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槐仆

2、第 2 章

　　村里人都知道，燕家住了个美的不似凡人的人。燕二解释说梵藜是他在镇上认识的朋友，打算在燕家借宿一段日子。可是没有人相信，燕二又土又老实，还是个光着膀子种田的，哪里会认识这谪仙一般的朋友。村里姑娘热情，以往遇到长得好看的男子，比如燕二，当然他现在在姑娘们眼里已如尘土，就算不敢直接调笑，也是要找着机会与之搭话的。可是确没有一个人敢和梵藜说话。他白衣乌发，只是面无表情的负手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莫名的疏离感，好像碰一下他就会消失似的。
　　燕大和媳妇儿也觉得奇怪，燕二对这个朋友实在是殷勤得有些过分。梵藜一来，他就把自己的那间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然后让给了他。那梵藜倒是客气，推脱了多次，最后实在拗不过燕二，才住了进去。
　　燕二其实内心很惶恐，这两天他一直在想要向梵藜许一个什么样的愿望。乡下人老实，什么做富豪做大官之类的他是完全没想过的，那些官场弄权江湖走马的故事都只在说书人嘴里，他只要能够找个人陪自己简简单单的过一生就行了。可是总不能让梵藜给他变个活人出来吧，唉，要是梵藜肯留下来陪他，那就最完满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变成了藤蔓缠得燕二透不过气，他觉得自己真的疯了，梵藜那样一个人物，他这样在内心肖想他，就是玷污了他。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满满的都是梵藜白衣飘飘仙气凛凛的样子。
　　梵藜不太喜欢说话，而燕二没读过什么书，嘴也笨，更是不知道要说点什么，他只喜欢远远的偷偷看着梵藜，若是被发现了，便挠挠头傻笑，笑得红了耳根。而梵藜却好像没什么事做似的，只是在村子里到处转，有时还在水井边逗留，呆呆的站上半天都不动一下。
　　这天傍晚，燕家搬了桌子在院子里吃晚饭，梵藜是不吃这些的，但是出于礼节，他还是与燕家坐在一起，端着燕二洗得噌亮的瓷碗喝水。
　　燕大对这个燕二的朋友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脸是顶好看，也有礼貌，但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燕二和他一起时，比家里养的阿黄还阿黄。而且王春花每次吃饭总是喜欢盯着这面瘫小白脸看，看着看着就忘了扒饭，这就让燕大更恼火了。
　　见梵藜端着碗水默不作声的喝，燕大皱了皱眉出口道：“那个，梵小兄弟，你怎么只喝水不吃饭啊，是不是嫌我们这乡里乡村的，东西下等啊？”
　　听他如此说，梵藜皱了皱眉，放下碗道：“燕兄误会了。我能得燕二收留，心中甚为感激，怎么会如燕兄所说？”
　　燕大不爽，小白脸又文绉绉的说什么呢：“嘿嘿，你什么都没吃便饱了？怪不得这么瘦，风一吹就跑了吧，哪像我们庄稼人，各个都顶壮实。”说着还朝王春花挤了挤眼，对方回了一个白眼。
　　梵藜不动声色道：“燕兄容姿潇洒，身形矫健，我看了便饱了。”
　　燕大怒了，瞟一眼自家媳妇儿，她居然还傻愣愣的看着梵藜，瞟一眼自家弟弟，他居然更傻的看着梵藜！他拍了下桌子，大喝一声：“你！”
　　燕二回神，见桌上剑拔弩张，只得声音比燕大更大道：“额！大哥！你说嫂子会生个男孩还是女孩！？”话题转的极其生硬。
　　燕大怒瞪他，却还是答道：“男孩女孩有什么关系，男孩自然是好，母亲泉下有知，也会欣慰了。女孩也不错，反正我媳妇还会给我生的，对吧？”说着便伸手要去抚摸王小花的肚子。
　　王春花一把打掉他的手：“这么多人呢，你干嘛!”
　　燕大“嘿嘿”两声，又瞪了梵藜一眼。
　　梵藜没理他，沉默半晌道：“几位可知，最近这村子里的疫病，是从哪家起的？”
　　听他问这个，燕二皱了皱眉道：“要说头一个得这病的，要数周家那个周福吧？”
　　“周福？”
　　“我想想，应该是他。”燕二道。
　　王春花接过话头：“那周福是我们村有名的一个光棍？，都四十多岁了，却家里穷得连个媳妇儿都讨不着，只一个人过活。两个半月前，他上山砍柴，回来就倒在床上起不来了，每日昏昏沉沉，满口胡话，身上全是黑斑，肚子还涨得好大，跟怀了孩子似的。好像是从那时起，村里不少人就像他那样病倒了。稀奇的是别人死了一拨拨的，他居然还活着。唉，娘也是那时…”说着她顿了顿，低下头抹了抹眼。
　　提到死去的燕氏，燕家人都有些伤感，沉默了片刻，燕大轻轻搂住她的肩，道：“外头风大，你就快生了，我们还是进屋歇歇吧。”轻轻扶起她，二人默默地进了屋。
　　燕二望了望燕大二人背影，又看了看桌上未吃完的饭菜，道：“要是娘没染上这病，那就好了。”说着也放了筷子，垂手不语。
　　梵藜还琢磨着王春花的话，回过神来见他表情沉闷，道：“这疫病我已有头绪，应该不多久就能解决，你不用担心。”
　　燕二道：“你是神仙，我当然信你。只是若是早些遇到你，我娘说不定就不用死了。”
　　梵藜沉默了半晌，道：“这一切都是因果循环，你也不必太过介怀。你娘命数如此，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命？我不管什么命数，我只想我们一家一起高高兴兴地活着就是最好的了。”燕二皱眉道。
　　听他如此说，梵藜轻声道：“我为鹤时活了一千多岁，经历千辛万苦修得仙身，算来如今约有两千多年，也算是看尽人间沧桑了。万物兴衰没有什么是有违天道的，一切都是命里安排，死自然也是。人寿命短浅，百年便逝，然后再进循环，入六道，如此往复，你又何必对生死之事如此看重？”
　　燕二愣了愣，沉吟了半天，最后还是哑声道：“就算只有一百年，也是我一天天活过来的。你也是我在这一百年里遇到的，哪里就能不看重了？”说完便看着梵藜红了耳朵。
　　晚风轻起，吹得树叶摇摇曳曳，隐约有蝉鸣，梵藜望着燕二，见他眼里波光涌动，只得叹了口气道：“是我唐突了。”说完便冲燕二拱了拱手，踱步进了屋去。
　　燕二没答话，只是死死地望着那人背影，动也不动。梵藜是神仙，自然是不懂人的那些心思。人辛辛苦苦活一辈子，在他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哪里又会真正上心的？燕二苦笑，心道：既然是云烟，你就算陪我一辈子也不过是弹指一挥吧，这么容易的愿望，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