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河》苏玄机

16、两小无嫌猜 还没等他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音乐课，课的内容是唱《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美丽温柔的音乐老师在讲台的一边弹着钢琴，奶声奶气的我们兴致盎然地扯着嗓子唱：“我们坐在高高的土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歌声愉悦而飞扬，我也跟着高声唱着，眼前慢慢延开明亮的橘黄色色调，阳光照射下来，温暖而舒适。我感觉自己不是坐在教室里唱歌，而是和辛立行坐在老家的高高的土堆上，晒太阳，聊天，睡觉。清亮的钢琴旋律，潺潺如流水，随着我们忽高忽低的歌声在教室里自在流淌。心中一想到放学后就能够和辛立行见面，我仿佛飞上了天，欢快无比，于是唱得更加起劲和卖力。

　　下课铃声响起，歌声仍没有停住。一直到整首歌结束，音乐老师才站到讲台上，用甜甜的声音对我们说道：“同学们回家后要好好练习这首歌，下节课老师要请唱得好的同学道讲台上唱哦，好了，下课吧！”

　　老师话未说完，教室里的人就一哄而散。我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课本，蓦地想到今晚老妈要带我去她的新家，心脏不由得一阵抽搐。我平生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与陌生人接触，更何况，今晚要见面的，还是一个即将成为我继父的陌生人。我怔怔地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直到额头上吃了一个栗暴才如梦初醒。我黑着脸转过头去看肇事者，没想到肇事者本人也是黑着一张脸。

　　那个酷似陈佩斯儿子的肇事者不满地嗔怪道：“你这乡巴佬，怎么下课了也不提醒我一声？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哥哥我和一帮兄弟早就约好放学后踢球的，现在都怪你不叫醒我，害我迟到了！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再找你算账！”

　　整堂音乐课王棉生都在与周公约会。他这个人呢，是音乐美术课必睡，语文数学课选睡，一上体育课就生龙活虎地活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像他这样调皮捣蛋的孩子，连班主任都拿他没办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他不守纪律甚至违反纪律。也许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有过这样一个同学，尽管许多年之后我们会忘记他们恣意不羁的脸庞，却始终会记得他们所做的每一件让老师头疼不已的事情。我默不作声地看着王棉生手忙脚乱地把音乐课本和文具盒塞进书包里，没有心思和他吵架，我还有更糟糕的事情要应付。

　　王棉生的屁股刚离开座位，就被一只刚劲有力的手按了回去。他呆呆地看着那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有一瞬间的茫然。我也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辛立行满脸怒容地瞪着王棉生，就像一只发威的狮子即将吞噬掉眼前的猎物。我错愕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对王棉生干什么。难道那讨厌鬼在外面到处招惹人这次不幸招惹到他了？我刚想跟他打声招呼，却听见他愤怒地开口，语气带着威胁：“你刚才叫谁乡巴佬？不识好歹是不是？把这三个字吞回去，跟阿福道歉！”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傻愣愣地在杵在原地半晌，才上去劝架。“算了，这没什么，我本来就是从乡下来的。他这么说也是一时冲动，我当做没听见好了。”

　　王棉生抡起书包斜跨在肩上，不屑地皱起了鼻子，轻蔑道：“我就是叫她乡巴佬怎么了？”

　　还没等他说完下句话，辛立行的拳头便以闪电的速度挥了上来。下一秒，王棉生惨叫一声向后撞到了桌子上，弄起了很大的声响，教室里其他同学循声朝这边望来。王棉生被他这一拳打得够呛，一时间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击。辛立行扭曲着脸，看起来还想上去照着他的脸再给一拳，我眼疾手快地冲上前去阻截他的冲动行为，厉声喊道：“别闹了！你想被学校开除吗？！”众人逐渐聚上来围观，对于小学生来说，有人打架就有好戏看，众人像打鸡血一样激动地窃窃私语，我一看情况不妙，拉起辛立行就往外跑。

　　还好辛立行还算听话，乖乖地跟着我跑到了校门外，估计他也不想被开除吧。我们中途停了下来，但还是觉得不安全，又一口气跑了两条街才止步，累得倚在商店的橱窗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等心脏渐渐恢复平静，我和辛立行沉默地看着彼此，他笑了，我却紧紧抿着嘴唇，心情有些低落。

　　真是闹心，我的麻烦够多了，不要再给我惹一些出来让我应付了。

　　我盯着地面，缓缓开口：“你今天打的是他，明天遭殃的就会是我。”

　　辛立行傻呵呵地笑了起来，把一只手放到我肩膀上，笨拙地安慰着我：“你不用担心，他要是还敢欺负你，那他就是不想活了，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我有点哭笑不得，想骂醒他，最后却只是甩开他的手，努力摆出无所谓的样子：“王棉生其实是个很有义气的孩子，就是嘴巴毒了点，平日他除了偶尔拿我开开玩笑，对我还是挺好的，你知道吗？我刚入学的时候，经常被那些班里的大姐头欺负。有一个叫做王平的女孩子带了一群跟班在女厕所围堵我，骂我是土鳖子，骂我蠢，骂我是大舌头，她们硬是不让我出去，揪着我的头发，扯我的校服，把厕所里的脏水泼到我身上，没有同学上来帮我，个个吓得都跑了出去。我没有还击，当时我想，我刚入学，不能惹是生非，我不想被开除！”

　　辛立行一跃而起，用手重重捶着商场的橱窗泄愤，搞得工作人员恶狠狠地瞪着我们。

　　我继续说下去：“当时幸亏有王棉生帮我脱困，要不然我必定坚持不住，在她们面前崩溃痛哭。”

　　忆起当时的难堪和屈辱，我不免感到满满的委屈，但看到面前的好伙伴一脸为我打抱不平的的表情，我渐渐释然了，对他温和地笑了笑，道：“没事了，今天的事就算了吧。大家是同桌，以后还要好好相处呢。”

　　辛立行狰狞着表情狂骂了那群小太妹后，忽然好奇地问我：“王棉生究竟是怎么解救你的？”

　　哈哈，这个就好玩了。王棉生是挺混蛋的，但有时候真的很窘很可爱。

　　我扬了扬眉，半好笑半尴尬地启口：“他啊，上完厕所后经过女厕，听到里面闹哄哄的声响，好奇心驱使跑进来看，就看见了我被欺负的一幕。。。。然后。。。。”

　　辛立行焦急地催道：“说，他是不是狠狠地那群臭娘们揍得落花流水？那也太酷了吧！”

　　我捂着肚子笑得肚子疼，断断续续地道：“没有，他这小子，哪有这样的气魄。。。。。。他只是冲到王平面前一把脱掉了她的校裤，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着我跑了。哈哈，直到我们跑出了老远都能听到王平杀猪般的惨叫！”

　　阳光很稀薄，街上人来人往，我们俩就像两个疯子一般在街头上毫无形象地捧腹大笑。王平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从此之后她看见我和王棉生就避之不及，尤其是遇见王棉生的时候整张脸就像烂熟的红柿子。她自然不敢去报告老师，脸还是要的，她还没有傻到把自己在女厕所被男生脱裤子的事情传出去弄得全校皆知。我想，王平是有多大的忍耐力，才能够一见到我就把头扭像一边不上来把我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佩服佩服。古有勾践忍小成大事，今有王平忍大成小事。

　　忍耐是一种智慧，我转念想，还好当时我忍住了没还手，要不然今天的我可能就不能和辛立行如此这般肆无忌惮无忧无虑地大笑了。

　　狂笑过后，我们都平静了下来，背着书包慢慢地向前走。

　　我问辛立行：“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他顿了顿，脸色飞过一抹绯红，在黝黑的皮肤上很难辨识，但我却注意到了。

　　“额。。。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很久了。”他竟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诧异。

　　“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一想到今晚必须和继父见面，我就恨不得和辛立行一起回老家去再也不会来。

　　沉默。

　　“那你先说吧。”

　　“你先说。”

　　不知不觉我们已走到了一处天桥上，桥下是被夕阳余晖映照得熠熠生辉波光粼粼的碧河。我们俩靠着铁栏杆，看着头顶上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我静静地等待着辛立行的那句话，心跳逐渐加速，冥冥中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