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丁原的荆州 ...
-
丁原的荆州兵马驻扎在洛阳城外已有近半个月。董卓挂免战牌不肯迎敌。洛阳城深沟高垒也不是强攻能攻下来的。远途袭敌,不能速战速决,可说是对他十分不利。一者兵马粮草不济。二者逢此多事之秋,背离故土,孤军外悬,也恐夜长梦多。自十常侍乱政以来,各地太守仿佛都预感到汉家气数将尽,免不了要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一天。有远见的地方官僚纷纷未雨绸缪,高据城池,扩充兵马,兼并州县。是以虎视眈眈,暗想吃掉丁原这拨人马的不在少数。但丁原对这一点倒还不是特别担心。他的数万兵马直抵皇都城下,连素以骁勇善战著称的董卓的并州军都不敢正眼看他,何况周围数郡,虽有窥探之心,却无兼并之胆。只因丁原手中有一把利剑,可抵十万雄兵。
吕布在丁原军中的威信是靠一枪一剑打出来的。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从军十年有余,没有碰见过一个可挡住他三招的对手。杀的人却可以在阴间组成一支规模可观的军队。荆州军中只要有吕布镇着,便似有种无形的力量,兵将个个士气高涨,一人可做三人用。这使丁原每次想起吕布来时,坚毅沉着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总也忍不住泛出一丝浅浅微笑。但有时候,他也嫌他太过锋芒毕露了。到洛阳才打了三仗,便逼得董卓挂出免战牌,把他的一干人等撂在这里,进又不能,退又不甘。
千里袭远,渐渐地,粮草便有些接济不上。丁原每日打发了兵士在附近农庄征粮,或派出小股部队去郊外荒山上打柴狩猎。一支八万人的雄师劲旅,竟整天在为柴米油盐的琐事操心。因为多日未逢战事,兵营的守备便渐渐有些松懈下来。辕门口不见了持刀巡视的武士,却聚了些闲散兵勇,也有晾衣服的,也有磨兵器的,也有背着太阳睡大觉的,也有袖着手聊天的。一个新入伍的少年士兵想是思家,一个人坐在旗下拿着管芦笛呜呜咽咽地吹。
正是午后闲极无事之时,一个贩马的商人牵着一匹高头大马静静地走过驻地,在辕门外悄没声息地坐了下来,悠悠地看天。一个正在磨刀的老兵不经意地抬头看见,忍不住大赞了一声,“好马!”这一叫唤,众兵士纷纷回头看那商人,但见他三十来岁年纪,白面长身,客商打扮,一身裘衣上风尘仆仆,毡帽下一张白脸倒是生得斯文干净,不像个走江湖卖马的商人,倒像是乡下学堂里教书的先生。惟有一双极细极长的凤目微微眯起,显是颇有心机。再看他那马,也是奇怪。就只一匹,通体赤红,毛发张扬,雄健不似凡间物。众兵士也有啧啧赞叹的,也有问那客商何以只带了这一匹的。
客商笑道,“我远从西域买了一队马,一路走到这里,其它的都买完了。就剩下这一匹,要价太高,故无人能买。”
有个好事的便问,“你卖多少银子?”
客商轻描淡写地道,“黄金一千两。”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骇。有人便哼了一声道,“一千两?打匹金马也费不了恁多钱啊。”
客商笑道,“你要匹金马能有什么用?又不能跑又不能驮。我这马可是大宛良种。日行千里夜八百。若上场打仗,负得伤挨得疼,行军走路,又耐得饥渴。三天不眠不食,照样健步如飞,过河涉滩如履平地。”
人群中正待有人提出异议,忽见一个军官模样的男子分开众人,问道,“怎么这么多人围在这里,看什么呢?”
便有个兵士告诉他,“大人,这位老哥说卖大宛来的好马,要黄金一千两呢!”
军官“哦”了一声,定睛看了看那马,神情忽然无比喜悦兴奋,高声叫道,“快,快把吕将军请来!”
吕布被一个小校连说带比划拉到辕门外的时候,正是申时三刻,斜阳将及西垂,落在郊野的尽头,圆而大,寂寞的深红色。客商抬头,便见那吕布似从落日中走来,身长八尺,挺拔如松,如石,如山岳。身穿一领大红蜀锦裁的金丝绣百花战袍,没有披挂铠甲,只有头上束的紫金三叉冲天冠在落日的霞光下流转着熠熠的光泽。那客商仿佛一时不胜光华,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待得吕布走到跟前,双目霍然睁大,目光中是不胜的惊讶。浓黑的剑眉,点漆的双瞳,如斧凿石刻般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双唇。那客商自负阅人不在少数,却也不尽为如此英伟深刻的俊颜动容,心下暗自叹息了一声。
吕布却毫不在意那客商反应,一眼望向那高头骏马,眼眸中即刻流露出孩童般喜悦的神情,走上前轻拍马头,又环住马儿的脖子轻轻梳理它项上的长毛。那马儿竟丝毫不认生,反而低头轻轻回蹭了下吕布,口鼻间发出低低的温顺的鸣声,仿佛与他早已相识般亲热。吕布大喜,向客商道,“这马我要了。行军中没带那么多金子,先付你一半,剩下的过几月来荆州刺史府领。如何?”
那客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闲闲淡淡地道,“莫说你现下付不出那么多金子。就是你交得起,我也不卖。”
吕布剑眉一挑,“这是为何?”
客商道,“我这马名唤赤兔,是几百年才出一匹的神品,必须得有配得上它的人来骑。我将此马带到中原来时曾经立誓,如果遇上真英雄,便将马儿白赠与他。如果遇不上真英雄,纵千金我也不卖。”
他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那军官怒道,“我们吕将军若算不得真英雄,这世间还有谁敢称英雄?”
客商笑了一声,负手走到吕布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军空长到今年二十三岁,连自己的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能算是英雄么?”
吕布闻言脸色大变,一把抓住他手腕,叫一声“先生,这边请!”拉着他便往自己帐中走去。
既进帐中,吕布挥手屏退侍卫,一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客商,“你不是来卖马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客商微笑,“董太师麾下第一谋士,李儒,奉命来说将军归降。那赤兔宝马便是见面礼。”
吕布唰一下抽出腰间宝剑横在李儒项上,咬牙道,“想不到董卓打不过我荆州兵马,竟然想出如此下策。你敢明目张胆地在我军中装神弄鬼妖言惑众,是嫌我手中宝剑不够锋利么?”
李儒哈哈一笑,将项上宝剑轻轻推开,“吕将军小心失手。李某人头要是不保,谁来告诉你的身世?”
吕布怒极反笑,“你道我是三岁小娃由着你骗么?”
李儒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佩饰,“将军且看,这是什么?”
吕布见是一枚半圆形的墨玉,上面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脸色微微一变,慢慢伸手从自己项上掏出那自幼随身的宝玉,竟是形状成色毫无差别的半圆墨玉,上刻盘龙。吕布将两块玉佩切口处相拼,竟果然是严丝合缝,正可凑成一块团玉。
“此物本是一对?”吕布问。嗓音已自轻颤。
李儒点头,“雕龙者本是你父亲所佩,传给了你。雕凤者乃是你母亲所佩。”
吕布一把拽住了他手,“我父母现在何处?”
李儒叹道,“将军在丁刺史帐下多年,他从来也没跟你说起过么?”
吕布黯然,“义父待我什么都好。惟独这件事,我多问几次他就生气,渐渐地我也不敢再问。”
李儒冷笑道,“他自然是不敢说。”
吕布怒道,“我义父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天下没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义父对我爱逾亲子,他若不想告诉我一定自有他的道理,想来也是为了我好。”
李儒笑笑,“吕将军,我说的话你可能不信。我听说将军营中有位多年相随的老校尉名唤郭平,不知可否请来一述?”
吕布冷哼道,“你对我军中的底细倒是知道得清楚。”心中暗自加了一句,今日断不能让他活着走出这营帐,将来给义父的大业添麻烦。一面想着,一面派人将那郭平叫来。
郭平是一个五十多岁苍瘦的老者,背有些驼,脸上是深深的愁苦之色。
吕布不等他行礼,拉了他手急问道,“老郭头,你可知我是何人所生,我父母现在何处?!”
郭平吓了一跳,抖着声音道,“将……将军,你本是丁刺史从乱军中拾来的一个孩儿,没人知道你父母是谁……”
吕布一下甩掉他手,怒道,“你胡说!连一个敌军的谋士都对我的身世了如指掌,你们一个个,却还要来骗我!”
郭平一时不知所措,急道,“将军……”
边上李儒轻轻地叹了口气,“郭校尉,难道你真要瞒你家将军一生一世么?”
郭平呆了一呆,凄然道,“若能瞒他一生一世,又有何不好?”
李儒道,“可是你也知如今已是瞒不住了。依他的性子,难道你想让他自己闯去问丁刺史不成?”
郭平 “哎”地一声抱头坐到凳上,默默无语。良久,抬头看着吕布,凄然道,“小将军,你爹本名吕盛,是丁刺史帐下最得力的副将。而你娘蔓姬,本是刺史最心爱的侍妾。”
吕布但觉一个闷雷从头顶隆隆滚过,颤声道,“那他们……现在何处?”
郭平叹道,“二十多年的旧事了,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小将军,你且少安毋躁,听我慢慢地,与你从头讲起。”
“那一年吕将军护送蔓夫人回乡祭祖,路上遇到盗贼劫车。吕将军不慎中箭。蔓夫人心中不安,以为都是自己连累将军受伤。便留他在自家庄园上养伤,每日亲自煎了药送到他枕边,将及一月,吕将军才得无碍。
“那时候丁刺史已经年近四旬,公务繁忙。府上姬妾又多,对蔓夫人再是偏宠,也不能日日守在她身旁。蔓夫人正当妙龄,貌美如花,未免心中有所不足。那吕将军也是少年心性,又未娶亲,两人英雄美女,恰如干柴烈火,在那乡间青山绿水之地共处月余,又岂能不生出事来?蔓夫人回来不久就怀上了孩子。初时丁刺史还以为是自己骨肉,大为高兴。直到孩子满月那天,前厅大开筵席。吕将军却早有预谋。待酒至半酣之时,溜进后堂,带着蔓夫人和孩子跳窗逃走,意欲远走高飞。我郭平本是吕将军自幼随身的家将,我们还有一个兄弟名唤杨忠的,我俩事先准备好了行李马匹在城门口接应将军和夫人。出城奔得四五里地,丁刺史那边发现追了上来。那夜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吕将军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嗷嗷直哭,马前坐着蔓夫人,因耐不得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