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当》槐仆

3、第 3 章 萧随碧来

　　萧随碧来这青风镇已三月有余，算来他在苏白茶的当铺里当当赎赎大概有百余件东西了。明眼人都知道他的目的不在当东西，可是对于这个京里来的奇怪公子哥儿，苏白茶从来都没有多问过一句。有时候萧随碧故意和他谈起朝堂上那些事,他也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时间久了,萧随碧不免有些惶惶,那张卿蕴缠他缠得比牛皮糖还紧，自己要是在没什么作为，实在是对不起这风流潇洒的气场！

　　秋意渐浓，门口的大槐树叶子慢慢地黄了，秋风一卷，落得满地都是。张卿蕴在里屋读书，苏白茶坐在槐树下数着片片落叶。马上就是八月十五了，想来今年中秋要多准备些东西，月饼也要买一些，豆沙馅的，莲蓉馅的都要有，再来一壶花雕酒，一碟卤的香香的花生，那两个家伙看上去食量都挺大，不知道够不够。苏白茶想了一会儿，不禁勾起嘴角，这个中秋，应该很吵吧。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熟悉的清清凉凉的声音响起，苏白茶笑意未敛，歪头望着站在门口的萧随碧道：“怎么？又来赎东西？”
　　萧随碧笑：“是啊，活当么，自然是要赎的。”
　　“说的也是，这东西虽是当与了我，却怎么说还是你的。”苏白茶收了笑，撑着身子站起来。
　　萧随碧凑近他，腆着脸道：“你若是喜欢，我便送你，怎么样？”
　　苏白茶微微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要，不要，有些东西不能乱收，我还是本本分分做小生意赚钱的好。”
　　“那可不行，我萧随碧想送的东西怎么能不收？你非得接下不可。”萧随碧越凑越近，一把搂住苏白茶的腰，生怕他跑走了似的。
　　苏白茶皱眉，抬眼想看他，却不防对上了他又黑又亮的眸子。
　　他微微一愣，心道一个男人睫毛还真长啊，胡思乱想间就慌了神，只能胡乱答道：“哪有这个道理，别人不要，你还硬塞不成？”
　　“那是自然。”萧随碧笑的得意，丝毫没觉得两人对话幼稚，而是慢慢伸手挑起苏白茶肩上一缕黑发。
　　苏白茶被他搂得死紧，脱身不得，脸上红了一片，却犹自假装淡定：“松手。”
　　“不。松。”萧随碧咬字咬得铿锵有力。
　　苏白茶无法，瞪着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明白，你看不懂？”萧随碧步步紧逼，他觉得眼里出现了朝阳，嗯，胜利在望了！
　　苏白茶沉了脸，沉默半晌道：“我自然懂，你来青风镇，不就是来找我回去的么？”
　　萧随碧脸色一变，正待再说，一个诺诺的声音响起：“啊！！！！！萧公子你头上有好大一条菜虫啊啊啊！！！！！！！！”
　　萧随碧顿时白了脸，张卿蕴你又坏我好事！！！！！！！！！！！！！！！！！！！！！！

　　是夜，苏白茶一人披衣坐在床头，他知道萧随碧一定会来找他。屋内没有点蜡烛，白灿灿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毛毛的跟打了霜似的。
　　苏白茶闭着眼，六年前的那一幕幕又一次浮现在脑中，摔碎的青花瓷瓶，惊慌失措的下人们，哭得妆花了脸的姨娘以及年迈父亲无奈的脸。本朝最年轻的户部侍郎苏白茶，皇上的心腹大臣，因为？贬为庶民。明眼人都知道苏白茶不过是一场党争的牺牲品。那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只是知道又如何，该舍的棋子总是要舍的。
　　他少年得志，十六岁入朝，爬到户部侍郎的位置，凭得是自己的一手好本事，总认为这朝廷缺了他就不行了。那时他精明强干，才华横溢，把户部管理的井井有条，深得皇上喜爱，自然是满腔得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哪知一夕败落，落得个如此凄凉的境地。
　　那时的苏白茶还有一腔傲气，自逐出门，一个人来到了青风镇，开了这家当铺。
　　苏白茶知道当时皇帝对他还是从宽处理的，只是独自生活了六年，年少时候的抱负和锐气慢慢的就不见了，现在的苏白茶，只要一壶清茶，一片树荫就能活得悠然自得，其余的，他又哪里在乎。萧随碧问他是否介怀，苏白茶只能苦笑不答。苏家那个心高气傲的大公子早就被时间磨的什么都不剩了，又何谈介怀？
　　萧随碧在“进财当铺”这些日子，言谈间从未刻意掩饰，苏白茶不傻，自然猜得出他是来做什么的。他一直不提，不过是习惯了每天吵吵闹闹的生活，懒得改变罢了。而且萧随碧那只肥羊每日来当铺当当赎赎的，宰起来特别顺手。大概就是这样，他若是要走便走了吧，反正这么多年了，自己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妥。
　　“这么晚没睡，是在等我吧？”一人轻声叩门，没待苏白茶答话就推门而入，苏白茶睁眼，只见月光柔柔的洒的萧随碧满身都是。
　　“是啊，萧公子在我这当铺逗留了这么多时日，自然是有正是要办的。”苏白茶往里让了让，萧随碧顺势就坐到了床脚。
　　“想必你也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了，前户部侍郎苏白茶？”萧随碧缓缓道。
　　“你这么说，那我也只能称你一句十五王爷了。”
　　萧随碧挑眉：“咦？你连这个都知道，不愧是当年名动京华的苏大公子。”
　　苏白茶笑道：“虽然我蛰居这小镇，但也知道和陆鸣风交好的十五王爷。王爷你当给我那么多东西，想来也是无意掩饰身份。而且王爷你连姓名也如是以告，我又岂能不知？只是苏某乃一介平民，王爷为何要找小民，就确实猜不出了。”
　　萧随碧咳了两声，道：“近些年京里不太太平，去年陕北闹饥荒，朝廷拨了好些银子下去，国库紧张得很。今年黄河又闹了水灾，皇上的意思是，看你愿不愿回去。”
　　“若是请我回去，我不愿。若是押我回去，我仍是不愿。”苏白茶答得干脆。
　　萧随碧顿了顿，道：“你不想回京城么？再说六年前……”
　　“不想。”苏白茶截断他的话头：“你不要想着用民族大义压我，再说我苏白茶算什么我自己知道，这朝廷多我一个不算多，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大事，皇上想要小民回去，只怕也是一时兴起想起了小民。以前的那些事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意义了，你也无须再提。我现在只想在这青风镇悠闲过活，清茶小酒，过一辈子。”
　　听他如是说，萧随碧竟呵呵笑出了声：“照你这么说，这日子还是挺让人向往的，不过，为了我你也不愿回去？”
　　“那你为了我，愿不愿意留下？”

　　那天后，萧随碧再也没来过。那个苏白茶脑子发热问出的问题他也没有回答。张卿蕴也问过苏白茶，为什么那个总是笑得得意洋洋的萧公子再也没来过。苏白茶这时就会板起脸不答话，次数多了张卿蕴也就不敢再问了。时间久了，萧随碧这个名字就再也没在这二人间提起，那些经常爱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大姑大婶也渐渐少了。
　　中秋节那天，苏白茶还是买了一壶花雕，一些月饼。只是张卿蕴不能喝酒，他只好自己一个人坐在大槐树下喝完一整壶花雕，心里还感叹，原来食物不是买少了，而是买多了啊。有时候他也会想，那天萧随碧好像忘了赎自己当的东西，也不知道会不会来赎。而且自己拒绝回京，他估计回去也不好交差，这么些天了京里也没有再派人来，不知道他会怎么样。再转念一想，他不是王爷么，虽然平时看上去傻愣愣的，但一肚子坏水，怎么说也不会有事的。想着想着就开始摇头，自己怕是中了魔障了。

　　秋去冬来，大槐树的叶子也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天冷了，苏白茶也不好坐在门口，而是整日整日的窝在那把旧旧的太师椅里，抱着暖呼呼的茶壶发呆。张卿蕴比他勤快许多，早晨起得早，读一会儿书然后叫苏白茶起床，再去做早点。吃完饭两人就在当铺里闲聊，只是这二人虽相处融洽，张卿蕴却也是个闷性子，两人经常聊不了一会儿就陷入沉默。
　　夜里，张卿蕴回房睡了，苏白茶却怎么也睡不着，屋外寒风凛凛，踱着步子走到那棵大槐树下，靠着树望向青空凉月。风呼呼的吹得他耳朵痛，他也不动，懒得动。
　　“怎么？你不冷？”是谁握住了他的手，又是谁抚上了他的脸？
　　苏白茶愣愣的望着这个摩挲着他的脸的男人，想问他，怎么又来了？皇上没有罚他么？这些日子过得可好？天这么冷，他怎么穿得这样少？他脑子里万千思绪飞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腾”的红了耳根。
　　见他这样，那人更是得意，挨着耳根吹热气：“苏掌柜，在下萧随碧，京城来的，想当件东西，不知掌柜的做不做这生意？”
　　“当…当什么？”苏白茶方寸全乱。
　　“你不是问我愿不愿意留下么？这王爷我也不当了。”
　　顿了顿，他笑得满眼星辉：“当人，死当。”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后面完的有些仓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