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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东风一怒为红颜 如烟生死一念间 ...


  •   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平日里温文儒雅的刘盈今日竟变得如此颓废沧桑,仍不能相信这场大变故,也不知昨日刘盈那般开罪吕后会有何不妥。不过想到他是吕后唯一的儿子倒也安心了不少,虎毒还不食子呢,她应该还不至于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做什么过分的举措。但我心里的伤感却一时化解不了,便决定出去走走。
      外面月光皎洁而宁静,看那月亮正圆,这才想起已是九月十六,也正是我在现代的生日。平时这日子家里是最热闹的,爸爸、妈妈、哥哥都会送礼物给我,并且有好东西吃,哥哥有时间的话还会带我去疯一下。可如今不仅没有生日祝福,反而脸上挂上了耻辱的印记,身心均受着煎熬。自从我到了这西汉就没了生日,只有师兄知道我现代的生日,但山上清净,五年里倒也没真正过过一回生日,师兄只是会让福婶为我做身新衣服表示一下庆贺便罢。如今这生日怕是连新衣服也不会有了,想来不由有点遗憾。
      我信步走到花园中,找了块石头坐下,忽听见熟悉的“咕咕”声,我抬头便高兴了起来——花花正向我飞来。
      我伸手接住花花,开始向四周看去,花花既然在此,醉东风必定也在附近,只见远处宫墙边的大树上有一白衣人向我挥了挥手,便向我“飞”来。
      我轻轻一笑,带着花花慢慢迎向醉东风。
      他嬉笑着停在我面前,道:“果真有缘,刚想着来找你便看见你了。”
      我笑道:“你这浑人,又来找我做甚?”
      他笑道:“今日可不是来闲逛,而是有要事找你!走,换个地方说话去。”便又霸道地上前拦腰抱起我跃出墙去。
      我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他定会来这一手,早已习惯了他的霸道与突兀。
      他带我越过几条街,跃上一家客栈,从二楼一个开着的窗户跃了进去。这醉东风,放着好好的门不走,偏偏要跳窗户。
      他将我放下,边点油灯边说:“今日天气有些凉,我准备了这避风的地方好说话。”点完灯,他才回过头来看我,我侧过身子,以左边脸对着他,并伸手以长袖掩住右边脸上的伤口。
      他回头看我那样,便坏笑道:“你又在玩甚?不必怕,你生得这般平凡,即便不遮掩,我也不会起色心。”
      我笑道:“我这是自知姿色丑陋,便自个藏了起来,省得吓到你。”
      他坏笑着扑上来欲拉开我的衣袖,我努力躲闪,不料露了些许伤痕出来。
      他看见,便呆了……
      我忍着身心的双重痛苦微笑着。
      片刻,他愤怒地抓住我的头发,用力向后拉去,强迫我的右侧脸更清晰地对着他。他用的力气很大,那把头发仿佛要被揪掉,疼得我龇牙咧嘴,但仍努力保持着微笑,任由他以这种奇怪的姿态仔细地看着我的脸。他借着灯光看了好半天才松开手,一拳砸在几上,那几立刻便粉碎了,怒道:“当初让你随我离开那皇宫,你偏生不走,如今这又是得罪哪个王八了?”
      我咽咽吐沫,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轻声道:“怪不得旁人!”
      他粗鲁地抬起我的下巴,怒道:“可是那刘盈?我这便去宰了他,再带你远走他处!”
      我正因为怕他冲动,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仿佛并不在乎。我拍掉他的手柔声说道:“并非他,他对我一直甚好,此次还多亏他才未伤了性命。”
      他又怒问:“若非刘盈,那便是吕雉了。我这便去宰了那老妖精。”说罢便欲走。
      我忙拉住他道:“莫要生事,容我先说说事情原由。”
      他冷哼了一声,坐在榻上不再看我。我也坐于他身旁,仔细将那日所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是我乱了规矩在先,若非刘盈力保我也不会活在这世上,今日也不会再与你坐在此处闲聊。你此刻若再去生事还不知会有何不测,连累了刘盈与刘恒不说,再伤到你,我便真的再无法活下去了……”
      他又一拳砸在榻上道:“你此刻还想着护刘家那些杂碎,你莫忘了,他们可是一家子。你当人家是宝,人家伤你却是在一念之间。我定不轻饶他们。”
      我叹道:“我与你的处境不同,自然想得不一样。如今只求你莫要为了我而去冒这大险。我已然成了这般模样,你即便杀了他们还能变回从前么?我不知你屡次进皇宫是为甚,但依你对刘家的窥探与关注,必定是有大图谋于其中,你就甘心为了我这张丑脸而放弃自个苦心经营这许久的大事么?”
      他沉默了片刻,叹气道:“唉!如今杀了他们一个半个又能如何?还不是他们家的天下。罢了,你的这仇我记下了,日后等我成了气候,定要加倍索回。”
      看来我猜得没错,他定是与刘家有着深仇大恨,既然他不愿意说,我也就不想问。这样彼此糊涂着做朋友又有何不可?
      我笑道:“你我也只不过是萍水相逢,才见过这几次,便要为我去拼命。难不成你的脑子坏掉了吗?”
      他拉起我的手,正色道:“我并非一时冲动。你虽是这汉宫之人,但却是我平生第一个知己。我如此珍惜你,可惜你迟早会将我的一番心思当成粪土。”
      我有点感动,也回握他的手说:“我虽看似朋友甚多,但如你这般能一同任性说闹、不用防范的却也只有你一个!若我他日得了自由,便好好与你疯一阵子。”
      他看着我的脸道:“到时,我好好找几个江湖术士帮你治治这伤!”
      我知他因女子都看重容颜而为我担心,便笑道:“我这张脸本就平凡,伤与不伤倒也无多大区别,那么麻烦做甚?没准到时还要受许多苦痛,罢了!我可毫无此意。”
      他右手握着我的手,左手轻触我的右颊,说:“方才在外面只觉得你的脸比平日大了些,以为你是吃胖了,刚点了灯看见这伤吓了一跳,亏你还笑得出来。这伤口又红又肿,似乎要化脓,明日我去找点好药材来,促使伤口结痂了便能好得快些,只是这墨迹怕是难去掉了。”
      我笑道:“若能轻易去掉,便也不算是刑罚了。”
      他叹气道:“你虽长得平凡,但长得也算干净,如此却真是破了相了。”
      我懒得再说这些,自己本来就难过得要死,说多了怕他冲动我反倒还要劝慰他,便道:“你今日不是说有要紧事要找我么?”
      他才恍然道:“方才这变故突然,倒把这事给忘了。”他回身拿过一个小包袱道:“昨夜有一青衫男子将这个托付于我,让带给你!”
      青衫男子?我的心跳不由快了许多,难道是师兄?接过来打开,里面竟是一些药材与一身新衣。看新衣那布料与做工便知是福婶的手艺。那男子定是师兄无疑,既然师兄到了长安为何不来找我?他应能感知到我的劫难为何又不来安慰我?我忍住心中的些许澎湃问道:“你怎会识得他?”
      醉东风诧异道:“我以为乃是你派遣出宫办私事之人,因暂时不会回去,便吩咐他前来寻我帮你传送物件,难道不是?”
      我苦笑道:“我一个人质能随意派遣人出入皇宫么?”
      醉东风道:“这事便奇怪了!除了师傅外无人知晓我的行踪,更无人知晓我与你交往。昨夜,我练完功正于山上茅屋中歇息,发觉有一青衫男子到了我近旁。我自幼习武,耳力甚好,一般江湖高手离我三十丈便能察觉,可竟未察觉到他,可见他的轻功已出神入化。我警觉之时,他却将这包袱抛了过来,对我道:‘劳烦公子明日此时将这物件交与如烟。’我一听他提到你,便以为是你派来的,后一想又觉不对,你也从不知我的行踪,怎会知我在那山上茅屋中?于是我问他是何人。他淡然道:‘如烟见了东西便知我乃何人,再劳烦公子转告如烟一声,恭贺她又长了一岁。’我便问他为何不自己送去,他叹气道:‘我不忍见她。’说罢转身便走,我狂追,终因差了一大筹而未追上。那男子二十出头,仪表堂堂,但却好生清淡,让人难以接近,可那功夫却让我羡慕得紧。你可知他是谁?”
      我黯然轻声道:“那是我师兄,应算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吧!”我很失望,师兄既然来了为何不来看我?昨天夜里?那时我已被施了黥刑正陪着昏迷的刘盈。估计是师兄知我已成了如此模样,不愿看到我如今这凄惨的景象,便托醉东风为我送来药材与生日礼物。我是了解师兄的,可师兄了解我吗?我此刻什么也不需要,只需要在师兄冰冷的怀里好好哭一场,让这许多日来的压抑发泄一下,也只有在师兄的身边我才能尽情地将自己的痛苦宣泄出来,可是他竟然不给我这个机会……
      醉东风见我神色黯然,便冷笑道:“你这师兄真够怪的!自己武功这么好却甘心让自己的师妹当那老妖精的人质?若他早早救你出来,你又何需受今日这屈辱?”
      我黯然道:“做这人质是我自己的选择,师兄从来都是顺着我的心意,不加任何阻拦。今日我受了黥刑,师兄必定也很难过。你莫要如此说他!”
      醉东风冷笑道:“哼哼!罢,你不让说我便不说。何以你师兄有如此好的身手,你却星点不会呢?”
      我又想起了那些在山上的快乐日子,叹气道:“我小时候受过重伤,习不成武功了。”
      他看我情绪低落,便不提师兄,拿起包袱里的药材看了看道:“哼哼!这些药材正好是治这外伤的上好佳品,看来不用我再去替你找了。他若不知你有难才怪!哼哼!”
      我颔首,师兄一直都是如此细微、周到的,就连我生日的衣裳也不会忘记,即便是相隔如此远也会为我送来,虽然并没有见我一面,但那份来自亲人的祝福却让我在这冰冷的皇宫中感受到了浓浓爱意。我的眼眶湿润了,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醉东风见我这样,便将我揽入怀中道:“想家了?莫哭,伤口见了水就不爱好,落得疤瘌也会大些!”
      啊!我明白师兄为什么不来见我了!首先是师兄不忍心见我如此凄惨,其实他也想看看我的伤势究竟如何,但师兄知道此时若我看见他必定会引来一场嚎哭。那时,眼泪必然会流到伤口上……
      我越想越感觉到师兄的用心良苦,便趴在醉东风的肩膀上,默默不语,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流过鼻腔,穿过喉咙,直渗入我的心田……
      醉东风见我慢慢好了点,便说:“你师兄说你又长了一岁,今日可是你的生辰?”
      我颔首。
      他笑道:“遗憾,你有伤今日不能喝酒,不然我二人再去豪饮!”
      我笑笑道:“这一年过得真慢,我这才十一岁,何时才能长大呢?长大了就可以回家过我的清闲日子了。”我现在的家在山上,时间若能快点,等刘恒当了皇帝,那我就可以回到山上继续逍遥。
      他笑道:“我也等着长大呢!长大了有许多事情要做。”我笑了起来,看来我们真是不同,我想着长大了就不会再有这许多辛苦差事来烦我,而他想着长大了会有差事做。

      刘盈自从那日病了后一直卧床不起,时常梦见七窍流血的如意和血球般的戚夫人来向他索命,吃了许多汤药不仅没见好,反而越来越虚弱。我眼睁睁地看着原本爽朗、儒雅的刘盈一天天地憔悴下去,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药方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终是没用。而吕后自刘盈病倒之后,真正开始名正言顺地总揽朝纲。她为了平息杀如意母子的流言而将刘邦的第六子淮阳王刘友派遣到赵国为赵王,替代了刘如意的位置,并在吕氏中寻找了一名适龄女子指给刘友为赵国王后。
      吕后倒也时常过来探视刘盈,那眼神中也有很浓的担忧,毕竟是她唯一的儿子,病了这么久不见好,她也哭过几回。
      过了四个月,已到了冬天,天气虽然寒冷,但刘盈却也见了点起色,每天能起来少转悠一会。可是却传来了齐王刘肥病逝的噩耗。刘盈一直与这位胆小怕事的大哥感情甚好,听闻此消息便又躺下了。这一躺,却是很难再起来了。因为,大哥新丧,而六弟却又陷入了性命危难之中。
      这新赵王刘友对吕后指的吕王后望而生畏、敬而远之,据说新婚几日都不曾碰吕王后一根手指头。这吕王后是何人?那可是有吕后撑腰的嚣张主,最后红颜大怒,于新婚期间立即回娘家,向吕后哭诉,并诬陷自己的新婚丈夫刘友意图谋反。吕后见刘氏子孙竟然敢这般公然反抗自己,大怒,将刘友召回长安囚禁了起来,并且下令断绝他一切食粮,若有人私自送饮食,当场治罪。
      我听到这消息,赶紧来到刘盈寝宫。本来刘盈此刻身子又见沉重,本不该说这些,但毕竟牵扯到他弟弟的性命,并且已有几名太监、宫女、官员因给刘友送饮食而杀的杀,抓的抓。此刻刘友的性命已在旦夕之间,我无论如何也要告诉刘盈,不然等他知道了会更懊悔。
      因有刘盈特许,所以我未经通报便直接进去,谁知进了寝宫便看见皇后在,真是最不想见谁便会见着谁。平日里我都尽量避开她,倒也没打过什么照面,今日因来得匆忙反倒大意了。早知道问问门口的太监就好了。如今既然已经进来了便也只能向她行礼问安。
      皇后见是我,愣了一下笑道:“你如今都成了这般模样竟还敢擅闯皇上寝宫?皇上现在身子虚弱,这张鬼脸要是吓到皇上你担当得起么?”
      我跪下不语。
      刘盈躺在榻上喘息道:“是朕准许如烟可自由出入寝宫的。”
      皇后看了我一眼,冷哼道:“既然皇上愿意看她这副尊容,臣妾倒也没意见。”又轻蔑地看着我道:“后宫佳丽三千,量你如今这副尊容也兴不起什么大浪!莫要得意得太早。一个带罪的丫头是无权做嫔妃的。”
      我说:“如烟只是供皇上差使的丫头,不曾想过其他。”
      她冷哼一声,轻蔑地看着我,对刘盈说道:“皇上,并非臣妾容不得她,只因这带罪的身份怕不适合常在皇上身边走动。”
      刘盈冷冷地说:“是太后派她来伺候朕的。她都成这般了,你还不放过她吗?”
      她甜甜地笑道:“既然是太后的意思,皇上也喜欢,臣妾自然无意见。”
      刘盈见我急匆匆进来知我有话要说,便对皇后道:“皇后先请回吧!朕要歇息了。”
      皇后向刘盈行礼后,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便出去了,那衣摆带着一阵香风扫过我的脸庞。
      刘盈又退了左右,对我道:“你快起来吧,让你受了这些委屈。”
      我起身笑道:“如烟并未往心里去。”便赶紧大概说了一下关于刘友的听闻。
      他躺在榻上黯然道:“你所说六弟之事,朕也略有耳闻。那朕每日去给六弟送吃食,看她如何治朕的罪?”
      我笑道:“皇上这身子刚好些经不得折腾,还是如烟去吧!”
      他道:“不可,朕不能再让任何人去冒险。朕是她儿子,朕不怕她。”
      我笑道:“大不了再被花了另一半脸嘛!皇上莫担心,如烟这般聪明,自会全身而退。”
      他欲再说什么,我便对他笑笑,走了出去。

      我让菁儿准备了些干粮,等到夜色降临了便偷偷溜到囚禁刘友的地方,竟然没有侍卫把守?有点奇怪,我再偷偷观察了一下,还真没有侍卫把守,便轻轻溜过去,房子里一片黑暗,看不见刘友究竟在什么地方,便将手中包着干粮的包袱塞了进去,又将装着水的瓦罐递过去,叫道:“赵王快快接一下,皇上让送东西给您。”
      角落里传来一丝响动,并未有人来接水。我急切道:“赵王,此地不能久留,还望赵王快些。”
      里面的人接过瓦罐,冷冷道:“他们母子做的好事,还来装慈悲?下了毒更好,来个痛快的吧!”
      我知道他误会刘盈了,但没时间向他解释,便说:“还请赵王多保重,皇上不似您想的那般,甚是惦念您,怎耐身不由己。明日若得空,再与赵王送些来,莫要让旁人发现。”
      他冷哼一声不语。
      我也懒得再说什么,转身就走。可是就在我转身时便呆了,只见从旁边角落里走出几个侍卫挡住我的去路,其中一个笑道:“想走?只怕是走不了了。太后果真英明,着我等藏匿于此,引诱这乱党的同伙前来上钩,哈哈!果真不少!带走!”
      上来两个侍卫将我架起向长乐宫走去。
      里面刘友冷笑道:“好!好戏!你们莫要再花心思了,这毒水我喝!”
      唉!真是的,他竟然还不相信刘盈,不过好在他能喝上一口水,又能坚持几日了。
      其实我来之前就知道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只是平日里受了刘盈那许多恩惠,又与他甚是投缘,这一趟无论生死我都是要走的。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其实刚才我就觉得不对劲,却大意了,囚禁皇子的地方怎能这么容易便让我进来?
      我这是第二次被吕后的人拖走,上次好在有刘盈搭救,此次怕是要丧命于此了。只盼这消息莫要传到刘盈与醉东风的耳朵里,不然又要生出许多事来。刘恒一贯谨慎我倒不会担心。但师兄呢?罢了!这恩情只能等下辈子还了。
      到了吕后寝宫门口,通报后,他们便将我拖了进去。我跪下叩头道:“如烟叩见太后!”
      吕后冷笑道:“又是你?拉下去,杀了喂狗!”
      旁边侍卫便上前欲拉我出去,只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对吕后道:“太后请稍等!”
      我低头跪在地上,仔细想这人是谁?声音怎如此熟悉?但苦于不敢抬头。
      吕后似乎不悦,问道:“本宫的家事你莫要搀和!”
      那人走到我跟前,道:“回太后,此女似是在下熟悉之人,确认后再请太后行刑不迟!”
      我看着他的腿,想起来了,这便是上次与刘盈、如意一起来时见过的神秘人物,当时还害得门口通报的太监丢了舌头。看来这男子不是吕后的男宠便是吕后的亲信,如此深夜了居然还能在吕后的寝宫,关系自不寻常。方才吕后的话语中也渗透着些许暧昧。
      吕后道:“那你快些问!这丫头既然今日想找死便让她死个痛快!”
      那男子问:“你可叫如烟?”
      我低头道:“是!”
      他又问:“你是何姓氏?”
      我低声道:“柳!”
      他身子有一丝不明显的颤抖,语气已变得不再那么平静,问:“听你似是燕蓟口音。”
      我道:“正是!”
      吕后怒道:“胡说!薄姬乃魏国人怎会有燕蓟的亲戚?”
      我一惊!忘记这茬了,刚欲瞎掰。那男子却上前颤抖着声音道:“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我茫然抬头,惊了——他竟然是失散七年的柳公,难怪身影与声音都那么熟悉,只因日子久了一时没想起来。
      他如今应还不到五十岁,却已两鬓斑白。他颤抖着伸手摸摸我脸上的刺青,又看了看我的左耳朵,才将我抱入怀中,老泪纵横,道:“烟儿?你可是我的烟儿?你还认识爹爹么?”
      我心中疑惑,此时要不要认他呢?若要认会不会连累他也被吕后灭了,要不认只怕我以后再也没机会叫他一声“爹爹”了。
      那男子见我木然未动,便回头对那吕后跪下道:“太后,此女便是在下失散多年的女儿如烟,还望太后留她条性命!”
      吕后疑惑地看了我一会,便挥手退下左右,问我:“你果真是柳公的女儿?”
      我不语。
      吕后见我不语,似已不悦,那男子忙道:“烟儿自幼胆小,只怕方才吓着了,还望太后宽恕。”
      吕后道:“只怕柳公认错人了,今日她既已见过你,还是杀了为好!”
      柳公跪行到吕后跟前哭道:“天下哪个爹娘会认错自己的儿女?太后,她真是在下的女儿如烟!她左耳垂的胎记在下断不会认错。”
      事已至此,认不认都已无关紧要了。我看柳公那般年纪还要为我求情,便忍不住道:“爹爹,莫要求太后了,如烟自个犯的错自个受死便是!莫要连累了爹爹!”
      柳公回头惊喜地看我道:“烟儿,果真还是我体贴的烟儿!”
      我也泪眼婆娑地看着柳公,跪行到他跟前,抱着他道:“爹爹——爹爹今日不该认烟儿,烟儿今日是死囚,若要连累了爹爹该如何是好!让烟儿如何去见我那死去的娘!”
      柳公抱着我道:“好孩子,想煞爹爹了——”
      吕后这才笑道:“好一个孝顺的女儿,我门中竟然会有这样识大体的女子,怎会埋没了这么多年?你二人起来吧!”
      柳公叩头道:“谢太后留如烟一条性命。”
      吕后笑道:“本宫说过饶她不死么?”
      柳公再叩头道:“如烟自幼心地善良,为他人想得甚多,还请太后看在在下的份上饶过她这一遭吧!”
      吕后笑笑便让柳公起来坐下,又对我道:“你上前来!”
      我低头走到吕后跟前,她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仔细看看我脸上的刺青,问道:“你可恨本宫?”
      我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不觉有些惊诧,她那眼中竟然有些许赞赏与疼爱。我平静了一下心情道:“如烟自作自受,怎能怪太后?”
      她笑着拉我坐在她一旁道:“果真是好孩子,早听柳公说过柳府中子女甚是乖巧体贴,今日知你是柳府中人甚是欣慰。不过,你又怎会成了薄姬的远房亲戚?”
      我沉了口气,道:“如烟自从离了柳府后,虽得贵人相助甚多,但一人漂泊仍甚是艰难,曾遇到一位年纪相当的女子也因与家人失散而漂泊,我见她有病在身,便陪了几日,得知她家族与薄姬娘娘曾有些许渊源,因贫困潦倒而失了联系多年。那女子终因落魄不得治疗而亡。我正在生死一念间时,遇见当时去太原考察民情的代王,并救了如烟一命。如烟为了生存,见他出身富贵,便假称了那女子的身份,薄姬娘娘与代王不疑有他,便收留了如烟。”我真佩服自己编故事的水平,自己都忍不住要骄傲了。
      吕后拉起我手,笑道:“这便是了,果真伶俐,好在这伶俐人儿今日仍安好,不然实在是可惜了。”
      柳公复杂的眼神向我看来,我知道他仍有许多疑问,但此地并非说话之地,只能回头再与他细说。
      吕后又对柳公道:“不知柳公对这如烟有何安排?”
      柳公道:“如烟今日既是皇宫中人,那便任凭太后安排。”
      吕后道:“那甚好!只是这丫头前些日子因牵扯到如意之事中,本宫并不知她是柳府中人,因此受了些惩治。这张脸原本就长得平凡,如今又受了这黥刑,只怕……罢了,想那刘恒对她甚是看重,本宫欲成全,不知柳公有何想法?”
      柳公道:“回太后,想来代王贵为皇子,身边美女必众多,如烟如此面容,只怕去了之后……”
      吕后笑道:“薄姬与刘恒曾有过此意,但当日本宫以为如烟出身贫贱,便压了下来。说来代王对如烟甚是中意,今日若成全了他,念在往日情分上也不至太冷落了如烟,更何况本宫指的王后,量他也不敢怠慢。柳公为本宫做了这许多,便也让你的女儿去享些富贵吧!”
      王后?天哪!史书上不是说刘恒登基时的皇后另有其人吗?我今日若当了他的王后,他日便成了皇后,那岂不是改变了历史?更何况就我这模样怎么能母仪天下?总不能带着面具吧!头疼,我一直当那小子为朋友,从未生过半点男女之情。我的身体虽然只有十一岁,但灵魂已经二十七了,我这快三十岁的老妖精可不能吃这口扎嘴的嫩草。
      我忙跪下道:“太后,如烟如今已是带罪之身,实是不能污了皇家血脉!”
      吕后笑道:“本宫说你漂亮,哪个还敢说你丑?再说这刘家的人难道天生就是享受富贵的么?既然他们今日能享这富贵,我门人亦可。就这么定了!找个黄道吉日本宫派人风风光光地送你过去。”
      柳公也跪我旁边,偷偷拉了我一起磕头,他道:“谢太后为如烟安排得如此妥当。”
      吕后笑着拉起我们道:“本宫第一次见这丫头便觉得伶俐非常,不想居然是我门中人,若要早知也不会有这许多周折。罢了,你父女久别重逢必有许多话说,柳公带这丫头出宫住几日吧!若她做了王后怕就没有今日自由了!”今天晚上就想把我弄出宫?可刘盈还等着我的消息呢,便说:“还请太后准如烟明日回过皇上后再走吧!”
      吕后凌厉地看我一眼道:“你生来便是本宫的人,以前不知便也罢了,日后你定要听本宫派遣。皇上那里不用你担心,本宫自会着人告知,你还是安心陪你爹爹耍几日,不必再回宫!等本宫的诏书下来你直接起程去代地做你的王后即可。”
      我只能喏喏称是,看来她是不想让我再见刘盈了,不知是怕我传递刘友的讯息还是因我知道了她与柳公不寻常的关系。
      吕后又唤太监进来道:“你去如烟姑娘住处,着丫头尽快收拾好如烟姑娘的一应物件,再将行李与丫头一并送到柳公的别院中去,连夜去办!”
      太监称是便去了。
      我知道已无力挽回了,便也只能听从她的安排,随柳公出了宫,乘车到了长安近郊一处民宅。这民宅外面看着甚是普通,进内才发现别有洞天。院子甚大,竟然比燕蓟的柳府还要气派,只是院中丫头奴仆甚少,显得清冷了许多。当初在燕蓟柳府时,我并不关心周围的事情,只知道柳公有很多的买卖,长安也有一处,但并不知道他在长安竟会有这么豪华的一处别院。
      进屋后,柳公又红了眼圈拉我坐于他的腿上,道:“爹爹没想到竟然还能活着见到你!”
      我黯然道:“如烟也一直担心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他从头到脚仔细地看看我,道:“长大了,也老成了许多!”又抚摩着我脸上的刺青流泪道:“都怪爹爹,让你受了这许多苦,还疼么?”
      我笑道:“早不疼了!这干疤瘌怎么会疼呢!”我这张脸这几个月倒也受了不少苦。刚开始时大声说话都会引起伤口出血,后来慢慢就化脓了,半边脸肿成了馒头,要多难看就多难看。后来,用了不少药材,过了半个月才渐渐结了疤,可是却更加痛苦起来,伤口痒得厉害,挠也不敢挠,怕落了大疤,只能生忍着,晚上睡觉的时候怕在梦里挠,菁儿便将我的手绑在身上。如此过了三个月,疤瘌才慢慢掉了,肿也慢慢消了。现在只是在刺青的周围仍有一点点红色的硬疤,鼓鼓地围着丑陋的刺青,看来没有个一年半载这硬疤断难消去。
      柳公仔细看了看说:“再长长或许能好些,爹爹正好还有点去疤的药材,只是这刺青怕是去不掉了,好在倒也不大,只在颧骨上有铜钱大小。”
      我笑道:“那行刑的太监甚是照顾,如烟这刺青不仅小很多,而且也不算难看。上次见过另一个带罪的宫女,那刺青都快占满半边脸了。”
      柳公叹气,泪眼婆娑地看了我一会,问:“你离开柳府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笑道:“既已过去,还请爹爹莫要问了,烟儿这不是好好的在此处么?”
      柳公叹道:“你这孩子受了这许多委屈却不愿提一个字,反倒是那些个大人将你说得那般不堪。我因有事耽误了一些时日,从长安回去时已是半年后。才进家门便听众人说,柳家遭了天谴,塌了祖庙,幸亏有方士及时发现,全是因你乃狐狸精附体而造成,欲烧死你祭祖庙,谁知火刚点着时,你便化作飞狐逃走了。”
      我忍不住呵呵笑道:“果真精彩,如烟哪里会有那般本事!”
      他也摇头道:“我本就不信,后来又发现你藏匿于书中的书信,便更加怀疑,随后进行了多方调查,才从你大哥柳执与你二哥柳搏口中得知事情有点蹊跷,但无奈众口一词,而着人找你两年仍踪影全无,这才彻底死心。不想今日竟在这生死之间遇到了你!现在想来仍心有余悸,今日若非我在场,只怕我的烟儿真会遭到不测。”
      我笑着道:“爹爹,烟儿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嘛!只是爹爹却老了许多!”
      柳公抱紧我道:“自你走后,我这几年想你想得茶饭不思,也不知你那日究竟是如何从火堆逃出的?”
      我心中酸楚,面色却淡淡:“当日有一江湖异人路过,顺手救了如烟!如烟命大,只是如今想再见那异人一面甚难。”
      柳公道:“甚好,他日我若见了那异人定会重谢!”
      我轻笑,师兄会需要“重谢”吗?只怕我都不知道师兄究竟想要什么。
      柳公又问:“这几年你如何过的?”
      我轻描淡写地将那些对吕后说的瞎话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只是略过了师兄收留我与刘恒假造我身份这一节。如今仍不知道柳公与吕后的关系,今日又见他二人关系暧昧,想了想还是觉得莫要再连累了别人才好,毕竟能从吕后的刀下救出一条命的人并不多,就连刘盈也不能。今日见柳公与吕后的态度,觉得他们的关系不一般。但柳公已将近天命之年,不可能是吕后的男宠,却又感觉比男宠还要亲密些,究竟是什么关系?我满腹疑惑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柳公黯然片刻,怜惜地说道:“果真苦了我烟儿了,好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太后今日将你指配给代王,必会享受荣华,只怕你如今容颜已毁,代王嫌弃,他日会受了冷落。”
      我笑道:“爹爹,如烟还小,尚不知如何为人妻妾,这王后的帽子只怕如烟断戴不来,不知有何挽救的办法?”
      柳公皱了皱眉头道:“太后决定的事只怕任谁也难改变,今日拣回你这条小命爹爹已万分知足,日后必效忠太后以谢凤恩,怎还敢再拒绝太后的这片好意,再惹怒太后?”
      我想想也是,吕后今日所为已给足了柳公面子,其他怕是万难再改变。可是,虽然留了我一条活路,但真正的受益者却是吕后。她将我指婚给刘恒,刘恒与薄姬必会万分感激,日后便会听命于吕后,而爹爹更不用说,感激之心不能言表,自当肝脑涂地报效于她,而我便成了吕后派到刘恒身边的线人,代地的一切也就会掌握在了她的手上,这心机可算是天衣无缝。即使刘恒有了新的宠爱,我毕竟是太后指的王后,从权势上来说,刘恒立刻便矮了一节,怎还会再去找吕后的麻烦?
      我苦笑着,打死我也想不到今日会成为吕后的棋子,要对付的却是我身边亲近的人。这种苦涩有些许是对命运无常的叹息,方才还是任人宰割的人质,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吕后指派的王后。而另一些惆怅却是我对自己归宿的无奈,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对那个小我甚多的男孩产生一丝男女之情,即使他是未来千古留名的好皇帝——汉文帝。不知师兄听说后会有何感想……想到这里,我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贾宝玉与林黛玉还有木石前缘可说,那我和师兄呢?仅仅是一缕我摆不脱也抓不住的幻觉,那如同前世记忆般的梦的残片。我清楚我的心,但我清楚师兄的心么?顷刻,我又开始嘲笑起自己来,如此尊容,有人娶就已经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如果想要活命,就必须听从命运的安排,更何况是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安排。这个王后的位置如今对我来说唾手可得,但师兄对我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我既然已经掩饰自己七年,那掩饰一生又如何?
      柳公见我半天不语,以为我因容颜而在担心日后失了宠爱,便抚摸着我的脑袋说道:“烟儿莫要担心,代王与你自幼青梅竹马,应不会见弃于你,更何况你这王后乃是太后亲点的,旁人即便夺了他的宠爱也万难抢去你这位置!”
      位置?哈哈!我心里凄苦难当,又不知向何人说,只能打碎牙生生咽了,抬头见柳公担心的眼神,便笑道:“爹爹真是老了……烟儿自幼没了娘,只是担心这去了代王府少了您的教诲闹了笑话!”
      柳公看看我,恍然,笑道:“他日我让管事的老婆子与你说说话!”
      我红了脸,低头不语。
      柳公又道:“烟儿进了这王府,一定要小心谨慎,注意言行,你日后便是那里的主母,宁肯少说一句也莫要失了言!”
      我点头称是。
      这时,家丁来报:“老爷,这么晚了也不知是何人敲门,小的开了门,有队人马将一些行李与一个丫头交与小的后便去了,未留下一句话!”
      柳公点头道:“你去给小姐布置个上房,一应用度莫要凑合,全要上好的,不怕铺张,将那行李与丫头也安排到小姐房中。日后,凡是小姐需要的用度,你等千万不可怠慢!”
      那家丁出去后,我笑道:“爹爹不需如此紧张,如烟苦惯了,怕这猛一富贵起来还不适应呢!”
      柳公正色道:“不管如何,你都是在皇宫里生活过的,粗茶淡饭怕早已不习惯了,更何况他日你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王后,若是怠慢了,于情于理都不妥。你先如此安置下来,我再去找几个懂点礼数的婆子教你那些个礼节,日后成了王后自是不可马虎。”
      我吐吐舌头,还要学礼节?我这几年虽未学过那东西倒也无师自通,还用学么?不过看来柳公的盛情难却,估计他怕我再因犯了错误而受苦。在这西汉,我能有如此爱我的爹爹真该知足。

      过了片刻,有婆子来说房子安顿好了,我便乘机说累了想歇息,柳公执意要亲自去看看。
      那房子在后院,正南正北,高大、整洁,想来白天光线应不错,房子前面是一个小花园,开春应有许多美丽的花卉争奇斗艳,只是我可能享受不到了。
      屋内陈设相当精致,也有不少罕见的玉器,我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可柳公看了一圈后,说:“还是简陋了些,烟儿暂且将就一晚,明日我再着人采办,顺便再买几个伶俐的丫头、婆子。”
      我忙道:“不用!不用!物件多了反倒碍事,如烟清净惯了,人多了吵得慌!菁儿在这里伺候便足矣!”
      柳公转了转仍遗憾地走了。
      我这才得以清净,忙问菁儿:“你出来时可有皇上的消息?”
      她道:“奴婢并未听得半点皇上的消息。今晚奴婢见小姐又迟迟不归,生怕如上次般遭了不测,正担心得要死,便有太后宫里的太监前来让奴婢收拾东西即刻出宫。奴婢不敢多问,以为小姐又惹了甚大祸,惶惶跟着太监出来,便有便衣侍卫将奴婢带来此地。此刻见小姐安好,又寻着了爹爹,便放了心。”
      我见她说得动情,那眼中泪光闪烁,也感动了起来:“我今日并未惹事,只是寻到了亲人,被爹爹接了出来,日后我等便与那可怕的皇宫无关了。”
      她欣喜道:“这甚好,奴婢这些时日快要担心死了,再待下去只怕会少了无数寿命。”
      我暗暗皱了皱眉头:“果真一丝皇上的消息也无么?”
      她点头道:“未曾听说,小姐今日既然已得了自由,还是莫要再打听那些个无关的事了!奴婢不想再见小姐受苦。”
      我颔首,便与她睡下不提。
      我躺在榻上,心里却仍放不下,也不知刘盈此刻有没有我的消息,他的身子有没有好一些,刘友的事不知如何了……也不知我如今换了地方,那醉东风会不会仍去皇宫找我,找不到会不会以为我遭了不测而去生事……唉,在皇宫时总想着离开,如今离开了却又有这许多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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