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当》槐仆

2、第 2 章 不知不觉就

　　不知不觉就入秋了，这天夜里，铺子里来了位大客户，镇中首富张朔的儿子张卿蕴。
　　虽然青风镇并不算多富裕，但也不算是穷乡僻壤，作为镇中首富，张家一向是非常骄奢的。张朔从一个普通的卖鱼小贩做到如此大的家业，可谓手腕了得。可是，张朔一直有一个心病，他多年来都没有儿子。
　　这位张老爷小妾是纳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没有声息。令这群小妾尴尬的是，白手起家的张老爷在自己六十岁时居然老来得子，虽然这个儿子母亲有些特别。
　　可能是由于做小贩时老婆和人私奔了，张朔这个人性格偏激，纳了十几房小妾，他偏偏还性喜流连花丛，总是拖着六十岁的病体和坚韧不拔的意志光顾本镇最大的青楼，于是，就有了张卿蕴。张卿蕴的娘生下他没多久就过世了，而作为张家唯一的一个儿子，他也完全没有继承父亲的精明强干以及，咳，顽强的意志力，而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每天只知道窝在书房读些圣贤书，却完全不会做生意。张老爷子没那种要儿子当大官光宗耀祖的心，只想让他好好学做生意，多赚点钱，而不是当个满口之乎者也的呆书生。
　　前一段时间，镇子里出了件大事。张家的第十三房小妾王彦莲在去镇外青明山法源寺拜佛时，于官道上遇到了押运地方供品（需查）回京的刘劭，当朝刘太师的儿子。这二人甫一见面，就看对了眼，干柴烈火，烧的那叫一个旺。那刘劭胆子也大，二话不说，当即就把这王彦莲掳回了京城。当时已八十岁的张朔张老爷子一听这事，血气上涌，一口气没喘上来，居然蹬腿就去了。张老爷一去，张家就乱了。张老爷子白手起家，也没什么亲戚，家里的独子张卿蕴性子懦弱，管不了事，十几个姨娘竟然乐呵呵的把家产就这么给分了，自然没给他留多少，几乎除了宅子，什么也没剩。
　　树倒猢狲散，这群姨娘跟着老爷子本就是为了银子，此时都毫无留恋的带着分得的家产各自找相好的去了。张卿蕴操办完老爷子后事，遣散下人，顿觉宅子空空，不知如何过活，只好想着从家里拿些东西来当。可是那群姨娘一个个厉害得很，把值钱的全搬走了，宅子里就跟蝗虫过境似的，什么也没留下。
　　张家这事，苏白茶也有所耳闻，但是当看到诺诺的张卿蕴拿出宅子的地契时，还是愣住了：“张公子，我做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当宅子的。”
　　“我知道此举甚为荒谬，只是想来我家的事苏掌柜也听过不少，现在，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张卿蕴脸涨得通红，双手不停绞着衣角。当面承认自己的无能，让他觉得十分尴尬。
　　苏白茶沉默了半晌，道：“张公子若是实在缺钱，可以把宅子卖了。”
　　张卿蕴听他如是说，咬了咬唇，面色尴尬，低头小声道：“那是我爹干了半辈子换来的，百善孝为先，卖了这宅子就是不孝。只是…只是我现下不知如何过活…才想…想当了它，等我考上了状元，再把它，赎回来。”
　　“张公子，你家的事我也知道，只是我实在是无能为力。我这儿也没有那么多钱，收不下这宅子。”苏白茶见张卿蕴如此，心下凄然，这种一朝荣枯的感觉他最能体会，张家一夕败落，张卿蕴面对这大起大落，必然会十分痛苦。但是，要他收了这宅子，确又有些困难。
　　“…苏掌柜说的是，我也不能强人所难…”张卿蕴本就是鼓起勇气来求他，被他拒绝了也不好意思再乞求，只得恍恍惚惚的告辞，颓丧的耷拉着脑袋离开了。
　　苏白茶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夜幕里。
　　萧随碧站在柜台里支着脑袋看了这一出，待张卿蕴走了，他才出声：“这张家还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张老爷子这唯一的儿子还真是不争气啊。”
　　“……”苏白茶慢慢坐到太师椅上，闭目无言。
　　萧随碧见他不作声，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点焦躁：“苏掌柜？苏白茶？”
　　“睡了。”苏白茶的声音有些嘶哑。
　　听他这么说，萧随碧更觉得心里有一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他急火火的走到苏白茶面前：“兴衰本是平常事，何须介怀？那张卿蕴想必过些时日就会宽心了吧，你说呢？”
　　苏白茶没接话，竟像是真的睡着了。
　　萧随碧等了许久，苏白茶仍是没有回答。萧随碧叹了口气，轻轻抱起他，送到内间床上，轻手轻脚的脱了那身黑色长袍，细细的掖上薄被一床，才郁郁的走了。
　　听得他关门出去，苏白茶慢慢睁开了眼。
　　他伸手握了握被角，只觉触手松软，心里不知怎么的便生出了一股暖意。转念又觉萧随碧那声轻叹还在耳边回荡，不由苦笑一声，心道：萧随碧啊萧随碧，不知你是真心怕我伤怀往事，还是别有他意？
　　苏白茶起身披衣坐了一会儿，窗外月色暗淡，夏蝉争鸣，他思忖了一下，最后还是更衣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清早，萧随碧又带着他新寻的限量版《金瓶梅之西门庆绝恋武松》来“进财当铺”典当。可还没进门，就听见铺子里传来了交谈声，听声音那二人还挺兴奋的。萧随碧脸色一沉，“嗖”的一声就窜进了铺子。
　　一进门，只见张卿蕴坐在他那专用的小凳子上，一手捏着苏白茶袍角，一手端着苏白茶亲自泡的菊花茶，仰头笑得傻气乱冒。苏白茶还是一身黑衣，长身玉立，骨节分明的手正揉着张卿蕴的脑袋，两眼竟笑得弯成了月牙儿，甚是好看。萧随碧被这其乐融融的画面刺得睁不开眼，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粗声粗气道：“干嘛呢？这小子怎么在这儿？”
　　苏白茶抬眼望他：“哦，我收了他家宅子，从此他就住我这儿了。等来年再送他进京赶考。”
　　张卿蕴还紧紧捏着苏白茶袍角：“是啊，苏大哥真是好人，他收了我地契，说来年我考上了状元，再来赎。”
　　“你这么早，是来做什么的？”苏白茶望着他，居然还在笑。
　　萧随碧心里一动，摸了摸鼻子道：“赎东西。赎我昨天当的那本绝版的《虐恋之关二爷情定刘玄德》。顺便当这本书。”他摇了摇手里的书，觉得自己说话越来越有失风韵了。不过这张卿蕴的手怎么还不放，衣服都捏皱了！

　　萧随碧最近感到了极其强烈的威胁感。
　　那张卿蕴就跟个兔尾巴似的，苏白茶走到，不对，坐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晴天的时候，苏白茶把太师椅搬到门口晒太阳，他就把萧随碧的专用小板凳也搬过去，然后两人乐呵呵的谈天说地。下雨的时候，苏白茶把太师椅搬进屋里，他也把小板凳搬进去，然后两人继续乐呵呵的谈天说地。萧随碧没了小板凳，只好拼了命的往他俩中间挤，当然挤得时候也没有忘记风度，小扇子还是扇得颇有节奏。这时候，苏白茶二人总会齐齐皱起眉望着他，萧随碧认为那是“你怎么又来了”的意思。
　　萧随碧决定找张卿蕴谈谈。
　　某个秋风瑟瑟的午后，趁苏白茶小睡的时候，他拦住了张卿蕴企图与其同睡的步伐，把他拖进了当铺柜台后。
　　萧随碧：“张公子，你不是要考状元么，书读得怎么样了？”
　　张卿蕴：“谢萧公子关心，我定会尽力，决不负苏大哥期望。”
　　萧随碧暗怒，吸气：“张公子，我见你闲情甚多，虽离考期还有些时日，张公子也应加紧学习啊。”
　　张卿蕴感动的笑：“萧公子说的是，我先去小憩一会儿，待苏大哥醒了，便与他切磋探讨。”
　　萧随碧气得猛扇扇子：“张公子，你就不觉得你与小苏走得有点太近了吗？有伤风化阿！”
　　张卿蕴皱眉：“这怎么会！苏大哥不会介意的！现在在我心里就只有苏大哥一个亲人了。他人这么好，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而且，萧公子你离我远点成么，好冷哦。”
　　萧随碧额冒青筋：“那个，小苏才睡了，你今天还是不要凑过去了。”
　　张卿蕴退后一步：“多谢萧公子提醒。不过萧公子你今天怎么突然叫苏大哥小苏了？这个名字好难听，苏大哥肯定不会喜欢的。
　　萧随碧：“……”
　　萧随碧心里很忧伤，自己死缠烂打，不，执著追寻了这么久，苏白茶一点表示都没有，那个兔尾巴死呆子怎么才一来，苏白茶就对他热情如火呢。他满面愁情的望了望远方成行的大雁和柔洁的白云，重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