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伊人策》万岁姬

2、第二章 登基

　　翌日清晨，天色异常的灰暗，注定了这一天的不平静。

　　天还未大亮，丧钟低沉地敲响，长长的韵律似是要传遍天朝的每一个角落。

　　“皇上——驾崩——”

　　皇后身后跟着我和君明，再之后还有些高位的妃子，殿外跪满了文武大臣。其余已经去了封地的亲王和随了夫家的公主也快马加鞭地朝着宫里赶。

　　事不宜迟，我不能让眼前这个女子成为太后，就算登基的仍然是我也绝对不可。

　　“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母后、请太子殿下节哀。”半晌，南阳王起了身子，朝着我和她说道。

　　我看着她虚伪地抹泪，扶了她起来，“母后，该唤了宫人来为父皇殓妆了。”

　　南阳王眼中似乎有几分嫉恨，不紧不慢地绕过我，向殿外走去，“太子殿下，母后和父皇多年夫妻之情，就让母后再和父皇单独说一会儿话吧。”

　　我闻了这话，也不再劝，只随了他缓步走出殿外，剩了那女人一人在内殿。

　　不出片刻，殿内便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殿外的人们自是慌了神，一个个无措地站在外头，不知如何是好。

　　我甩了甩袖，领了圣泽宫的清泽姑姑和几个亲近的妃嫔进了殿内。

　　“那是——”清泽姑姑失声地叫了起来，颤抖着手指指向榻旁的朱红色圆柱。

　　我从脸上挤出一丝失措的惊讶和慌乱，皇后已经吊死在了圆柱旁，神态安详而平静，似是早已决定尾随君上而去，那三尺白绫从屋顶的梁上垂下，而她的身躯则在轻微地摇晃。

　　等我回到东宫的时候，露凝准备好了午膳，坐在桌前等了我。

　　“太子殿下……”她看着我，静静地说道。

　　我挨着她坐下，拿了一双象牙筷在手，“唔，怎么了？”

　　她沉默着看了我很久很久，像是与我陌生一般，却是什么也说出口。

　　我轻轻叹了口气，端起白玉荷叶粥，匆忙地吃净了。

　　傍晚时分，我唤了人进来，问：“事情可都准备妥当了？”

　　那人忙下跪说道：“回太子殿下，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等太子殿下。”

　　我点了点头，遣了他退下，便带着露凝去了正元殿。

　　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虽然皇后是死了，但是没人能保证她的儿子便没这个野心。

　　不出所料，朝中重臣和先帝妃嫔皆已整齐地立在了殿下，见我的到来，纷纷下跪行礼。

　　我带着露凝走过长长的朱红色金丝纹地毯，坐在殿上的案后。我抬头，眸子一一扫过殿下众人，而他倏地抬头，与我视线相对，竟露了些许惶恐，忙不迭地低下头去了。

　　我这才道了“平身”，庄严肃重中透了一丝沉痛。

　　我斜睨身后，大内总管孙达礼便捧了明黄的圣旨出来，站在台子的一侧，端正了姿态将圣旨摊开来。

　　众人皆是各怀心思地再次跪下，这次我也不例外，扶了露凝起身，恭敬地朝着孙、不，是朝着圣旨跪下了。

　　那是父皇早前便写好了的，我想他应早已知道了皇后的真面目了吧。

　　“……待朕大行，兹承皇太子登基，继我天朝江山。钦哉——”

　　长长的尾音颤抖着在殿内空荡荡地回响，殿下众人亦是表情各异。

　　若是皇后未去，这一幕大约是不会发生的。每个人都认为她此番召回亲子是为了扶其称帝，未曾想竟欲随父皇而去，只是凭了这一腔母爱见了儿子最后一面。

　　呵，他们自是不会知道真相的，永远不会知道。

　　待得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殿下众人便齐声唱道：“吾皇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万岁——”

　　如今，这话已是对我说的了。

　　匆忙地行了这典礼，我便又回到了东宫，而圣泽宫里，已经一切妥当，只等着它新的主人到来。

　　我随口问了正收拾着妆奁的露凝，“露凝，你可帮忙想想，这宫里有哪位妃嫔，地位高位些，为人和善，又没有养育着皇子的？”

　　她面色有些疑惑，只是片刻便舒展开了，应是明白了我所想，便沉默了些许，才道：“臣妾觉着，应是德妃娘娘吧。”

　　我细细琢磨了片刻，便笑着默认了。

　　“罢了，这些玩意儿如今不要了也罢。”我笑着翻了翻她手中装着些金玉首饰的盒子。

　　她轻笑了声，不再理我。

　　退出内殿，我挥手唤了宫人，去宣了德妃过来。

　　半个时辰后，这个端庄明丽的妇人便站在了我面前，她便是许德妃，虽是年过四十，五官不再明艳，却仍是风韵犹存，气质出众。

　　“臣妾参见太子殿下。”

　　我忙虚扶了一把，说道：“德妃娘娘多礼了。”

　　她抿了嘴浅笑，抬头打量起我来，看着我的眼神中有一丝柔情，大约是因了我这和她夫君相似的面容吧。半晌在说了句：“不知太子殿下召臣妾来是为了何事？”

　　我便回了她绵长的笑意，“本宫思寻着，父皇这去的突然，母后也随着去了，本宫本愿是为二人守孝的，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只得教人先简单把登基大典操办了，不过倒是先不准备册后了。”

　　“……也算是怀怀本宫那去得早的母亲了。不知德妃娘娘觉得如何？”说罢，我笑盈盈地看着她。

　　殿内的露凝明显身形一震，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德妃身上。

　　她思虑了片刻，才道：“不知太子殿下为何要询问臣妾一介小小妃嫔？”

　　“哦，”我释然而笑，“既是不准备册立皇后了，本宫自是要尊一位太后了。”

　　她不禁楞了愣，眼中有些许的异样，声音有些嘶哑浑浊，“那太子殿下的意思……”

　　“本宫意欲尊德太妃为太后，在本宫册立皇后之前，为本宫坐镇后宫。”我笑着微眯起了眼睛。

　　她沉默了许久，不知该如何回答。

　　然我却是心知的，能从昔日一介贵人做到如今德妃的位置，且无过多圣宠，侍奉君侧二十年，甚至没有诞下皇子，其心计之深便可见一斑。大概她不过是想试探我罢了。

　　“若是德妃娘娘不愿意，”我换上带了邪恶的笑容，“那么本宫就会让宫人传下去……德妃娘娘和太后一样……”

　　至此，她的脸上浮现一丝惊愕，然则并非恐惧。

　　“竟……竟是你……”她低着头呢喃。

　　“不知德妃娘娘意下如何？”

　　一切做好了准备，遣了德妃回去，又不忍心面对露凝，我只得沐了浴，独自睡去了。

　　着人拾掇了些东西，第二日，我便带了些宫人搬去了圣泽宫。

　　三日后。阳光难得的明媚，这宫里总算还是有了些生气。

　　我老早便起了，让人着了行大礼时穿的金丝绣九龙明黄御服，梳了发，戴上龙尊金玉宝冠，坐了华美大气的龙辇，到了此处。

　　台下的人迎着阳光看着光彩夺目的我，他们定然不会想到，那个一直体弱多病的太子，如今却是这般龙威天仪的姿态。

　　一步一步，我缓缓走上高台，君临于此。而我脸上的笑容，冷而肃穆，有着轻蔑，有着高傲，更有着叹息。

　　我带着淡淡的微笑，露凝和许德妃分别坐在我下首的台阶。

　　孙总管再次端了圣旨，高声诵读起来。

　　然而我却未曾去听，只淡淡地看着脚下的众人各种有趣的表情。

　　每一份圣旨都是我亲笔写就的，追尊父皇为玄皇、皇后为庄明烈皇后，而我的生母，则被追尊为贤卿太后。随后，尊封了许德妃为端明太后，掌管后宫，这一点倒许是那些人皆未曾想到，因此圣旨读出的时候，他们多少还是有些惊讶。再之后，便任命了前朝官位，不过基本是沿袭父皇在世时的格局，并无多大变化，这也让那些忠心我朝的老臣们舒了口气。

　　因了刚历国丧，一切从简，加上我的一再坚持，典礼很快便结束了。

　　然而，我仍是惫从心生。

　　是吧，君临天下，却是一件这么累的事情。

　　“来人，回圣泽宫。”我唤了宫人来。

　　“是。”

　　放下垂了珍珠的车帘，车内车外成了两个世界，我的生命，也由此划分了第一道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