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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9,真相。

      我记得,自己在怪兽的嘴巴里睡了一觉醒来,太阳真的就不在了。
      一切仿若身处梦境似的不真实。
      或许我的妈妈仍在远方等着我的回答。
      或许我的“爸爸”仍在寻找藏匿躲避的我。
      是不是,只要我说“真的喜欢爸爸,很喜欢很喜欢他”,妈妈就会回来?
      是不是,只要我跳到阳光下叫“游戏结束,我认输”,“爸爸”就会回来?
      那么我说,马上说,反复说,大声说……
      告诉我,他们会回来的,他们会原谅我的,对吧?对不对?
      很想……再相信你一次。
      沐浴血光,安静闪耀的孩子,对我伸出邀请的手。我知道他总是找得到我,然后牵起我的手,一定能带我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就像小时候那样。

      “吴邪!站住!”
      忧姨惊怒的叫住他,似乎不满自己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来添乱。
      妖怪却淡淡的甚至有些嘲讽的看着她,不需要言语,光是这样的眼神已经轻而易举的撕下她高贵华美的外衣。
      她不自然的抿了抿唇,依旧坚持维护住作为一个母亲不容被逾越的权威与尊严:“瑕瑕在生病呢,你怎么可以刺激她?关心妹妹也要有个限度。”
      “是呀,关心妹妹要有限度,您似乎也越界了呢。”没谁想到,妖怪开始用冷然的口吻反击母亲,“既然她病了,就应该对症下药。把她关在医院里算个什么治法?如果她一直这样,你们打算把她困到死?就算不是疯子也要被你们给逼疯掉!”
      “你这是说什么胡话?!瑕瑕不过是心情不舒畅,什么疯不疯,死不死的?真是太不像话了!”
      “哦?我看心情不舒畅的应该是你自己吧?为什么自己的心病自己不去面对,反而要推到无辜的女孩身上?啊?有句老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有你这样跟妈妈说话的吗?这孩子翅膀硬了呀!怎么越大越不懂事——”
      “母亲。”他用毕恭毕敬的称呼慢条斯理打断她的话,“或许8岁的我很不懂事,但记忆力至少还是有的。不瞒你说,有些2、3岁时看到的事情,我都还记得呢。那时想不通的事,现在重新回忆一下,不该明白的也都能想明白了。你确定还要我继续说说那之前记下了多少儿童不宜的内容么?或者,你很乐意帮我纠正记忆有误缺的地方?”
      忧姨倒抽一口气,颤抖得再也找不到自己的言语,在亲生儿子明显轻蔑的目光下,兵败如山倒。
      然后他又看向门口的身影,说:“请不要再把我们当作当年的无知小儿,瑕有权知道真相。”
      那个之前一直被我拒之门外的男人,在把屋内发生的一切默然收入眼底后,最终深沉而黯淡的目光却越过妖怪的肩头直直与我交会:“把事情跟她说,只会让她更加难受。”
      “那么像现在这样蒙在鼓里就很好受了?你都看到了,她怕黑,怕挤,怕高,怕睡着,怕与人深交……明明是你们上一代想遮遮掩掩自己的羞耻不堪,凭什么让我们为你们犯的过错活受罪?你忍心,让她一辈子不得安宁?”
      忍心吗?
      那个男人默望我,目光自然是不忍的。除了不忍,却还有更多哀伤,忧虑,无奈……纵使千言万语都难以形容,他想对我说的所有话,最终淹没在无声的凝望中。
      而我,避开视线,低下头,选择忽略那双眼。
      “让开,我不介意在这里说,但你很介意家丑外扬吧?”
      在妖怪尖刻的轻讽中,我跟着他离开了那块小小的是非地。

      >>>

      像一节有些过气落伍的都市言情桥段。
      出自妖怪这般崇尚浪漫的人之口,并无意外。
      但我不喜欢。那是对婚姻法则的挑战,也是对美满家庭的亵渎——
      此时尚且年少的我并不明白,既然没有真心相爱,为何还敢在众人的见证下信誓旦旦的结为夫妻?既然亲手构筑一个家,为何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它,毁灭它?既然不懂得遵守婚姻和家庭的规则,为何一开始还要参与其中?
      四个学生时代的好友,毕业后结成两对夫妇,为了各自前程生计而各奔东西。
      吴家在北方的城市定居。吴夫人有志在商界闯荡,婚后生下一男婴便开始积极为自己开拓战场;吴先生则从事人文摄影师一职,时间安排较自由,但过了两年居家生活后,他也走向外面的世界,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的四处捕捉瞬间。
      莫家在南方的城市定居。莫夫人原本读的是冷门专业,生了女儿后索性不再去找工作,一门心思投入到养儿育女中,偶尔玩玩感兴趣的陶艺设计;而莫先生幸运的在大公司得到一份体面工作,薪水足够给妻女提供较好的物质生活,美中不足的是时常得出差去外地。
      没几年,吴先生像候鸟向南迁徙,最终在南方的城市里捕捉到初恋的瞬间;又没几年,莫先生因公司投资安排暂时被驻派北上,结果在南方的城市里重温旧爱的契合。
      一边的爸爸妈妈带着两个孩子交流“养育经”,另一边的工作伙伴带着创业的理想抱负携手并进。
      死灰复燃也好,日久生情也好,患难与共也好。大人总会为自己的脱轨寻找出冠冕堂皇点的借口,反正,面子上挂得住一点,对结局却是于事无补的。
      就这样。
      我问妖怪:“所以……那是我的妈妈和你的……爸爸?”
      我问他:“他们,是不是都不在了?”
      我说:“是我的错吧……”
      是我,害死了他们。
      人生中再多复杂的世事,再多纠葛的情感,再多重要的过客,原来都脆弱无比,随时可能消逝于冥冥沧海。一个孩子,一场游戏,一次意外,足以改变一切。
      电梯飞快坠落,所有人束手无策,只能被它带往地狱。地狱也是偏心的,连那里,都不肯收下我。又或者,他们已早早被转送到天国,而我,落单了,事先挂下名牌,只等排队下地狱。
      那个男人夺走了一个孩子的妈妈,而我,其实也夺走了另一个孩子的爸爸。
      所以当我永远失去母爱,无时无刻不在想去找一个人发泄怨恨时,我也在被另一个人憎恨着吧?
      想问一声,我是不是很恨你?
      也想问一声,你是不是很恨我?
      却又突然感觉筋疲力尽,再没有力气挤出丝毫话语,也再没有力气睁眼面对现实的世界。有些问题,我们永远也问不出口;有些真相,我们永远都逃避不掉。无论忘记与否,始终万劫不复。
      也许我这辈子不是人,而是一尾鱼。因为不能用体温自保,只好不断逃亡,渴望能找到最接近阳光的水面,拯救自己。
      然而我并不确定自己正游向哪里。为什么依旧如此寒冷?等我终于抵达水面时,会否发觉世上根本没有阳光的存在?或者,我其实在下沉,沉入越来越深的海底?
      只是,不断的,不断的,沉沦……
      “瑕,你听我说,瑕!至少——好好听我说完!”他一把抓住我两只手,用力掐已经贴在骨头上的薄得没几分肉的皮;他扶住我的头,慌张间手指插入凌乱干燥的头发;他最后把我扯进怀里,贴得那么近那么紧……
      另一个人的体温,热得可怕。
      难受极了,我神经质的挣扎起来。我是快被晒干的鱼,我将被杀死偿命,我要窒息或爆炸。抵抗着,痛苦的半眯起眼,头一偏,却是看清他苍白的脸色。这样的妖怪,绝对称不上好看。好怀念记忆中的他,小时候可爱的他,长大后美丽的他。
      可是我再也无法面对了。
      不敢想象那之后还有什么发生在我们的童年中,一段终究被我毁去的童年。
      心酸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砸进他的衣领里。
      他却开始安抚我。抱起我,轻轻摇,摇到外婆桥……
      什么时候,这么快,他就长大了?可以像电梯里的妈妈所做的那样任我缩进来,躲在一双臂弯里?
      为什么,我却一直站在那一天,再也迈不过去?我只想当个孩子,靠在安全的怀抱中,不肯离开我的妈妈……
      我错了。我听话。我再也不敢了。原谅我。请回来吧,回来呀。
      妈妈……
      妈妈……
      爸爸……
      爸爸……
      哽咽,呜唈,忘记了自己。似乎又回到梦里,第一次见面,我拒绝应妈妈的要求再喊一声“爸爸”,而他的手便招呼到我的头发上。
      很重,很沉,也很宽大有力的一只手。
      我吃力的抬起头,好半晌,才看清了眼前的他。
      他。
      “小瑕乖,小瑕没有错。你看看,他、我……爸爸没有离开,他一直都在……”
      耳畔是我从3年前就渐渐听惯了的少年声线,眼前是与我朝夕相处10多年之久的男人。可我忽而感觉所闻所见都格外陌生,陌生到,脑海中一片空白。
      迷茫之际,听到一个轻得毫无起伏的声音划过去——
      “那,我爸爸呢?”

      >>>

      2岁那年,我的亲生父亲出差,然后化作一盒骨灰被吴家人送回来。
      那一年,一种瘟疫似的怪异传染病席卷全国。而恐慌的源头,正是从父亲长期逗留的那座北方城市开始爆发的。刚开始住在医院中的他还会跟妈妈报平安,没多久却不再直接通电话,反倒由忧姨或律叔叔转而说明听起来乐观的情况。
      欲盖弥彰。
      从新闻中感觉到隐隐不祥的预兆,妈妈不敢多想,只把更多心思花在年幼的我身上。保护我,照顾我,希望我不会被病魔找到。
      父亲昏迷前最后一通电话断在了忧姨手中。然后,他再也没醒来。
      等局势恢复平稳,尘埃落定,吴家一家三口来到南方这座安静的古城,帮妈妈把那盒骨灰送回老家故乡安葬。
      灾难过去的那几个城市仿佛进入百废待兴的状态,忧姨回去忙着整顿事业,而律叔则带着当时4岁的吴邪留了下来。这一留,便是4年。
      妈妈不愿单亲家庭的生活给我的成长带来阴影,她成功了。
      这些年来,我始终认为我还有一个爸爸,有过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从不知,原来在很多年以前,自己就跟阿烛一样孑然一身,无父无母。
      6岁那年的事故之后,许许多多的记忆仿佛也跟着砸得粉碎。我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或失去过什么,却以为——
      至少我还有爸爸。
      没关系,他是妈妈留给我的爸爸。我可以霸占他,10年也好,20年也罢,一辈子都能理直气壮的霸占他。我喜欢爸爸,很喜欢,很喜欢。我听妈妈的话,有多喜欢妈妈,就有多喜欢他。不,我把留给父母的双倍的爱全一并给了他。我很乖,对不对?
      我的,不是爸爸的爸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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