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河》苏玄机

9、小屋天天向阳光

　　屋内一阵吵杂，而后归于平息。我蹲在院子里喂“红花”，阳光轻轻打在我们身上，犹如给我们披上了一层金色暖衣。虽说是薄如蝉翼的一层，却在这秋意渐浓的九月，为我们平添了夏日最后的一丝暑意。

　　红花低低地哞了一声，示意我喂更多的草。我便遂她的意，耐心地再抓一大把鲜草给她吃。“好了好了，别吃太多，还要留一些给你吃晚餐呢。”我边说着边仔细观察着我家这头老母牛，心想，她为我家辛勤劳作了一辈子，我一定不会让妈妈把她拿去卖掉，大不了，我不读书就是。就在我无聊地拍起苍蝇时，背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我站起来转身一看，果然是辛立行。

　　他看起来非常的自信，也带着点得意。我什么都没说，木然地站着等着他开口。我知道看他的样子，估计是谈成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确开心不起来。

　　辛立行拍拍我的肩，乐呵呵道：“一切搞定了。过几天你就随我北上，我爸说，你可以先去上低一年级的课程，不过不用担心，那些课都非常简单，学完一年后，你可以直接跳到六年级，参加明年的毕业考。。。。喂，你在想啥子捏？”

　　我木然听完他这番话，踌躇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必须以红花为代价才能换取我读书的机会，那我不干。”

　　辛立行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我说大小姐，你不读书，以后怎么找工作，怎么嫁人啊？现在的小孩哪有不读书的？你脑子烧坏了吧？”

　　我不理会他，拉着红花就想走。辛立行飞快地跑到我面前，展开手臂挡住我，脸上浮起一阵红晕，似在劝说一个顽固叛逆的问题小孩一般对我说：“好好好。。。我和我爸向你保证，绝不会需要让红花出马来帮你解决学费问题。我听若未闻，朝另一个方向转去，他动作比我还快，咻的一声又挡住我去路。这次他放低了声音，语气温柔：“我知道。。。这头牛对你意义非凡，况且，她已经很老了是不是，放心，给我还不要呢！”看到我的眼神，他最后两个字的音渐渐低了下去。“我爸已经给你父母找到了工作，以后，你们无需再靠种田讨生活了，你的学费也有着落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将信将疑地瞅着他，不用耕田了替人家打工？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手里虽然还牵着红花，我依然立在原地没动，这时候，辛立行上前两步，拉起我的手。我未料到他如此唐突的动作，内心开始翻涌，表面上却是很平静。我从未与男孩子这样亲密过，所以有点拘束。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不自然，握着我的手一会儿放到脸上，一会儿放到肩上，摆来摆去不知往哪儿摆好，干脆就这么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湿漉漉的，都是汗，就如我此时的心情。

　　他说：“你也可以和我一起读书了。要不然，没人陪你玩，看你怎么办！”

　　其实我已经被他说服了差不多了，读书确实是我心中的梦想，只是我不舍得农村里的一切，不舍得父母，不舍得“红花”罢了。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耳边听到一声惨叫：

　　“你这臭丫头，难道还要我求你不成？！”

　　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目的已达到，就不再逗他了。去城里上学，我是会去的，但谁要是敢动红花的念头，我和那人没完。

　　辛立行放开我的手，大眼睛在红扑扑的脸蛋上忽闪忽闪的。一时间我们彼此沉默着，任由身旁的“红花”哞哞地叫着。我想她听得懂我们的对话，在唱着歌儿为我送行呢。也是，即将与她分别，不能说是不悲伤的。我从小到大，也就她和我感情最好，当然，除了我阿爸之外。

　　一男一女走出了屋子，看到我们两个傻傻地站在院子里不说话，一前一后朝我们走过来。我抬起头，对上辛叔叔那张严肃的面孔，害怕得向后退了几步。老妈在他身后探出一张笑得更恐怖的脸，咬着牙对我说道：“算你走运！”

　　我兀自沉默地垂下了头，心头一颗大石头也终于落地，关于我上学的事情，终于谈好了。只是，不知道为何，我总有种不妙的感觉。

　　黑暗中，我看到时光那头的小女孩站在大人面前，小心着自己的一言一行，笨拙又害羞、固执且冷漠。她看不到身后年长她十岁的我，沉浸在心事里。如果可以，我非常地想看看她年轻的面孔，让曾经的青春与张扬，纯粹与快乐，给予我这具麻木不仁的身体以新的生命、新的活力。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我皮肤，落日余晖映射在我家门口台阶上，苍郁大树的倒影在余晖下摇曳身姿。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渐渐褪去，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要离开这里了。生平第一次，我感受到了惆怅。这是背井离乡的惆怅、远赴他乡的无奈，以及对未知命运的困惑。我想读书，我要出人头地，但事实上，我根本没有真正理解“读书”是何物。在泥地田野里摸爬着长大的我，一下子被拽入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以想象。不过依据辛立行这段日子以来对我“输送”的知识，我也开始有了小小的憧憬。孔夫子的儒家学说、陶渊明的世外桃源、孟姜女哭长城。。。。。。我为这一个个新奇的世界入迷，却又心怀深深的不舍，念头转到这，一句诗便脱口而出：“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我寄春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背后响起一阵大笑。我没有回头，依旧仰着头看着橘红色的天空。

　　“这也太刹风景了吧？月？月在哪里？”

　　用脚趾头都知道说话的人是谁。我没有理睬他。那家伙径直挨着我坐在旁边，用极挑衅的语调道：“什么是 ‘我寄春心与明月’？笑死我了这是，我是怎么教你的？春心和愁心可是有很大的差别啊！我说，你该不会喜欢上我吧？夜夜怀春心，目的不可知。看来，我还是离你远一点才好！”说完他往右边挪了挪，但还是注意观察我的神色。

　　我用冷冷的表情表达我的不屑。懒得理他。

　　辛立行估计觉得自己有点过了，复又靠过来，同样看着天空缓缓道：“叹什么气呢？你还没离开家就这么心事重重依依不舍，好像被卖身当人家地主的媳妇似的。喂，以后真离开了怎么办？我可跟你说明，我是不会把你托运回来的！”

　　我没精打采地来了一句：“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只是有点伤感罢了。家乡的落日毕竟也不能在再经常看到了，多看几眼行不？唧唧歪歪真讨厌！”

　　辛立行有点气恼地瞪着我：“尚惜福，这是你的命运！每个人都必须走上知识改变命运这条道路！叔叔阿姨也同意了，多想也没用！后天我们就启程去广州，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

　　我站起身，拍拍屁股：“说这么多废话干啥？我下定决心的事情可不会轻易改变，虽然我将告别‘红花’和田地里的青蛙，但从此不用再做搬煤工，我不知道有多么高兴呢。走，进去吃晚饭吧！”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我无心继续话题，只好跟着站起来走向里屋。

　　“今天我就再教你一句诗，听好了，咳咳：‘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怎样，够贴合现在的景色吧？“

　　我歪着头想了想，看似在琢磨着这句诗，实际上我是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怎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凝重道：“不如，我们把‘红花’也带去，你觉得这想法如何？”

　　“。。。。。。。”

　　我家其实不算小，是现在整个家庭最贵重的财产。这宅子是祖上留下来的，即使历经时间的洗刷，还残留着几分气派。老妈曾想把房子卖了换些钱做生意，可父亲固执的不答应，还说过不论卖什么就是不能卖宅子。为此他们还吵过无数架。我以前拥有独自的小房间，可自从弟弟出生后不再自己独占一房了。不过我喜爱我弟，虽然他还小。不过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全家人都必须下地种田，所以他一直寄养在姑姑家。我看到菜还没上好，就直接走进我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吱吱呀呀的木床上。辛立行也想走进来，却被我一声喝住：“停。别进来！”

　　“行！”辛立行转身就离开。毫无半点埋怨之色。可就在我纳闷他去哪儿的同时，外面传来老妈震天动地气动山河的叫喊：“尚惜福！快来帮忙做饭！”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在田里劳累了一天，回来后片刻都不得休息。我乖乖地起身，路过在客厅里悠闲地看着报纸却偷看我神色的辛立行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老妈对我说：“今晚随便吃，明晚我们会准备一顿丰富地为你送行，辛家、隔壁老孙家还有你姑姑都会来为你捧场。。。。就别木着一张脸了，以后啊，你就过好日子了，不用耕田也不用喂牛了，你妈我啊，可得愁了。。。。。。”

　　其实我理解我妈的心思，她既希望我出人头地，又纠结于现在窘迫的家境。不过我相信，在经过辛叔叔的一番劝说和她一夜的思考后，她终于开窍了：读书才能改变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