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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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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落雪的季节……
澜幽谷亦是白茫茫一片,荒凉不已。
入夜,亥时。
雪地里,一身着洁白绸缎近乎透明的女子静静坐倚在枫树下。
雪白的面纱飘飘忽忽,暗夜里看不清面容。银白色的发丝无风自动。她俯首轻拾起一片雪枫,出神地望着远方近乎虚无的景色。
晶莹透亮的银白色枫叶,高洁中透着淡淡的忧伤。
有谁会想到,就在十二年前,这片景致名震天下的枫林,曾引来多少戏耍的孩童,多少慕名远至的情侣。而如今,一场战乱赐给澜幽谷一片荒芜。曾经多少情侣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似乎也随着这场战乱,深深埋在雪底,化作永恒。
她唤出冥雪杖。身周随之亮起了银光。
她的目光落在身边一块素雅的玉石上。
对石器素来没什么研究,但从上面深浅纵横的纹络来看,似乎是年代久远的玉石了。但十二年前那场风雪,却把这石头保存尚妥,用手指轻轻抹去上面的雪,还是隐约看到一行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后面的便很模糊了:
……七…叶…誓言…下辈子…
心中莫名浮起一阵迷蒙的雾气,白衣女子轻轻笑了,想必又是哪对痴男怨女当年在澜幽谷中,迷心于永恒之叶——七彩叶的传说,誓言旦旦。
誓言,毕竟是不可靠啊,有谁能控制感情,操纵命运,支配“永恒”二字呢?许诺的那个人,大概自己也无法保证这一点吧。永恒,听起来是很美好,但那似乎已经灭绝了吧。为什么总有一些人,在盲目地追求这虚幻的誓言呢?
寒冷的风打断了沉思中的女子,她感到寒气又在身周蔓延,几丝疲倦掠过心头,近日爚焰国频频进攻,心力交瘁。即使是玄瑍皇室的纯血儿,拥有至高无上的灵力,这么凌厉的攻势,也是难以抵挡啊……
难道,我幻亦萱就这么无能?
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白衣轻扬,片刻后掠到不远处一山的断崖上。
白衣临风立于断崖之上,银发随风飘舞。手中银杖泛着绝世光华,静静等待。
半个时辰后,漫天绫絮纷纷扬扬,簌簌飘落。
女子手中银杖像是受到什么外界感应,瞬间光华大盛,将女子笼罩在一片银光当中。随后,白衣女子轻轻抬手,银杖于空中轻盈浮起,飘至白衣女子所在处的三尺之上,渐渐幻化为一朵洁致高贵而典雅的无色之花。
绫絮花。
女子眼中有虔诚的光,她双手交于眉心绫絮,一道银光从眉心往上直射空中那绫絮。光源相触的瞬间,胜雪白衣更是绽出万丈光芒,照亮了整座山中原本黯淡的夜。
父王,母后,你们看到了吗?那天的登基大典上,我终于让他们都忠心臣服于我。你们,也放心了吧…这些年,我做过什么,谁会在意?又能说明什么呢?我的付出,他们又能理解多少……既便是凌空,也永远无法感觉到那种烙骨般的炽痛吧……
可是,那时,谁能真正帮得了我?不苟且偷生,又能如何呢?
轻绕起一小簇发丝,那银色,淡淡的发丝。
八年前,八年前……
似乎还能感觉到那火光映照的热量,在骨中烧灼的赤焰针。
“祺岚…凌空…救我……救我……我在这里……寅汐哥哥…救救我…”声音已经嘶哑得扭曲,只是,即使用尽全身力气去求援,依然没有人来救她。
没有人。
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阴冷潮湿的暗室,布满血迹的刑架,视线中成排成列的赤焰针……五六十个魁梧大汉持着巨斧整齐地围列在她四周。
“啊…祺岚…祺岚哥哥……”小小的脸瞬间有了些生气。
“喊啊……再喊啊……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人群中走出一华衣高冠的少年,快捷却不乱分寸的步伐。
她诧然,睁大眼睛,细细审视眼前这个人。
眼前此人,竟有与凝依教教主,自有记忆以来便对她疼爱不已的祺岚一样的相貌……此刻,却是狂妄又近极疯狂地笑着。“没有人会留恋你这个碍眼的东西…婼依陛下…不…还没正式任位…该是…婼依殿下吧…哈……我真替你感到悲哀啊…幻亦萱……”
她依然凝视着他,一字一字道:“祺岚哥哥…你是祺岚哥哥吗?”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回答,华衣少年略微怔了怔。看着她苍白褪尽血色的脸庞、脆弱受伤却仍抱着一丝希望的眼神,沉思片刻,眼中闪过疾速的光,似是有了什么决定……
他微笑回视她:“只要交出冥雪,就可以取下赤焰针…只要交出冥雪…你知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么忍心看着你一直受苦呢?”
“不…不可以……父王…父王说过……”
他漆黑的眼眸越发暗了下来:“你要听你父王的话守着那银色又沉重的石头,也不要祺岚哥哥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冥雪……”她倔强却又失望地看着他的眼睛。“亦萱…亦萱想要留住的不是石头…而是…而是父王……”她用尽最后一点完整的声音吃力道:“那么…祺岚哥哥要那石头…也不要…不要亦萱了吗?”
暗室中陷入长久的沉默…亦萱依然倔强地凝视着他,而他却回避她的眼睛。
“幻亦萱,你以为自己是谁?”终于,似是失去了所有耐性,他恼怒地斥道。“来人,继续用刑!”
那似乎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冥火,一点一点烙入她的骨髓……可是,她没有哭。
… …
记得父王出征前一天,她带着新收养的两只小雏鸟回宫,父王第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严肃地对她说……
孩子,收养的雏鸟如果有一天飞走了,不可以哭,知道吗?
是的,父王。亦萱会很坚强的。
如果有天,父王不在了,不可以哭,知道吗?
不…父王……你一定要永远陪着亦萱……
孩子,记住,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可以永远陪着你…即使是再亲的人……
父王…不要!亦萱要父王永远陪着亦萱…
孩子,不可以总是这么任性啊…你将是偌大玄瑍国的君主,如果你哭了,玄瑍国的整个国家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了,不可以哭…要坚强,守护着冥雪杖,守护着你的子民,你的国家。
答应父王。
恩,亦萱不会让父王失望的……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烛光映照下的父王好像有点苍老而出奇地淡然了。
… …
赤焰针仍在骨髓中撕扯着她仅剩的神智。
那嘶咬的火光,映下被火烙烧般的回忆……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发誓,待八年后,到了自己可以正式掌握政局的年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天下。
我的天下。
所有想违抗我命令的人,全都得死。
任何人。
没有任何余地。
后来,八年来终日在那个密室里,无休止的谋划和煎熬,无数次的忍让和暗无天日的生活,等待……不过,终能等到那天,曾经再多的付出和折磨,在这大局盛况面前,也显得渺小了。
而今天,我回来了。
当日你们所带给我的,我会加倍地、慢慢一点一点全部给回你们……
再也没有人,能阻挡我的命运。
哪怕是天,也不可以。
她深吸口气,让冰冷却清新的气息吸入体内,维持一点真气。握紧手中那闪着银光的冥雪杖,飞驰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