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英雄志》木因之

3、第 3 章 大汉中平六

　　大汉中平六年九月，董卓以“天资轻佻，威仪不恪”废少帝刘辩，改立陈留王协为天子，时年九岁，史称孝献皇帝，改元初平。

　　做了皇帝的刘协并没有比当王爷时多出什么事来。政务全不用他操心过问，没有人来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帝。甚至当时尚有祖母长姊在旁叮嘱他读书，如今则再没有一个人在他耳边提及“诗书”二字。他每日在禁宫中董卓圈定的范围内任意游荡。宫女太监们常常可以看到这个生在末世的九岁的皇帝，穿着宽大的绣着金丝龙凤的黑色缎服，有时候躺在飞虹桥上看天上的白云，有时候站在太掖池边数水里的游鱼，脸上是和他年龄绝不相称的孤独冷淡表情，让人不由得生出怜惜同情。

　　刘协有时候怀疑上天把他生在这个万民瞩目的皇室家族究竟是对他的眷顾还是惩罚。他看过历史上许多皇帝赞叹南面为王的乐趣，可是等到他自己坐上那为多少人眼红的金漆宝座，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囚徒多与帝王。而且，是心之囚，不是身之囚。董卓不许他踏出禁宫半步。但那些曲折的回廊，数不尽的宫室，林木参天的御花园，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而言已经过于庞大。刘协并不渴望拥有更大的空间。他只是觉得有一把重重的枷锁落在他的心上，禁锢了他年少的梦想。有时候，他会想，宫墙外面，和他一般大的孩子们，他们都在做什么？当年他的父亲灵帝刘宏为了取悦他的母亲王氏建造了无比宏伟壮丽的宫殿。刘协在初做皇帝的几个月里逛遍了这些玲珑精巧的亭台楼阁。他的一生毫无政绩的父皇留给他的是

　　残破颓败的江山和如此精致华美的囚牢。刘协想到这些的时候，脸上是无可奈何的笑容。微风吹过檐下，铜铃的声音如此清远而寂寞。

　　那天刘协逛到了凤栖阁。这是灵帝朝专司养鸟的地方。灵帝生前著名的三大嗜好是，花，鸟，女人。如今西苑的繁花早就一谢成空，后宫的女人老的老了，死的死了，未老未死的都成了董卓帐下的新宠。只有这些名贵的鸟雀仍在生生繁衍，似乎在见证一个时代远去的繁华。

　　刘协走进凤栖阁，但见满殿是纵横交错的用丝线织成的五彩锦绳，绳子上挂满了金丝编的鸟笼。笼中的鸟儿品种不一，有远从西域觅来的鹦哥，亦有江南贡上的黄鹂。大部分刘协都认不出名字，但觉每一只的羽毛都如丝缎般色彩鲜艳，光亮耀眼，一瞬间几乎令他应接不闲暇。

　　管鸟的老太监想来也是寂寞多时，难得今日新任的皇上能有兴光顾，沟壑密布的脸上是难掩的兴奋之色。为了取悦刘协好让他以后常来，他轻轻地撮起嘴来啸了一声，满屋的鸟儿都随着他的啸声鸣唱起来，如丝竹般悠扬婉转，清亮悦耳。刘协乌黑的眼眸中闪过刹那的惊奇喜悦，片刻却又黯淡下去。

　　老太监看着他慢慢垂下的眼睫，有些惶恐地小声问，“皇上，你不喜欢么？”

　　刘协不答。忽然伸手取下一个鸟笼，抽去门轴，鸟儿扑扇两下飞了出来。

　　老太监大惊，“陛下，陛下这可是先帝爷最钟爱的名种啊，一个卖好几百两黄金呢！”

　　刘协不理他，只管一只只地开了鸟笼放生。

　　那些鸟儿扑腾地飞了几下就落到地上，腾那跳跃，扑扇着翅膀啾啾地叫着，却没有一只能飞出这偌大的殿阁去。刘协看着脚下几十只五彩斑斓的鸟儿，手中不觉停了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发愣。

　　老太监叹了口气，“陛下不知，这些都是特别培养的名贵品种。从它们爹娘那一代起就养在宫里好吃好喝，每天给它们听丝竹之音，教他们唱歌，可是从来也没有飞过啊。”

　　刘协仍是一言不发，转身快步走出了凤栖阁，仓皇的步伐竟有些像是逃离。在他身后，申时宁谧的阳光洒进富丽的楼阁，蒙蒙的灰尘在半空中飞舞，满地的锦缎，满耳的笙歌，像是一个王朝过往的辉煌。如今，却只剩了一个年老的太监倚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李儒走进勤政殿的时候，刘协正趴在大案上瞌睡。李儒轻轻把他摇醒，“陛下，陛下……”

　　刘协“恩？”了一声，睡眼朦胧地看着他。

　　李儒将一张已经写好的圣旨恭恭敬敬地铺在他面前，“荆州刺史丁原起兵造反，想拥立废帝刘辩，太师请为我皇出征，讨伐叛贼。”

　　刘协打了个呵欠，在满桌的笔墨纸砚，文书印章中茫然地翻找他的传国玉玺。

　　李儒叹了口气，从桌子上首的锦匣里取出玉玺，交到他手中。

　　刘协笑笑，接过玉玺，用力在杏黄色的绢布上盖了个方方正正的大印，又侧过头去欣赏了片刻，觉得满意了，才叫给李儒，“去吧！”

　　李儒谢恩而去，还未走出勤政殿，身后已经传来了缓慢而均匀的呼吸声。

　　是年冬，荆州刺史丁原统兵八万，直逼洛阳城下。开战未久，董卓麾下从未遭遇败绩的并州兵马挂出了免战牌。只因丁原军中，有一员虎将，姓吕，名布，字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