故意装傻，我现在的名字叫“伊古”，他们都知我是年轻守寡，便称呼我古娘。
　　“招风耳”恶狠狠地瞪着我，一步步走近，我毫不在意的抬手伸于他面前，他低头轻瞟了一眼我手上的锁链，很不情愿地从腰上解下钥匙，“喀呲！”手上的锁链打开了，接着又“喀呲！”一声，脚上的锁链也开了。
　　我轻松地从床铺上下来，穿上绣鞋，站起身好好的伸了个大懒腰，抬眼间见他仍是一脸臭样儿，便淡淡冷笑道：“招风耳！你可以接着去睡你的大头觉了。”
　　他不屑地眯眼斜我，其实除过这对招风耳以外，他的样貌十分清逸，身材瘦高，这里的丫环们也不乏有几个对他倾心不已。
　　“招风耳？我没名字么？就因为你这般叫我，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现在连寨主也不知从何处听得，你的本事可真不小。”他咬牙切齿地哼哼。
　　我淡笑不语，这个名字很好啊，好记又顺口。
　　看我不搭腔，他又道：“我叫陆阳，你给我记住了，可别再让我听到别的什么称呼，要不……”他抬着下巴冷哼一声“小心我划花你这张平凡不已的脸。”
　　吓唬我？心里不禁冷笑，不过如今可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便淡笑着说道：“陆阳，陆管事，我看您眼圈黑黑的，还是快些回去补眠吧！”
　　听我这样称呼，他仍是蹙着眉头，真是个难应付的人，过了半晌他才犹犹豫豫地转身向屋外走去，刚行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回头狐疑地望着我试探道：“你……该不会又想了什么新方儿逃跑吧？”
　　我心里一阵好笑，他大概是被我弄怕了，就连白日里也开始不放心起来，被掳到山寨里已有十几日，开头的几日我天天变着花样儿在夜间潜逃，可惜每次都在山脚下被捉了回来，最后一次我本来差点逃脱，却在最后关头，仍被他给捉了回来，之后我每夜睡前都会被他套上锁链，到了第二日他再为我打开锁链。然而，经过这几次逃跑的经历，我发现这个“羊羊山寨”并非普通的山寨，其布局定是经过精心思量，处处设有关卡犹如军队一般严谨，“山贼”们的面容及言行举止更是可疑，完全无邪恶狰狞之气，还有那一片时不时会传来震耳欲聋“轰隆”声的后山禁地，这些都让我渐渐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绝对不会是普通的“山贼”这么简单。
　　瞟见陆阳对我仍是一副怀疑的模样，便冷笑着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向屋外行去，行过他身边时淡淡道：“若不放心就跟着，我可没时间再和你这样磨蹭下去，主子还等着伺侯呢！”说着脚下不停的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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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窗微敞，凉风轻抚，纱帘层层起伏，美人斜卧青竹榻，樱唇莹润，星眸半启……
　　我静静地立在美人身侧，她有些偏瘦，白皙的面容却是世上绝代的容颜，若说古常国第一美女华莹似一朵富贵牡丹，那么眼前之人便是世人难得一见，只开一时的清冷昙花。这位月下美人总是娇娇弱弱的，不知何时便会在一瞬间消失殆尽，这样的她更是惹人怜爱疼惜，难怪步大寨主总是对她百般呵护，只盼她能对他展颜一笑。
　　她很安静，嗯……不对，应该说她总是安静的，因为她从未开口说过话，可我知道她绝非聋哑，大概是不愿也不屑开口而已。据说她也是被掳来的，这位步大寨主的嗜好还真是特别，山寨里的女主儿们各个姿容出色，我们这些相貌平平就变成了伺侯这群美女的丫环，我的运气极佳，竟然被派在这位清冷美人的身边，好在她也并非什么脾气臭坏的大小姐，整日多是静静地看看书、抚抚琴而已。
　　她慢慢合上眼，抬起纤细的手腕轻挥了一下，我便会意退下，跨出门坎的那一刻，我心里暗喜着，没想到今日这么早便可休息了。
　　出了院子，我并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四处溜达转悠，小心地避过来来往往的守卫，快到禁地的时候，却意外的撞见两个人，他们紧紧相拥的一幕让我不禁思绪飘移，曾几何时我也撞到过这样的情景……那是太子府的湖畔，允安与华莹深情相拥，如今回想起来仍会觉得心头酸酸的，有些揪心。
　　再定睛看向眼前的这一对“璧人”，心里只觉十分好笑，这两人我都认得，小姑娘叫“胖妞”，小伙子叫“胖哥”，这是大家给他们取的绰号，真名我却不知。为何会这样叫呢？呵呵！不用解释便可知晓这两人的“特别体态”。我竟然会从他们身上看到允安与华莹的身影，真是太匪夷所思。
　　“是谁？”胖哥倏然蹙眉怒道，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竟然兀自笑出了声，既然躲不过，我也不用掖着藏着，仰着下鄂便微笑着走了出去。
　　胖哥看到我不禁微微一愣，胖妞则小心的藏在他的身后，正探出一只眼偷瞄我。我走到相距一步之处，便止步笑道：“我只是路过，路过而已。”
　　胖妞慢慢从胖哥身后移了出来，瑟瑟道：“古娘，你……你全都看见了么？”我很自然的微笑着点点头，她圆圆的肉脸上则一阵红一阵白的，好玩极了。胖哥也有些尴尬的抿着唇，看来他们原本甜蜜柔情的好心情已经被我这个不速之客搅和的一团糟，心下不禁有些愧疚，微笑道：“你们大可放心，刚才我所见到的一切待我转身之时便会忘得一干二净，这样可好？”我朝着胖妞眨眨眼，她听了嘴角微微扬起，竟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胖哥看着胖妞如此，又侧头瞅了我两眼，憨憨厚厚地随手摸着头傻笑起来，“古娘，陆大哥说得一点没错，你还真是和别人不一样。”
　　“噢？那个‘招风耳’又说了我些什么？”那家伙对我又恨又恼，准没好话可讲。“我可是山寨里本本份份的丫环，能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么？”
　　“呵呵……”胖哥继续憨憨地笑着，“你就别谦虚了，陆大哥对你可是敬佩得很，他说在短短几日内能折磨得他寝食难安的，你还是第一个。”
　　这是在骂我害他不得好睡么？我心里冷哼着，面上却仍是微笑不语，胖哥则接着述说：“陆大哥说当日碰到你时，你是女扮男装，还大胆的独自翻山越岭，相信这世间没多少女儿家有你这样的胆识，我们下面的兄弟对你也是既佩服又头痛，你那几日每夜潜逃，可是苦了兄弟们，不知封了多少小道，设了多少关卡，却仍是被你识破施计逃脱，最后陆大哥才想出用锁链困住你，这样大家才得已睡上安稳觉，他可是寨主最得意的手下，如今却被你所累，你说像你这样的女人又怎会不特别，相信翻遍整个羊羊山寨也难得再找出第二人来。”
　　听到这儿，心里更是觉得气闷，我只是个普通人，用得着这么跟我过不去么，竟然如此劳师动众。若是放我一马，也只是山寨里少了个丫环而已，该死的“招风耳”，如今我们的梁子算是结大了。
　　看到胖哥似是还要继续说下去，我忙面无表情的伸手一挡，“行了，我还有事，这就不打搅两位了。”说着转身便要走，却猛然被人从身后拉住胳膊，回头一瞧，原来是胖妞，我有些疑惑，她则怯怯地轻声道：“我跟你一起走。”我伸着脑袋看向她身后的胖哥，只见他脸上仍是带着憨憨地笑意，正欲开口询问两句，却被胖妞使劲儿一扯，身子便不由自主的被拖着行起来。
　　待行出一段距离后，胖妞的步伐才渐渐慢下来，我知晓换作任何人被撞见这样的“好事”，或多或少都会觉得有些不自在，不想大家这样尴尬下去，我便笑着开口岔道：“胖妞……你的真名叫什么？”她仍是拉着我，脚下却倏然停下来，看着我似有些诧异，然后抿了抿唇，“你是第二个这样问我的人。”我微微一怔，看她的样子似是略有一丝感动，心里自然是明了她话中的意思，或许很多人都常常用外表来取笑她。
　　我抬头温和的笑问：“那第一个问你的人可是刚才的胖哥？”胖妞抿嘴微笑着略点了点头，“古娘，你可真聪明。”聪明？我不禁微微一怔，心中泛起丝丝苦涩……我若是真聪明又怎会傻傻地遗失自己本来的幸福，我若是真聪明又怎会落得如今这般阴阳相隔？
　　“古娘。”被胖妞猛然一唤，我也随之回神，自从允安离开之后，我就更常常这样了，看到或听到熟悉的事物时，我总情不自禁痴痴呆呆地陷入回忆里，听说只有老人家才会这样总是回想过去，看来我的内心跟个老太太也没多大区别了，勾起唇角，有些自嘲的一笑，接着抬眼向胖妞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究竟叫什么呢？”
　　“明珠，我的名字叫明珠。”胖妞粲然一笑，我倏地心下一振，她说她的名字叫……明珠？是明珠么？我曾经也有过一个明珠，她温柔善良，美丽可爱，十几年的朝夕相伴，我总是亲切地唤她“小猪”，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她了，算算却又发觉并没有相隔多少日子，短短的两月竟似两年那般漫长久远……
　　回想三元塔下的淡蓝身影，如今命运又让我遇到一个名字一模一样的人，眼前的胖妞竟然也叫明珠，我忍不住微笑着开口：“那么以后我叫你‘小猪’可好？”双手很自然的握住她胖胖的肉手。
　　她呆呆地望着我，胖胖白嫩的脸上似有些受宠若惊，张嘴喃喃道：“小珠？……龙哥叫我珠儿，现在又有你叫我小珠。”她满脸渐渐溢出兴奋和高兴，“我真是太开心了，谢谢你，古娘。”无法形容心里异样的感觉，即使明知她绝对不是我的“小猪”，但是光看着她那开心的笑容，我便觉得自己也多了一点留在这世间的乐趣。
　　她拽着我回了院子，一路上总爱说些她和她龙哥哥之间的事，那个龙哥就是刚才的胖哥，她这样叽叽喳喳不停，这点倒真是与小猪如出一辙。我知她平日里是伺侯蓉姑娘的，便笑问她怎么会如此空闲，她则一脸丧气，哀声道：“主子不喜欢我，嫌我笨手笨脚，人又长得……”她撇撇嘴眼中似泛起水光。那个蓉姑娘我见过，据说在步大寨主面前也是很得宠爱的可人儿，若论起相貌当然是美艳动人，但与我伺侯的芸姑娘相比还是相差甚远。
　　我安慰地握住小猪胖胖的手道：“人可不能太贪心，你有个那么疼爱的龙哥哥，现在又多了一个我，蓉姑娘如何，你大可抛于脑后，莫放在心上。”小猪滴溜溜地大眼望着我，微微点点头，脸上绽出笑容，“嗯，现在又有古娘你关心，我不能要求太多。”小猪正开心着，忽想到什么，“那古娘你又是为何？难道芸姑娘也不喜欢你么？”
　　我轻摇了摇头，她喜不喜欢我不知晓，面对一个终日不开口言语的人我不神仙，又怎能猜出她心中所想，但是我感觉她应该不讨厌我才对，应该是这样吧！看着小猪，她却是一脸羡慕，“古娘，你可真幸运，有个这样的好主子。我曾听嫣萍提过，她从小便服侍芸姑娘，还说她家小姐是个极好的主子，待人和善，毫无大小姐的刁蛮架子，若不是上山后嫣萍总在芸姑娘面前说步大寨主的好话，她家主子也不会硬将她赶走。”
　　是么？原来还有这么一出。不过，芸姑娘讨厌步大寨主这一点我也有所耳闻，所有珍贵的礼品这位堂堂大寨主也都是差人送来，从未亲自露过面，真是可惜他做了这么多功夫，仍是不能搏得美人一笑。那个叫嫣萍的丫头实在不会意，干嘛要帮这个掳人的寨主说好话，难道她一点都不怨怪这个强抢民女的“山贼头头”么？
　　兴许是看到我有些不解的模样，小猪细细解释道：“看你的样子，你是不知芸姑娘与寨主的关系吧。”咦？难道他们之间有“过去”？小猪伸着圆圆的脑袋探了探四周，随后拉我坐到一边的矮栏上，“她们展家庄可是临康国内富足有名的人家，多年前芸姑娘与寨主原本是一对相恋的璧人，后来寨主上山建起了山寨，芸姑娘上山来寻寨主，却不料寨身边已是左拥右抱，芸姑娘一气之下便要下山回庄，寨主却不肯放手，又将她掳了回来，现下才弄成了这般僵持尴尬的局面。”
　　我迷糊地伸手摸了摸耳朵，是我听错了么？她刚才好像有提到“展家庄”，临康国如此富足有名的人家难道还另有一个不成？对着那位“哑巴主子”十几日只知大家都称她为“芸姑娘”，至于她的全名我也从未有意探听过，此时听小猪这般一提，不禁心下疑惑万分，试探着问道：“你是说芸姑娘她姓……？”小猪顺着我的话，“芸姑娘姓展，是展家庄的二小姐。”我睁大眼睛，嘴角微微扬起，“呵呵……”地竟笑出声来，这个世上凑巧的事也太多了吧，今日让我碰到一个“明珠”不说，还让我知晓原来一直伺侯的主子便是要去投奔寻找的展家里的二小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竟在咫尺间。
　　小猪被我的笑声怔住，一脸担忧的望着我，小声喃喃：“古娘，你还好吧……？”我依旧笑着，点头道：“我没事，放心，我没事，只是觉得能伺侯这样的主子是自己的福份。”真是福份么？这个展芸究竟能帮到我些什么呢？这个我可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