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好》我是瓶子

3、（三）有匪君子

　　从内蒙回来后的第2天，静好叫我和她一起去服务社拿照片。在服务社的咖啡座我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任非。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恨不得自己能喝瓶隐身水，让他看不见我。是的，我又旧病复发，玩起了可悲的暗恋。
　　任非比我们高两届，学法律的。个子不高，瘦瘦的，是他们系学生会主席。家是西北的，具体哪个省我还没有探明，只知道背后大家都叫他西北狼。
　　认识他是在文学社的聚会上。好像任何大学都有一个叫文学社的团体供文学青年或者伪文学青年们滋生爱情。但是，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文学社会把名字起得像我们学校的这样令人感到耻辱。我们的文学社叫——青苹果！天啊！简直是中学生还是初中生刊物的名字。我们没有权利改名字，只能忍受。但是，我们不能忍受在搞活动的时候打出那面旗帜，太像卖苹果的了！后来，果然有勇敢者在上面写上了一行小字：五元三斤。
　　第一次见任非，我把他当成了老师。他太酷了！所有的老成员都要介绍自己，他是社长，第一个介绍，就一句话：我叫任非。然后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我从小就喜欢深沉哪怕是玩深沉的男人，最怕男人爱说话。后来的一次活动，让我正式开始了暗恋生涯。那次是大家一起探讨索尔任尼琴作品中的思想，听听这名头！大得吓人，我们中有一半没看过他的作品，另一半看了也谈不出什么思想。探讨会的结果是变成了讲座，任非一个人给我们上了堂课。他思路清晰、滔滔不绝甚至慷慨激昂。我崇拜的目光在讲座结束时变成深情的凝望。

　　开学之初，文学社还是兴旺过一阵儿的，每次活动都能来个六七十人。后来，太纯文学了，就剩下十几个人，我每次活动都去，当然是别有用心。可是，我笨得和他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每次活动结束就第一个夺门而出，生怕他和我说话，如果说不好，那么不如不说！我甚至偷偷跟踪他，发现他经常在503上自习坐靠窗第2张桌子。我就长期占据了成对角线的靠后门最后一张桌子。那里适合观察他，而不被发觉。静好一开始就拒绝参加文学社，她说自己读的就是中文，还去参加文学社！她不想变成酸文假醋的文学女青年。因此，任非一直是我的一个秘密。尽管在同学面前我像个恋爱专家，谈起爱情滔滔不绝，但我知道自己是多么地没用。我像个执着的地下党员日夜等待着攻下他这座城堡，每天趴在书桌上幻想他走过来，伸出手说：同志！终于把你盼来了！然后我们革命战友兴高彩烈地握手相认，把爱情的旗帜插上城墙。看着任非的背影，我一天天陷入绝望。
　　现在面对任非，我紧张得躲到静好身后去，生怕他把我当女间谍指认出来。好在，他似乎没注意我，和静好交接了照片和钱，就走了。我明白《天使爱米丽》里的爱米丽为什么会化成水了，我也可以！
　　我正忙于恢复心跳，任非却返回来对静好说：合影的底片都在我那里，你要再洗的话，去找我。你是叫韩平平吧？
　　点我的名！我忙答：是。
　　你是文学社的吧？
　　我继续答：是。
　　文学社通讯录上有我的电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他冲静好点点头，又冲我点点头就走了。

　　回宿舍我把他的电话给了静好，我没有理由不给她。但是我没有回答静好关于他的问题，我只说他是文学社社长，其他的一概不知道。我不知道静好对他有多大兴趣。害怕静好对他下毒手，更怕他对静好下毒手。那以后我就不去503，也不参加文学社了，既然已经被敌人认出，我只能撤退。任非成了我最大的秘密。
　　从大一下学期开始，我不再把静好当成我最好的朋友了。
　　经过了一个春节的努力，开学时宿舍里4个人都不同程度地胖了。并且伴随着春天的临近，减肥迫在眉睫。其实静好1米68，110斤，根本就不算胖。我倒是胖了整整10斤，双下巴已经初现端倪。于是，两个人约好了晚上一起跑步。那天，我们俩跑了一身汗，到服务社喝水。一进门就看见任非在那里买东西。静好找服务员要了张纸写了几个字，就走到任非身边把纸条塞到了他手里。我傻站在一旁，不明所以。
　　静好带着神秘的微笑走到我身边，说；你喝什么？
　　我一边看着任非打开纸条，一边随口答：可乐。
　　任非从我们身边走过时，静好说：你那么胖，还喝可乐！喝绿茶吧。
　　我不知道任非有没有听到那句话，但是，已经足够伤害我。
　　从该刹那起，庄静好不再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在纸条上写了什么?我很想扭头就走，但是我得问清楚。
　　静好笑起来，眼睛笑成弯月，可是在我眼里是那么地不可爱！
　　我们宿舍的电话号码啊。
　　你什么意思？学三毛呢？我觉得她太大胆了。
　　是！我觉得他喜欢我，在等我的电话。可是，我就是不打给他！我要他打给我。她又笑起来。
　　我觉得她的笑简直就是在嘲讽我，同时也侮辱了任非！
　　他喜欢你！你怎么知道的？
　　任非喜欢她？凭什么？我觉得自己要哭了。
　　我就是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对。女孩子有人喜欢自己是知道的。上星期我们去内蒙玩，那些男生都围着我，就他没有。但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每次路上遇见，他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我故意不看他，但是我知道他在看我！
　　那一刻我觉得十分委屈。借口说要找历史系的老乡，去了操场。
　　风暖暖的，空气里弥散着新叶的味道，我在看台最高的角落里默默地哭着，像个怨妇。我相信静好的话，我相信只要静好施展魅力任非一定在劫难逃。任非，原来和其他男生没有不同。静好喜欢他和喜欢其他男生也没有不同。我自己上演的爱情故事，没有开始就要落幕。在静好这样的女孩子面前，我是没有竞争力的。她那么自信漂亮，她懂得在男生面前展示自己，在爱情里她像个君王，她想要的就一定得到。嫉妒是毒药，我开始憎恨起她来。
　　后来的日子里，我看静好的眼神是苛刻甚至恶毒的。我批评她穿得太露，攻击她交游广泛，而且专门在人多的时候。我更多地去图书馆看小电影，把自己沉溺在形形色色的爱情故事里，很怕哪天在宿舍接到任非找静好的电话。我想像了很多他们在一起的结局，交换着受伤害的对象，甚至是两败俱伤，反正他们不会有好结果！任非和我一共说过那么三句话，但是我固执地把他当成了陈世美，自己是秦香莲，日夜在心里用小铡刀加害他。可是，尽管我这边已经把任非铡了千万次，静好那边却一点动静没有，好像他们并没什么进展。
　　人间四月天很快就过去了，北京的五月开始出现燥热的迹象。我的手里多了一个大水壶，天天拎着混图书馆。这样的天气，周末有男朋友的多数都出去约会，静好没有男朋友但是男性朋友遍及学校的各个系，就差翻牌子了。
　　我和土豆依旧谈不来，黄兰似乎有意躲着我，看！一个人知道太多的秘密是没好处的。我不愿意，但还是又撞到了一个秘密。周六中午，我看完《勇敢的心》哭个淅沥哗啦，边擦眼泪边去楼道里打水。在楼道尽头看见两个人拥吻，其实这样的镜头在学校也常见，但多数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这两个人就在楼道的窗前，正午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想看不见都不行。我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装没看见打我的水，还是迅速撤离。他们就在我犹豫的刹那分开了转向我。女的是田爽，男的是王旬！我涨红了脸，撒腿就跑，好像被撞见的人是我。
　　跑出图书馆，慢慢走回宿舍的路上，我脑子里装满了问好。他们怎么会在一起的？王旬还真是够花心啊！是他举报了田爽，他们不该是仇家吗？静好知道自己的追求者转投他人裙下了吗？我决定用一个冰冷的西瓜安慰自己受惊吓的心。食堂这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我买了半个冰镇西瓜，在那里边看李碧华的《青蛇》边挖着吃。快吃完的时候，一个人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田爽放下手里的莲子银耳羹，说；看什么呢？
　　我把书的封面给她看，等待她的下文，是来灭口的？
　　哦，没看过。好看吗？她冲我微笑，我觉得她就像小青！穿着绿色的7分裤，淡黄色的短袖纱衣。媚眼如斯，不是妖精是什么？
　　还行。我继续吃，等待下文。
　　我老早就认识你了，你挺有名的啊，听说总是第一。她说。
　　戴高帽子给我？安的什么心？我心里想我可没有你有名，我更是老早就认识你了！你谈恋爱第一名！但是，我说：还行吧。我不接招！
　　我们系有个外教想学中文，他基础已经很好，想找个文学水平好的辅导。你愿意吗？
　　有钱吗？我问。
　　有，一小时25元，一天两个小时。你看行吗？
　　行啊。在哪里教？我也可以练练英语。我对她笑，发自内心。粗略算一下，一个月1500呢！有钱赚，我太愿意了！
　　那我把他的电话给你，你直接和他联系就行了。她翻出个小本子，写了个电话给我。那外国人叫Stone，英国人。金钱万能，我立刻对田爽好感倍增，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贿赂我。为了让我保守秘密？她应该不是会介意这种事情的人啊。
　　她没再说什么，认真地喝完她的莲子羹就走了。她喝的时候的样子十分优雅，一小口一小口地，小小一碗足喝了10分钟。我把西瓜吃得见了绿皮，就直奔宿舍给老外打电话去了。
　　吃人的嘴短，田爽和王旬的事我自觉地没有外传，每天下午下了课就去老外的宿舍和他聊天。这个叫石头的老外，30岁，中文说得很好，但是一点也不英俊。我们上课基本就是用中文聊天，我给他讲七仙女的故事、孟姜女的故事，甚至崔莺莺，没故事讲的时候就抱着成语词典给他讲成语故事，自己也多认识了不少中国字。他偶尔还请我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上课，这个老师我当得十分舒服。很快我赚外快的事情就被大家知道了，多数人表示羡慕，一个人表示赤裸裸的嫉妒。那个人就是非老外不嫁的土豆。她嫉妒得两眼放光，总追问我和那个老外有没有发生感情，会不会去英吉利吃牛排汉堡。我懒得搭理她，没想到她又生一计。央求我帮她也介绍一个学生！
　　我直白地表达我爱莫能助后，她就找别人帮忙去了。老外付工资按周算，我每周能赚350元，当然老外不是每天都上课，多数时候是250元。当我赚了第4个250的时候，土豆真的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外国学生！不过是说西班牙语的。刚来中国不久，英语和汉语都不怎么样，不知道土豆和他怎么交流。看图说话？不管课上得怎么样，土豆明显洋派起来，穿了耳洞带着巨大的银圈耳环，头发也染成了红色，还在牛仔裤上剪了几个洞。我不再叫她土豆，叫她马铃薯了。那时候，很惭愧，我是刻薄的，因此我没有什么朋友。其实，李佳人还是挺好的，除了有点崇洋媚外，那也是先天条件造成的，对不起，我又刻薄了。我嫉妒静好那样天生丽质的又轻视李佳这样自然灾害的，我为自己感到羞愧。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记得那个西班牙人的名字，因为就没打算记得。我只在土豆搬出宿舍的那天见过他，一个矮个子的外国人，长得一点也不好看，一点也不像荷西。
　　土豆在当他老师一个月后就当了他女朋友，搬到了学校外面的一个居民楼里，开始了她的同居时代。同居在当时对于刚刚离开高中的我们，还是颇为骇人听闻的，何况是和外国人。她搬出去的时候，是个黄昏，我和静好帮她把东西送出去。那老外和我们打了个招呼就拿起东西和她走了。我虽然和李佳并不要好，看着她去和番还是有点酸楚。
　　回到宿舍，看着李佳的空床，我和静好都有些伤感。自从知道了王旬改投田爽门下，我对静好的态度好了许多，但一直忙着赚钱没有怎么和静好聊过。
　　平平，你晚上有事吗？静好问我。
　　没有，如果写论文不算事儿。我说。
　　法律基础的论文我也没写呢，咱们出去喝酒吧？
　　好啊。我们两个一拍即合，直奔校门口的小酒馆。
　　点了两盘热菜一个凉菜，我们就喝起来。自斟自饮，很快一人喝掉一瓶。第二瓶开始的时候，静好的眼神变得忧郁了。
　　王旬，有新女朋友了，你知道吗？她问我。
　　我不知道。我有点心虚。
　　你别骗我了，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了。静好叹口气，我心虚得更厉害了。
　　你听谁说的？我问。
　　我看见的。昨天去图书馆，没有座位，看见王旬身边占个座，我就过去了。他说有人了，我想也就是咱班同学呗，就说我先坐着等来人了我就走。他非不让我坐。没一会儿，田爽来了，就是英语系那个姨太太，坐在他身边两个人那个肉麻！还在一个杯子里喝水！气死我了。
　　静好说，一张小脸喝得红扑扑的。
　　你不是不在乎他吗？追你，你都拒绝了。人家弃明投暗，你都不允许？我小声说。
　　不是的，平平。你不明白，我是喜欢他的，只是没有那么喜欢。或者说我只喜欢他追求我。再说，他有女朋友了。硬挖自己没看上的人，何苦呢？那个田爽倒是不介意当二房啊！军训的时候就看不上她！静好的新仇旧恨一起来，对田爽简直恨之入骨。
　　我赶紧劝解：王旬脚踩两船，不给田爽一个名份，也算替你报了仇了，你何必那么介意呢。
　　哎！其实他们的事情我昨晚上就想通了。爱怎么就怎么吧。真正伤了我的，不是他们。静好眼睛红了起来。
　　那是谁啊？
　　是任非。任非你记得吗？静好的眼泪在眼睛里转圈。
　　记得，我说。我当然记得！我每天都记得，都担心说梦话叫出他名字来。我正紧张地等待静好的下文，王旬和田爽进来了。静好背对着门口没看见，我吓了一跳，他们还真是冤家，到处聚头！我装着没看见，盼着他们迅速撤离。他们很快也看见了我们，王旬要出去却被田爽拉着，在我们斜后方坐了下来。
　　我给任非我们宿舍的电话，你记得吗？那天你也在。静好边喝边说。
　　是，我记得。后来呢？没听你说过。
　　我等了一个星期，每天下了课就在宿舍待着，我从来没这么等过人。都是人家等我。静好的眼泪出来了。
　　后来，我就给他打了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聊聊。他居然说他很忙！我当时很生气，但还是忍住说耽误不了你太长时间。最多一个小时，他才勉强答应我在门口的咖啡馆见面。静好的第二瓶酒，说着就没有了。我沉默着等待下文。
　　见了面，我就直说了，我喜欢他。他说对不起。他跟我说对不起！都是我跟别人说对不起！静好大哭起来，我丧尽天良地在心里有些高兴，心说：任非，好样的。
　　然后，他说他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情，他想考北大的法律研究生。我就说，那我们就做个好朋友，好吗？平平，我都如此委屈了，我觉得自己简直低贱！结果，他说，他没时间交朋友。又说了句对不起，放下咖啡钱就走了。
　　任非还真是酷啊！没枉费了我一片心。我以为故事到此结束了，没想到还有下文。
　　我不甘心，就给他写信。每天一封，写了一个月。我想总能打动他吧？
　　我真是佩服庄静好！她太勇敢了！
　　那后来呢？我问。她开始喝第三瓶。
　　今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包裹，他把信都给我寄回来了！就多了一张纸，三个字，对不起！气死我了！他凭什么啊！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静好的音量足以在小饭店里所有的人听到。我慌忙四下张望。静好顺着我的眼神看见了王旬和田爽。王旬背对着我们，我看不见表情。田爽，看着我们保持微笑。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静好的丑态都落在田爽眼里，她自然更加气恼。
　　你笑什么笑！静好冲田爽嚷起来。我吓坏了，赶忙阻止，已经晚了！
　　你可笑，我自然就笑！你放声大哭的，难道也要别人陪你哭！
　　田爽绝不是吃素的，这我知道。王旬连忙站起来，要带田爽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你不要脸！静好连脏话也说出来。你又找到陪你吃鱼的了？不怕再受处分？静好要站起来，但是跌坐在椅子上，她已经醉了。
　　田爽的脸煞白，我真怕他们打起来。王旬扔下田爽走过来。
　　韩平平，你怎么让她喝多了？你赶紧送她回去。我顾不上辩解，去搀静好，可是怎么也拽不动她。
　　我送她回去吧，你跟着。王旬说着连拉带抱地把静好送出门去，完全不理坐在一边的田爽，静好边走嘴里还在说：不用你管！你给我滚！
　　我去结了帐，就连忙跟出去，看见田爽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