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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照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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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文翰的声音充满了歉疚。
“是你……”逸晴顿时泪如泉涌,“是潘哥吧……我一直在想,我承认我是对潘哥不住,落到今天我也是罪有应得的。我就想啊,刽子手是谁都一样,只是我……我不知道这个‘监斩官’是谁。我有时候想,如果是潘哥他亲自来惩罚我的话,我会服气的。可是……”说到了这里,逸晴紧紧咬住嘴唇,直到咬出深深的齿印,情绪似乎霎时间就调整了过来,才接着说道:“这或许是上天安排的吧……”
文翰闭上了眼睛,仰起了头,却无法阻止眼泪往下流,“逸晴……你不欠潘哥的,你该受惩罚的,你不该瘫痪的……”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能哭,手背一擦眼泪,强忍着眼泪,“我知道,你或许不会原谅我了。毕竟……你还有,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走,可是我却让你……”
“你不需要自责啊,我没有多少路要走了……”逸晴半自言自语地说,目光变得呆滞,从她的眼神里能读出一些迷茫。
“逸晴,你别说了……我会补偿你的……我会一直照顾你……”
“笃笃笃……”
敲门声中断了两人的谈话。逸晴很快收住了眼泪,文翰也赶紧闭上眼睛,再张开来,已经看不出哭过。转过身,那个年长护士站在门口,怀中揽着一叠纸张。
“周先生,请你跟我去医生那里取王小姐的B超检查报告单吧。”从她的脸上仍然看得出那种慈祥,只是笑容依然不在脸上。文翰感激地笑笑——逸晴的住院押金是在那位年长护士和张医生两人帮助下得以
文翰看了看病床上的逸晴,她的嘴巴动了动,缓缓地吸气,以免触碰断裂的肋骨引起疼痛。气吸足了以后,逸晴说出话来:“怎么给我做了B超呀?”
“哦,医生怀疑你肝脏破裂,就给你做了个腹部B超。”
逸晴点了点头,文翰便伸手轻轻拨开她额角的头发,轻声说:“你就在这里小憩一会儿,我去去就回来。”
逸晴顺着他的意,也闭上了眼睛。文翰站起身来,却看见年长护士已经站在自己的身边。
“周先生,你最好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
文翰脸上的肌肉立刻绷紧了起来,“真的是肝脏破裂吗?”
年长护士耸了耸肩,“我没看到报告单,这句话是张医生叫我带给你的,”她顿了顿,轻声说:“我在这里工作那么久,张医生每每叫病人的家属做好心理准备……那个病人通常都……”她摇了摇头。
文翰就这么机械地跟随着年长护士走着,很快便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张医生的办公室。年长护士说声“请”,自己便转身离开了。
这段路本来在印象中,替逸晴办入院手续时找的张医生走的时候觉得很长,却似乎霎那间已经到达,似乎没有给自己充足的时间做好准备,面对即将来临的风暴,以至于在门前犹豫了很久。然而,他却全然没有料想到,结果跟他的料想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摸了摸皮带,还是摸不到手机,却不像昨晚在急救室门外那么紧张——逸晴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他便托值班护士照顾逸晴,只身返回逸晴的住处,居然还能在楼梯的转角找到了那台摔得有点变形的手机。
他记得,当时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五个未接电话,有三个是雅清的手机号,其余的一个是芹薇,另一个则是……
他一下子想不起这个手机号的主人,但是很快又接到这个人的来电——
“喂,我是文翰。”
“阿翰,我是小飞。逸晴她怎么样了?”
文翰不由得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她在我在这里?”
“别废话,回答我。”
“全身多处骨折。”
“谢天谢地……只是这么简单吗?”
文翰明知道小飞看不见,却忍不住摇了摇头,“腰椎断裂、腰部神经断离、骨髓外流……终身残疾……”
说完之后,文翰便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了。
良久,他才回话:“文翰,你这个王八蛋……我林晓飞没有你这个朋友。”语毕,文翰就听到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话语有时候很像刀,一下一下地在文翰的心里割出刀痕。
倒是他忘记了自己问过的问题……小飞是怎么样得到消息的了。
还来不及感觉到痛苦,手机又响了。
文翰没有立即接电话,像是在祈祷,祈祷来电的是小飞,祈祷小飞能够原谅自己。手机铃声响了第三下,他迅速揭开手机盖,看也不看来电显示就把手机放在耳边,
“我是文翰。”
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女声,却不是雅清她们三个,而是曾经让自己朝思暮想、无法自拔的人。
“阿翰吗?”
“呃……你是……”
“忆凌。”
“哦……”文翰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刚才怎么不接她们三个的电话呢?她们就托我问你来了,是让我问你是不是故意躲开她们呢。”
“没,没有啦,怎么可能……”
“嗯。那你一下午都干嘛去了?”
“呃……逸晴……逸晴她出了点事……现在,在……在医院呢。”
“哦,是逸晴……我们看要抽个什么时间去看她咧。”
“呃,哦。”
“嗯,好啦,我去跟她们三个说了哦。就这样,先挂了。”
文翰终于明白,每天的早上……不是忆凌故意要伤害自己,而是自己始终放不下而已。这,也算是放下了心中的重石,解开了一个心结。
“阿翰!”
文翰一怔,举起来准备敲门的手悬在了半空。回头,身穿白衣的雅清,快步向自己走来。
“阿翰哥哥,逸晴姐姐她……真的瘫了?”
文翰根本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也根本不想回答——每回答一次,自己的心似乎就会血流不止。
“那……你还会爱她吗?”
文翰隐约听到良心在鼓动自己说“会”,但是,理智却在一旁抗议。“爱她,就是喜欢她的一切……也包括瘫痪吗?”
文翰只好回答:“雅清,我……需要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不过,无论……无论怎么样,我会一直……照顾她的。”
“忆凌姐她们已经在逸晴姐姐的病房里了。我陪你一起进去吧。”
有些人就像……一块温玉,佩戴在胸前,平时没有任何感觉,但每次遇到寒冷,却又庆幸有他们的存在。
文翰看看身边的雅清,笑了笑,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请进。”
得到张医生的允许,文翰拧动了门的把手,推开门走了进去。推开门,空调释放的冷气扑面而至,两人顿觉头脑清醒了不少,而文翰,慢慢地想起了年长护士的叮咛。
“两位请坐。”
两人便也坐了下来。
张医生放下了笔,“这位是周文翰先生吧。”
文翰点点头,张医生便拉开了抽屉,取出了一张B超化验单,放在桌面上。套上了笔盖的钢笔在四格的图上分别笔划着圆圈,却不语。文翰把化验单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并不会看,只知道是四个半扇形。
“张医生,那……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肝脏破裂吗?”
张医生摇了摇头,脸色依然沉重,“肝脏没有破裂。”
文翰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那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
“是……肝癌晚期。”
“肝——癌——晚——期——”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四个字还在文翰的脑中回荡。
霎时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让他的心更痛。
眼前,是逸晴跟自己“约会”痛得弯下腰的镜头;耳中,回荡着逸晴在电话里因为肝痛而不得不中断了对话的哼声。
此刻,心中剩下的不再是歉疚、自责,而是一种……了解透彻之后的——豁然开朗的痛快,自己居然莫名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却带有奇怪的苦涩。
“阿翰,你怎么了?”
一句话,文翰才回到现实中来。
“张医生,逸晴……王小姐还要多久才能……出院?”
“做完全部的接骨手术之后,至少还要再疗养一个月。”
“那……大概要付……多少钱呢?”
“保守估计……三到五万元——手术顺利、一切正常的话。”
“那好,你就……尽快给她动……手术,我凑够了……钱,就接她……出院。那我就……先走了。”文翰站起身,拽了拽雅清。
“好的,两位慢……”话没说完,就听到“砰”的关门的声音。
门外。
文翰把化验单对折,大步流星地向逸晴的病房走去。
身后的雅清也快步追赶着,嘴巴也没有停歇,“阿翰,你就只给逸晴姐做接骨手术吗?不打算给她做放疗、化疗吗?逸晴姐可是没剩下多少时间的了,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文翰并没有理睬,一直快步走着,不久便走到逸晴床前。
“逸晴,告诉我,那天你是不是因为肝痛才疼得弯下腰来?”
床边的季瑜、芹薇和忆凌因为文翰的举动而吃了一惊,试着去理解那些不可思议的事实。
“阿翰,你怎么了?我的肝……没问题吧?!”
文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那次电话呢?说着说着你就……”
逸晴还想抵赖,摇了摇头。但是,文翰手中的化验单落到了病床上,最底下一行字写着:“诊断结果:肝癌(晚期)”
事实已经摆在了面前,逸晴的态度一下子软了下来,只好点了点头。
几个女生呆了,显然无法接受这些事实。
文翰想说什么,却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医院经不起手机铃声的折腾。
文翰摸了摸腰间,没有感觉到发出声音的振动。
众人四处寻找铃声源头之际,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床头柜上面,屏幕发着蓝色亮光的一部粉红外壳的手机。
坐在床边的忆凌摁下一颗按键,把手机贴到逸晴耳边。
“喂,你好,哪位?”
“啊……”
“呃……”
“唔……”
逸晴应了三声,便沉默了下来。不知她是在倾听,还是在思索,抑或是无言以对。半晌,才又听到逸晴的声音:“好吧。”
简短几句过后,出于礼貌,逸晴跟电话另一头道别,便示意忆凌挂断电话。
“是谁的电话啊?”心急的季瑜开口问道。
“阿翰,我困了,想休息一下。”
众人听出了逸晴的难言之隐,便纷纷识趣的走出了病房。文翰在床边坐了下来,想留下陪着逸晴,却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转过头去,原来是雅清。她站在病房的门口,做了个手势,示意文翰跟自己出来。文翰看看病床上闭着眼睛的逸晴,才慢慢站起身,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