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燕二一 ...

  •   燕二一夜未睡,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发了魔怔,明明是低贱得不能再低贱的麻雀,却偏偏要追逐那天边的浮云。梵藜那样一个神仙,就算是做仙鹤时也是高贵得不能再高贵的物事,他这泥捏的人,碰他一下都怕脏了他的翅膀。
      只是梵藜素来守信,如果,如果真的和他如此说,他是会同意的吧,这么想着,他又微微觉得欣喜。燕二不过是一个老实淳朴的村人,心里自然没有什么旖旎的想法,只是不自觉地想要亲近梵藜,只是他本来心境平和,胸无沟壑,如今喜怒哀乐皆系于一人,着实可悲。
      第二天燕二还是趁天没亮透就起了。如今正是夏至,池塘里荷花正盛,若是寻得些清晨初露,想必梵藜是会喜欢的。他如此殷勤,心心念念的,也不过是别人的一句多谢。
      燕二梳洗一番,正待出门,却发现那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门前。那人还是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望着远方天色,见他终于出现,便微微颔首。
      燕二不知怎么的有些局促,道:“这么早你起来做什么?是要…找我么?”
      梵藜点头:“关于疫病的事,昨夜我去周家调查了一番,应该是有妖物作祟。”
      燕二一愣,惊道:“妖怪?!那周福难道是妖怪变的?”
      “并非如此。那周福怕是被妖物附身了,他身上有股‘钦原’的味道。”梵藜顿了顿,见燕二面露疑惑,又道:“钦原状如巨蜂,惹兽则死,遇木则枯,是一种毒性极强的妖鸟。只是这种妖一般出现在昆仑山一带,且不会附身人腹。”
      听他如此说,燕二更加疑惑:“如果不是钦原鸟,那到底是什么在作恶?”
      梵藜皱眉道:“这要见了才可知晓。那周福被妖附身,如今已为妖物,我今日便要将其斩杀。本来昨夜我便要动手,只是昨晚夜黑无月,阴气正胜,我并无把握,才想等太阳初升时动手。”
      燕二愣住,随后大惊:“你要…杀人?!”
      梵藜摇头:“他是妖非人,何来杀人一说?”
      “可是他,他以前是我们村里的人啊!”燕二涨红了脸。
      梵藜却不管他,继续道:“若不杀他,就有更多的人要死。他腹胀如鼓,妖物很可能寄居其中,借他传染村民。那妖物可能此时灵力不强,才暂时蛰伏,若是待它破腹而出,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燕二心里乱的慌,他深知梵藜所说极有道理,却又不忍周福就此毙命,一张脸急得通红。
      梵藜见他面色不好,道:“你也不必如此心焦,不过一妖物而已,与你也并无太大瓜葛。我来寻你,便是想告诉你除完此妖我便得回天庭了,望你快些想好愿望,我必为你实现。”
      “你要走?!”听到梵藜要回天庭,燕二只觉脑子麻麻的,其余的事便再也顾不上了。又听他说必定会为自己实现愿望,又觉得眼前彩光飘散,“留下来”三个字便要冲口而出。
      可还未出口,梵藜便道:“时辰快到了,我先行一步,你静候与此便可。”不待燕二答话,他一挥衣袖便凭空消失了。
      燕二呆了呆,转身飞也似的冲进了厨房,噼里啪啦的乱翻了一阵,拿起砍柴用的旧斧就奔了出去。他活了二十年从没有这么慌过,梵藜是神仙,捉只作恶的妖物本不算大事,可笑的是他,凡人一个,手拿一把破斧心里还念着要帮忙,除了添乱,徒增笑尔。
      可惜此时燕二脑子哪里想得到这些,他身高腿长,没多久便跑到了周福家。
      还没进门,一股极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燕二顿时腿如筛糠,却仍踉踉跄跄的往里奔。他生怕梵藜出了什么事,三两步跨到门边,一眼便撇到了倒在地上的周福。
      那周福面色青白,双目圆瞪,脖子上被割了一个狭而深的伤口,正不停的往外冒血。他腹部圆鼓,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蠕动,挣扎着想要破皮而出,有些地方竟被撑成了透明,隐隐透出红色来。
      而梵藜正一手执长剑一柄,另一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除精捉妖印,往周福腹上狠狠按下。血流得满地都是,燕二心如擂鼓,见梵藜立于血泊却白衣不染便微微定神,又见他剑刃带血不免心下恐惧,惶惶之际不由脱口喊道:“梵藜!”
      梵藜却不理他,仍是在虚空中按着周福腹部,待那腹内物事慢慢停止了挣扎,他才放下手来。燕二见他松手,才敢作声:“你…你没事吧?!”
      梵藜转头望他,微微皱眉:“无事,你莫要担心。”又见他手拿斧子面色惨白,顿了顿又道:“这妖物不是凡人可以对付的,你本不该来。”
      燕二听他如此说,有些沮丧: “我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梵藜默然,微微叹了口气,又道:“虽帮不上什么忙,不过也多谢你了。”
      听到梵藜谢他,燕二立马又欢喜起来:“那,那这妖怪是死了么?村里的疫病也会好了?”
      梵藜点头:“待我将其腹内物事取出焚烧便可。这周福怕是上山砍柴时误食了钦原鸟卵,之后鸟卵吸取其精气在其腹内成长。钦原毒性甚重,虽未破腹而出,却惹得村内疫病四起。以钦原鸟的习性来说,它将鸟卵遗弃此处也是有可能的。”
      燕二道:“这样说的话倒是好了,村子里也再不会死人了。可惜周福确是丢了一条命。他一生孤苦,如今还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实在可怜。”
      “人间百年转瞬即逝,惟有天道永恒常在。周福得遇此劫,是天命所定,你又何必为他悲叹。他早入轮回,转世后再活一生,也是一样的。”梵藜施了个法,抹去剑上血迹。
      燕二愣了愣,只觉他说得冷冷淡淡,一副局外人的模样,沉默了半晌,也不再言语。
      梵藜又道:“你且站远些。”说完便挥剑在虚空中向周福腹部划了个十字,剑气潇潇,周福腹部出现了一横一竖两道浅浅血痕,慢慢裂开,一股腥臭气味便翻涌而出。
      燕二退了一步,只见那周福裂开的腹部露出一猩红巨卵,卵上有金色封印,应该是梵藜所画。由于巨卵压迫,他腹内肚肠已被压得变了形,此时慢慢从裂口流出,白花花的与满地的血搅作一摊。
      燕二觉得胃中一阵难受,却看到梵藜面无表情,他不由强忍吐意,一手紧紧抓住门沿,说不出一句话。
      梵藜望了望他,微微皱眉,却也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长剑将那巨卵挑了出来。那枚卵“碌碌”滚了一圈,便不动了。他凝视半晌,单手结印,轻声念了句法咒,一团蓝色火焰就凭空出现,将那巨卵围住,烈烈地烧了起来。
      空气中泛起一股焦臭味,只见那卵渐渐变黑,随着时间的推移竟慢慢出现了一道裂痕。那裂颜色鲜红似血,蜿蜒如蛇,巨卵迅速裂开,封印随之裂成两半,蓝色火焰竟不知怎么的“窣”的熄灭了。
      梵藜一惊,心下暗道不好,来不及反应,竟转身一把抓住燕二将他扔出屋外。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红光从裂缝间激射而出,梵藜提剑欲挡,那红光却穿剑而过,飞向门外!
      他顿觉心中一凛,跨步走出,却见燕二摔倒在地,愣愣的看着他,那红光却是不见了。他见燕二无事,心下略定,又有些许懊恼,刚才若不是因为燕二,他也不会让那妖物占了先机侥幸逃脱。
      燕二被他扔出屋外,就见那红光从屋内飞出向远方掠去,焦急喊道:“那是什么东西?!它往我家方向飞了!”
      梵藜变色道:“是我疏忽,没想到它肉胎已死,精魂未灭,竟脱了禁锢。它定是想寻一人附身!”
      燕二脸色一白,正待再说,梵藜却道:“我这便去寻它。”说完挥袖迅速消失。
      燕二眼冒金星,刚才诸般经历如做梦一般,他以前哪里见过这等事,再兼心中担忧家人安危,只觉心肺剧痛。他慌慌张张爬起,发髻散乱,转身便往回跑。

      燕二脑中茫然,脚下却很快,没一会儿便到了,只是还没进门,就听到燕大在大声叫骂:“梵藜你他妈快放了我媳妇!”他顿时悚然,快步奔入院内,就见那人背对着他,身躯清瘦挺直,手执长剑直指倒在地上哀叫的王春花脖颈。王春花衣衫凌乱,表情痛苦,双手却在腹部狂抓,十指鲜血淋淋。而燕大被梵藜定住了身形,面容扭曲,目眦欲裂。
      见燕二进门,燕大嚎叫道:“那小子疯了!要杀你嫂子!”
      燕二只觉被一只巨手扼住了一般,五脏六腑刀绞似的痛,颤抖叫了一声:“梵藜?”
      梵藜确是连头也不回,冷冷道:“那精魂狡猾得很,如今附身她腹内婴孩,我若是不杀它,它日这婴孩出生,必成祸害。”
      燕二只哑声道:“你别杀她…你别杀她…”他一边见嫂子满手是血惨叫连连,一边见大哥面如白纸几欲疯狂,已是心神俱碎。
      见他呆呆傻傻,燕大无法,又叫道:“梵藜你他妈说些什么鬼话!?你要是敢动我媳妇,我就是死也不放过你!”他急得快昏了头,又不能动,只能扯着嗓子大声叫骂。
      梵藜心中不耐,挥手封住燕大声音,道:“燕二,你不必多言。我早已与你说过,生死之事本是平常,且此事其中利害我也不用再与你多说,你应该十分明了。”
      燕二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眼见王春花满脸痛色,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梵藜见他跪倒,不由退了一步,道:“你起来。”
      燕二不答,跪着向前挪了两步,紧紧抓住梵藜袍角,才惨然道:“你说的那些我自然知道,但你若是杀了她,我们燕家就不能活了!”
      梵藜淡然看他,道:“燕二你还真是可笑,那周福杀得,你家人却杀不得。你们凡人有句古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乃大仁也’。万物众生在我眼里皆是平等,并没有什么不同。钦原为祸乡里,他二人遭此祸劫,虽是不幸,但也无法。”
      听他这样说,燕二如遭雷轰,心里凉凉一片,道:“你在我家寄居多日,我大哥大嫂怎么对你的你应该看得明白,你怎么能这样无情…”
      梵藜“嗯”了一声,面无表情道:“蒙你家人招待,我自是感念。”他挪了一步,挣脱燕二扯他袍角的手。人说神仙最是无情,他到真真是把这句话演绎了十分。
      手被他挣开,燕二不由握紧了拳头,关节泛白。见梵藜表情冷冷淡淡望他,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心下绝望,只觉喉头一痛,一股腥甜涌了上来,他咬紧牙关,拼命忍耐。
      沉默了一会,他挣扎着站起身,慢慢说道:“十年前你我第一次见面,你是一只白鸟,十年后你我第二次见面,你是一个神仙,没有当过人,自然是不懂人心的。不过你曾经许我一个愿望,我如今已经想好,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他不看梵藜,垂着眼眸,眼眶泛红缓缓凝结雾气,一滴滴泪水顺着眼睫划过脸庞,他用手使劲擦了擦,一字一句说:“我求你,我求你救她。我只这一个愿望,再无其它,你救了她,便回天庭去罢。”他满脸是泪,却也不管不顾了,这句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也耗尽了那些日日夜夜的期盼和幻想。
      燕二面色青白如鬼,梵藜执剑的手不禁颤抖,他抬眼深深凝望燕二惨白面孔,只觉他眼里竟什么也没有装了。梵藜不知怎么的心中钝痛,缄默半晌,一把抛了手中长剑,道:“好。”

      ========================这是终于要折腾完了的分割线===========================
      展云台,一人乌发白衣,正手捧一面雕花铜镜面对翻滚的云海而立。他身量高挑清瘦,背脊确是挺直,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冷淡。
      “梵藜仙使,又在看观尘镜啊?”一个青色身影凑近,打破了这片沉静。梵藜微微回头,发现南斗星君正皱着沟壑纵横的老脸看着他。
      南斗星君十分郁结,作为掌管人间命格的司命星君,他的观尘镜反倒常常不在手中。不知为何,这位因为下界除妖而损了几百年修为的梵藜仙使常常借去他的观尘镜,呆呆的一看就是好久。
      梵藜点头,拜了个礼道:“见过星君了。”
      南斗星君随意挥了挥手,笑道:“你日日在这展云台呆立,是做什么呢?你前些时日因为些变故修为大减,如今更是要潜心修行了。”
      “星君教导的是,小仙必将勤加修行。”梵藜答道。
      “嘿嘿,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不过我倒是好奇,你到底在看什么啊?”南斗星君轻笑,说着便伸直脖子,凑到梵藜手中观尘镜前。
      他眯了眯眼,竟见一老叟独卧床中,面色蜡黄,已是弥留之际了。“咦,此人怕是要入轮回了吧?这有什么好看的?”
      梵藜不答,只是默默盯着镜内无语。
      南斗星君摸了摸胡子,掐指算了算,又道:“不过据我所知,此人倒是个情种。幼年丧父,青年丧母,不多久同住的兄嫂也离了他搬去了别乡,只他一人独居。他心有所系,终身未娶,孤苦一生,真真是个呆子。”
      听他如此说,梵藜却笑了。他平素总是面色冷淡,这一笑眼里竟水光潋滟,有万般华光流过。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他并非呆傻,只不过是个痴人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