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佳人》善睐

2、第 2 章

　　7月末，坤回到澳洲，送给我两管兰蔻的睫毛膏和一句话“把握好孙焱熙“。不够意思的是，她没告诉我要怎么把握。
　　坤走了，我会有深深的想念。我们受过的苦忍过的委屈，就彼此能够理解。我甚至不怕把我那些不光彩的经历将给她听。而且我们一样的坚强，一样地不爱流眼泪。
　　我爸死的时候，我哭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没合眼，只是流眼泪。打那以后，我就再没哭过。去慢摇跳舞被同学指指点点被辅导员骂时，没哭过；慢摇里，酒里被下了药，用仅有的意识从宾馆逃出来，庆幸自己没吃亏的时候没哭过；离开范磊，觉得自己再无依靠的时候，没哭过……而我知道，坤经历的不会比我少。
　　我一度怀疑，我就是块石头，没感情了。但当在饭店看见熙的时候，熙紧紧地抱着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软了，感觉到体内血液流动了。感情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管是单相思的，还是恋了爱的，都有一种魔力，能让人有从顶点到底面的变化。

　　坤走后，我老老实实地围着妈妈转。偶尔去妈妈那当服务员，要不就在家里做家务。妈在我心里永远是伟大的，我想我能这么坚强也遗传了她的基因。爸后来生病，我上高三，妈既要照顾我还要照顾爸。爸死后，妈少了一份负担，但经济又成了大问题。而我那阵还特别不懂事的胡闹。直到有一天我回家，发现妈妈休克在厨房里，我才突然明白过来，我不能再作了，必须要上个像样的大学。但老天是公平的，放弃自己一下，他就会放弃你一下，就那么一下下，我就来了L大。
　　关于我作的那段，我好像真没什么记忆了，大概就是逃逃学，和舞校的一起跳跳舞之类的。最最开始的是，我看见了孙焱熙和他第一个女朋友冯美茹一起在高中对面的餐厅吃饭，我很难过；最最后来的是，我决定好好学习，和我班的那个男生分手了，他很难过。呵呵，物量守恒吧，你施加在别人身上的，一定也会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补偿。

　　八月，恶魔来袭。我跟妈陪着二姨到北京手术。半个月折腾下来，娘仨都没了人样。很意外，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了范磊
　　“对不起啊。“我拿着包上车的时候，刮到了旁边的人。黑皮鞋，西裤，白衬衫，右手腕银色劳力士。范磊是个彻彻底底的左撇子，吃饭的时候会像个小孩一样还是抓着我的手，他一直有这种好多人学不来的小情调，他的特殊成全了这些。
　　他回头看见我，更是一脸错愕。“你怎么来北京了？还瘦成这样？自己来的么？”
　　“妈，你和二姨先去，对号入座袄，我马上过去。”我让妈她俩先走，范磊跟我妈和我二姨问了个好。他总是这样注重细节，但没做自我介绍，我想他也没法给自己身份定位吧。
　　“你看见了，我和妈和二姨来的，我二姨来手术。我这几天一直跟我妈护理我二姨就瘦了。回答完毕。”我冲他笑笑。
　　“反正什么时候，你都皮。我来出差，你回去吧。有需要了，一定要吱声，听到没？”他还是那么成熟，smart。
　　“好，吱~~~”
　　他笑笑，手举到我耳边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拍拍我肩膀，转身走了。我住了会儿神，他没回头。
　　一年没见，范磊没变，还是个衣冠禽兽。范磊很有气质，身材也够好。某种程度上，是迷人的，譬如在伏案写销售策划的时候，在慢摇里喝威士忌，那么吵的DJ曲弥漫下硬是散出一派安静的时候，在看着我输液在床边睡着的时候，在厨房里扎着围裙做糖醋排骨的时候……
　　“女儿，刚才是谁啊，小伙不错。“回到座位上，妈妈好奇我一个学生会认识一个那么成熟的人。
　　“学院组织活动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人，一个公司的销售经理，确实很优秀。”我不能让我妈知道，我在慢摇里跳舞认识他的，更不能让她知道我和这个挺帅的小伙儿还同居过小半年。如果要给范磊定位，那么他是和我有过同一个故事，把我当过公主的人。不是我的男人，不是我的爱人，也不曾是。

　　晚上九点多，我在姥家，孙焱熙来电。
　　“你干嘛呢？“这回没喝。
　　“在姥家啊，怎么了？“
　　“我送张吉喆，路过你家，想看看你呢，都拐进来了。“他特意强调送张吉喆路过，一脚油门不就开过去了么，我家又不在马路边。既然路过，怎么又拐进去，自相矛盾。
　　我定了定神“我没在家啊，你送完他就回去吧，路上小心。“我可为自己骄傲了，没有出门冲回家。
　　“恩。“
　　“那拜拜”收线。
　　我以为他那天之后，会刻意躲着我，但他没有，我又低估了孙焱熙。
　　半个小时后，我短信他
　　“到家了没？“
　　“到了。“
　　“以后别那样了。“
　　老久之后，他只回了个“哦”。好像之前咽下了千言万语。但这样很好，我一个人的孤独，好过三个人的拉扯。

　　回学校的前一天，我去剪了个头，剪掉暗黄与分叉，继续努力生活。熙，远我一个星期出国，北京飞加拿大。
　　理发店就在孙焱熙家对面，我鼓起勇气，问他要了件T恤。他说他那衣服都挺难看的，只给我找了件黑T。
　　“明天几点的车啊？”
　　“10点半。”
　　“我去送你。”
　　“千万别，姐妹儿敢爱敢恨，唯独受不了离别场面。“
　　“那行，明年见吧。“
　　“好，明年见。“我转身就走了。
　　其实未来的365天见不到，我倒是松了口气。看不见人了都，还喜欢什么呢，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想起他，会感到小小的幸福，像吃了十板巧克力。而看见他了，就觉得心里乱乱的。我只是喜欢他，不管能不能看见，还是喜欢他，又一个夏天过去了。这已经是我等他的第二个夏天。
　　第二天早上开始下雨，天黑得要塌下来。年度悲惨大戏《开学》在一声惊雷之后，正式上映。
　　我到车站的时候，好多开学的学生。眼神迷茫并带着憧憬的，是大一的；略见成熟，还乐呵的是大二的；而沧桑的，面有压力的，就是我了，大三的。
　　“赫淼。”
　　我感觉有人喊我。四下找找，并没看见人。检票了，我拖着箱子往前走。箱子都湿了，我发梢滴着水，特别狼狈。这时候，我可谁也不想看见。
　　“赫淼~~~“
　　这回我确定确实有人喊我。我从人流中走出来，看见门口有人朝我挥手。高高的，白白的，鼻梁架着眼镜。不用细看，我也知道，那是孙焱熙。他到底是来了。我一面兴奋，一面苦逼于我现在的形象。我走过去，隔着铁栏和他说话。
　　“谢谢你来给我送行啊，鉴于这种感人的场面，我是不是应该掉两个猫崽儿来渲染气氛。“
　　“不用不用，这大喜的日子，我又不是来赚你眼泪的。离我近点儿，离别拥抱。“他只是看着我，淡淡地看着我，看进我心里。
　　我不自主地听他的，他抱着我，还是安全，让我有归属感。“用多少年的跌跌撞撞才找到终点“我喜欢蔡健雅的《多少》，在这一刻，我给自己的所有情愫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下巴担在他的肩膀，终于也伸出手环住他。
　　“明年再一起玩啊。“我说得欢脱，难过时装欢脱，也是我强项。
　　“恩，等我回来的吧。”等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伤感，至少让我觉得伤感。
　　“好了，我该走了。“我说得特没留恋。
　　“恩，把这个拿着，车上吃。“他从地上的方便袋里拿出一盒费列罗。
　　我从小就爱吃巧克力，我这回允许自己认为，他记得我爱巧克力。
　　“谢谢。“我拿过费列罗就走了。我没回头，怕我再多看他一眼，就走不了了，就会无条件留在他身边，做牛做马都行了。在他面前我总是没骨气而且廉价，只要他主动找我，我就拒绝不了。
　　连跑带颠儿的，我上了车。熙的电话又来了。
　　“喂。上车了么？“
　　“恩，有事么？“
　　“我发现我左肩膀有一块湿了，你哭了么，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没哭，头发上有水。“我心里偷笑，但我确实挺感动的。”我现在不会哭，什么事都不哭。“
　　“哈哈，那挺好，坚强。“
　　“恩。不说了，听不清楚。“
　　“好，那你注意安全。“
　　我不知道，熙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喜欢我么？但就像他说的，喜欢那么长时间了，会有惯性，走到哪都会不自觉想一想会不会看到我。而大雨天还来送我，给我费列罗，也是他对我感情的温存吧。我觉得够了，真的足够了。
　　我在车上，把那一盒都吃了。我不能留着这个祸害，看见它就能想起来孙焱熙的祸害。总结一点，再好的巧克力，吃多了，也齁人。我灌了一瓶矿泉水。
　　今天真的像在坐过山车，上车后，我以为我可以安全着陆了，没想到，在孙焱熙之后，还有一个高峰。
　　出站口，我看见银灰色宝马X1赫然停在那儿，不能那么巧，沈阳宝马多了去了。但就是那么巧，范磊从车上下来。我愣住10秒，他是来接我的，可他怎么知道我今天这点回来？满脑子的问号。
　　他真冲我走过来。裤脚连一点泥没有，我又这么狼狈。好像他是专门来给我拍囧照的，我每次狼狈都被他收在眼底。
　　“挺好啊，车没晚点。“范磊走过来，笑容灿烂。
　　“石头哥，您能不能不这么神奇呢？“
　　“上车吧，太原街新开了一个餐馆，挺小，但东北菜都特好吃，尤其是锅包肉。“他接过我的箱子，还是笑。
　　“恭敬不如从命了呗。“他知道我的软肋，找我出去玩，说打台球准没错；请吃饭，说糖醋排骨锅包肉准没错。
　　填饱肚子后，他开车送我回学校。
　　车上放的还是我送他的那张CD，“我喜欢你，是我独家的记忆“。范磊，我是你的独家记忆么？
　　千万别，姐妹儿就不能欠别人感情债，下辈子还得做折翼天使来还啊亲，逃不了躲不掉啊亲。跟范磊，我好像从来都没正经过，成天屁屁溜溜的，嘴上总是荤段子，脏话也一句接着一句的。总觉得这话里要是没有“他妈的“之类的修饰词，就不够分量。还总发脾气，相中的衣服没有适合的尺码了，冲他发火；学校食堂涨价了，冲他发火；就是大姨妈来了，肚子疼，还冲他发火。他也特别成全我：我学小沈阳说隔壁那狗也不拴个链子，多吓人哈跟范磊似的。他也学小沈阳说，是啊，太卑鄙了是不，就要追上赫淼了，你可得再接再厉啊。我说我不高兴了，好看衣服贵，便宜的不好看，他就丢张卡给我，拿去，随便刷别在我面前哽迹。我肚子疼在床上打滚，他就把手攥成拳递过来，让我咬，我还没落牙呢，这哥们儿就使劲叫，还越叫越荡漾……
　　我跟他从认识到现在，也有一年了，初步中步最后都可以鉴定，他是个好男人。但好男人，大都不是直男。而像范磊这样，又好又直，还能喜欢我的，眼看就灭种了。我其实一直觉得，他不一定是喜欢我，只是喜欢那种持续征服我，占有我的满足感。“小屁孩儿，你不就拧巴么，我就不信，我非得把你拿下不可”。我就是觉得这样，所以，我一直不要脸的让他对我好了10个月，一直不肯朝对他有感情的领域迈出一步。最后还说分就分了。等我死的时候，我会主动选择地狱的。
　　他把我送到宿舍楼下，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回来了！

　　人啊，不管走到哪，都会遇到那么一群人。吃饱饭撑地，一定会对别人的生活评头论足。但凡赶不上他的，他就嗤之以鼻；但凡比他强的，他就恨得眼冒金星牙根痒痒。我周围就有那么几个死老娘们儿。得谁和谁说，我在慢摇里上班，我明明是兼职硬说成了全职，但也挺好，死皮赖脸追我那几个男生都立马销声匿迹了。现在看见宝马送我回来，还有一不错的大叔拎包，她们现在应该是在那嫉妒吧。姐妹儿我就是心态好，从来不讨厌嫉妒我的人，那说明我比她们强啊。这么支持我的领导，我可不能怠慢了，我主动和她们说话。
　　“嗨，假期过得挺好的吧？做双眼皮了吧，真挺好的，特自然，我第一眼都没看出来。“我没等她回话，就转向范磊了。
　　“你就不能不这么毒么？“范磊眼神里明明有赞许。
　　“当然不能，做你的得意门生，哪能给您丢脸呢。“
　　“上楼吧，有事联系我。“
　　“开车小心，没事会联系你的。“
　　我提着箱子上楼，真的不知道范磊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老天会是怎么样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