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高跟鞋》山山爱

1、萌动的少年

　　80年,我出生在北方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身为一个家族上房的长子,我的父亲因为我的出生而倍受责备.原因很简单,他没能为家族添丁.
　　两岁以前的时光我几乎都是在医院度过的,白色的棉布床单,药水味的饭盒,护士姐姐的糖味药丸,甚至在那个物质不太丰富的年代,他们给我的钙片都是难得的水果味,也许那是他们能给我的尽可能多的疼爱.这两年之间我的家族只有我的奶奶在我满月这一天来看过我,还有她带来的50个鸡蛋.后来我出了院,便一直住在我的外婆家.我的奶奶从来没有抱过我,在众多的子孙中,她惟独没有给我做过衣服.我的爷爷,在我18岁之前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即使在我跪在地上给他磕头拜年的时候也不曾正眼看过我一次.
　　以上的这些事情与原因,我大概用了15年时间才体味出来.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妈妈不曾提说,我的外婆不曾讲过,我的爸爸他只是默默地默默地遵守着他应该有的孝道.而我只能在我所能接触的一切书籍与人际之间竭尽全力地寻找.
　　我很乖.大人们都很喜欢我.他们夸奖我聪明漂亮.因为一个不被爱的人一定要懂得怎样去做一个大人喜爱的孩子,小时候的心情就是这样简单.
　　家里好穷.我养的那只大花猫不见了.我特别伤心,于是就在左邻右舍里找.我敲敲他们的房门,他们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的大花猫不见了,我要找它.他们说没有看见...后来我在我家后面的第三个院子找到了它,可是那已经是第三天之后的事了,我说大花我们回家吧,它不肯走.我便哭,他懒洋洋地看了看我,还是没有和我走.后来我发现,它的碗里有好多好东西吃.我们家没有. 所以我擦了擦眼泪在心里暗暗的想,原来你有好东西吃了,就不肯回家.于是对那个主人说,这猫我不要了.然后转身回去.从此以后,除了狗,几乎所有的动物我都不喜欢.还有那些贪图衣食的人,在我的眼里都和那只大花猫有着一样的面孔.
　　学前班了.我的家从我们家族的那间大院落里独立了出来.我们不必每天早上到上房去问早,我们不必坐在桌子的最角里吃饭,我们不必不敢大声喘息,尽情哭泣.我们终于有了一间属于自家的小房子.一个窄窄的,但却是属于自己的家.只有爸爸妈妈和我.原来他们都是那样的爱我.原来那间上房并不是一切的天.原来世界也是这样的大.
　　学前班里认识了好多小朋友.老师教了算术题,可是他总是让我们把手背好背好.我觉得好累.不喜欢.
　　有一天我在妈妈朋友的家里玩,她的女儿和我同个学前班.后来我在她家楼下的小花园里遇见了我的另一个小伙伴----小宝.他是我之后唯一的好朋友.他是一个很漂亮的小男孩.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皮肤白白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有时候我很嫉妒他,因为我只有一个酒窝... 小宝介绍一个姐姐给我认识.他说这是他的亲姐姐,已经上初中了,他的姐姐很漂亮,可是看起来不怎么精神,眼神飘忽忽的,有着瓷器一样颜色不太明净的皮肤,那时她抱着一只小荷兰猪,她看见我笑也没笑,只是一只手抱着她的荷兰猪另一只手抚玩着走了过去.
　　小宝说让我到他的家里去做客,我说好,就去了.他的家在三楼.那个走廊阴森森的.推开门后,一个大人看着我们说\"小宝,你的朋友?\" 小宝点了点头.然后和我说\"这是我的爸爸.\" 他的爸爸看起来还挺年轻,白白净净地戴着一副眼镜.我觉得他一定很有知识. 我说\"叔叔好.\" 那天我穿着花花的裙子.头上扎着小小缨,还有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他的爸爸说\"小宝.和爸爸玩围棋?\" 小宝说好. 他的爸爸和我说\"叔叔抱着你,你看叔叔和小宝下棋?\" 我说\"好的.\" 于是他的爸爸让我坐在他的腿上,他在和小宝下棋.开始我只是看着,后来我感觉到他的爸爸在后面翻弄我的裙子,我感到他想把手伸进来.当时我真的很害怕.虽然大人们看见我的时候总喜欢亲亲抱抱,但是没有人会这样做.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是想快点儿从那个阴森的房间逃出去.于是我喊\"啊!\" 他的爸爸把手缩了回去说\"怎么啦?\" 我说\"我是在亲戚家玩的,刚才看见小宝就过来玩了,可是也没告诉大人.他们肯定要着急来找我的.我得回去了.\" 小宝说\"啊.对啊.我都忘了.\" 他的爸爸表情很失望,说\"那...下次再来玩啊.小宝.送送你的朋友.\" 我说\"不用了.叔叔再见.小宝再见.\" 说完转身就跑出去了.回到家之后,这件事情我谁都没有告诉.甚至以后的日子里都没有再想起来过.但是对于男人,我产生了不可逾越与扭转的戒备心理.
　　我好象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永远都知道该记住快乐的忘记悲伤的事情,而且最擅长的就是让自己忘却.后来小宝总问我,为什么不去他家了.我没有说为什么.我常常想,小宝的姐姐为什么会那样幽幽的,会不会在我的身上没有发生的事情她却承受过?这个想法深深地埋藏在我的心里,我和谁都没有提起,但是这种种的念头却将我和小宝紧紧地连在了一起,成为了我们的宿命.
　　小学3年级的时候,小宝的爸爸和妈妈离婚了.那天他放学的路上,他一直都在低着头踢着同一块石头.我问他怎么了.他想了半天说,我爸妈要离婚了.那时的我还不明白什么叫离婚.我说,那是什么.他愤愤地抬起头看着我说,我爸不要我了.我以后就只有妈妈了. 那个时候班里有一个小孩子叫叶子,其实她是有姓的,但是她不让我们叫她的姓,因为她说那是她后爸的姓,不是她自己的.对于离婚,我那时仅有的概念就是,小宝以后再也没有姓了.我们都很难过.我说,小宝,那你来我们家吧,虽然我们家很挤,可是我爸和我妈都挺好的.小宝说,我和我妈在一起.我姐和我爸在一起.我说,什么,你妈为什么不要你姐姐? 小宝说，妈说姐已经大了,妈说得照顾我.我仿佛听见了那个好象青花儿瓷瓶一样的姐姐在我的脑海中破碎的声音.后来她和她的父亲搬离了那里,我不知道她会怎样.
　　我和小宝总是形影不离的,他比我小两个月,所以他总是喜欢叫我姐姐,姐姐.我也总是习惯给他整理一下歪掉的背带,抑或拿出手绢擦擦弄脏的小脸.后来我经常到他的家里去玩,她的妈妈很喜欢我,总是说让我好好教小宝学习.他的妈妈作饭很好吃,他的妈妈很温柔贤淑.小宝也经常到我的家里做客.而我的父母也挺喜欢小宝的.我的妈妈常说,小宝应该改名叫喜宝,因为他真的很讨人喜欢.小宝经常说,姐姐,以后小宝张大了就娶你.也许在小孩子的心里,对一个人喜欢的最大程度,就是告诉她,他要娶她吧.
　　初中了.我和小宝进了一个学校.但是我们不同班的.我们总是一起骑自行车上学,放学.回家的路很远,大概要有半个小时的路程,这一路要经过一个很大的山坡还有三个很热闹的市场.小宝很细心,他在山坡路时总是很迁就我,因为我骑车总是很慢.他会象我的父亲一样跟在我的侧后面,偶尔提醒我前方的车或者红绿灯.经过第三个市场的时候,我和小宝总会买一些零食吃.有时候会是烤红薯,有时候会是养肉串儿,有时候可能会是棉花糖.小宝总喜欢攒下零用钱买一些小东西来给我看,还说,姐,你看这个有意思吗? 有阵子小宝迷恋上了游戏机,总在放学的时候去偷偷玩一会儿,然后让我和他的妈妈说,他要做值日.那个时候他很贪玩,不喜欢学习,他的妈妈生气了,说\"你为什么不回家做作业要在外面玩.\"小宝说\"我和姐在外面溜达来着...\" 他的妈妈问我,我说\"对不起阿姨,是我贪玩了,以后我肯定和小宝按时回家.\" 他的妈妈就相信我了. 后来我和小宝说\"你看你.要是你再贪玩不回家,那以后我不和你一起上下学了.你也别找我玩了.\" 小宝说\"姐你别生气,我不玩了.\" 那之后,小宝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
　　那时候我有一个同桌,他对我很好.总是很体贴地问我要不要这要不要那.他的态度让我很反感,因为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是个聪明的孩子.于是有一天我说\"你别对我这么好行吗,我不习惯有人对我这么好.\"同桌很委屈,但是没有反驳我.我以为事情就可以这样结束了.但是有一天放学在一个红灯前等着过马路的时候,我偶然回头看见了我的同桌,他的家和我的家方向相反,我开始飞快地想,难道他是想跟踪我吗...我越想越害怕,那一路上我也没怎么和小宝说话,后来小宝问\"姐,你怎么了.\" 我说\"我的同桌总缠着我,我讨厌他.\"
　　第二天我的同桌问我\"原来你家在那里啊.\"我没有回答.心里真的恨不得把这个人千刀万剐,但是一定要矜持地做一个好学生.小宝他爸爸的面容就再次浮现出来,那张早已褪色的脸,唯一鲜明的就是那个眼镜架在眼前.
　　一天放学,我等着小宝,他的同学过来和我说,小宝让我先回去,他说有事情.于是我就先行回家了.可是第二天早上看见他的时候发现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说\"你怎么了?和谁打架了?\" 他说\"没谁.\" 一路上也不肯说是怎么回事. 后来到了学校,发现我的同桌脸上也有伤,就明白了大概.后来我的同桌主动要求换座,从此我的日子也就太平了.但是他在我的心里所留下的阴影却至今也未能抹除,对于男生,从最初的戒备变成了彻底的厌恶与恐惧.
　　中考的时候,小宝考得很好,我则十分不好,但在父母的努力下,我们还是进了同一个班.那个时候我们还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我们在别人的眼里,是良好的一对儿.
　　一个星期六,我和小宝出去玩,在一个公园的小湖边,躺在草坪上的时候,小宝突然就很沉默.他看着天,那时天上的云朵特别特别的厚,漫天的白云,棉白棉白的,好象一大朵一大朵的棉花糖在缓慢地移动.小宝说,\"姐,你看,天漏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原来是一大朵云移动得快,其他云朵移动得慢,所以有一小块儿天露出了他的本色. 我笑着说\"天漏了,女娲就得捉我们俩这两块小石头去补天了.\"
　　他沉默了一阵子,我发觉他有些反常,于是问他\"你今天怎么了?\" 小宝说\"姐,你们昨天上健康课了么?\" 我说\"上了呀.怎么了?\" 小宝说\"姐,我好象和女生不行.\" 我真的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问\"你说什么?\" 他说\"姐,我可能不喜欢女的.姐,我是说...我好象看见女的兴奋不起来,可是看见...\" 我猛的从草地上坐起来. 看着小宝.小宝半撑起身子看着我说\"姐...姐...你别这样. 姐,我知道我错了.我改.\"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我,第一次在小宝面前呜呜地哭出声来.小宝慌了手脚,他说\"姐...你别哭啊.你怎么哭了呢.姐...我错了.我真错了.我改还不行吗.我以后不乱说话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