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夜雨即来

32、第三十二章 再见 宝贝，再见

　　那一刻，佩恩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李书贤看见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那句话之后，佩恩才终于作出了反应：“不，你不能跟我走。”

　　李书贤没接话，只是装着枪，那个模样仿佛是在告诉他，心意已决，说什么也不会改变。

　　于是佩恩一下子急了，扳过对方的肩膀，吼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啊！滚，给我滚出去！”

　　“我没病。”李书贤把他的手放下，“是你该冷静一下。”

　　“你叫我怎么冷静？”佩恩火大地骂道，“我都快要变成丧尸了，你还让我冷静？你留在我身边是想让我把你拉下水么？你他妈的就存心让我在最后那点时间还要活得小心翼翼是吧？求你了，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可惜他这番话，简直像是对牛弹琴。对面的人完全不理会他，只是冷冷地坐在那里，完全不被他语气中的粗鲁无礼所动。佩恩顿时没了辙，心中的怨气像是一拳击在了棉花上面一样，不痛不痒。他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抓过一个背包开始收拾。

　　“操，你不走是吧，”他狠狠地道，“我走。”

　　“佩恩。”就在这个时候，李书贤终于开口。背过身的佩恩没能看到，他的目光是怎样的坚定，“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你当时对我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如今，我也一样会这么做。”

　　佩恩一窒。

　　要是能早点遇上他，那该有多好。

　　他们会有更多的时间去了解对方，而不是倾了心，却又要匆匆分开。

　　眼角很不争气地湿润了，他胡乱地用手背擦了擦，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对身后的人说：“忘了我吧。”

　　就当没这么个人，重新再来过。

　　小小的空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起伏着，有莫明的情绪悄然酝酿开来。

　　良久，李书贤看向窗外，淡淡地说：“在你睡着的时候，我想了好久。”

　　那个时候人群疏散，一时间他的视野里失去了目标。

　　他没由来地一阵慌张，生怕那个人突然走掉，连忙托认识的人帮忙找看——直到好久，才终于在这辆停在边缘的越野里找到佩恩。

　　一米八的大男人，此时正蜷缩在后座上，深褐的头发少有的凌乱，身上沾了血的脏衣服居然也没换。

　　看到那头熟悉的褐发的瞬间，心立刻便定了下来。李书贤舒了一口气，坐在驾驶座上，望着佩恩脏兮兮的睡脸，忽然想起这个人曾经说过，做医生的，难免有些洁癖。

　　这个认知让他骤然觉得像是被什么钝物击中了后背一般，全身都发麻发酸。

　　他心里不好受。

　　比知道自己要死了还不好受。

　　如果没有当日洛城一遇，如果没有那天同床共枕，如果没有这人难得脆弱地靠在他肩上，如果没有两情相悦的亲吻，或许在这个时候，他能做到事不关己，冷眼旁观。

　　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连他自己都给不出一个答案。

　　可能是那一天在树林的边缘，自己做的一场噩梦，梦到这个人死了，随即被惊出一身冷汗。又可能是在更早的以前，这个人的相伴，把某些东西，悄然植在了心底。

　　那就这样吧。他想，虽然不能跟这个人一起走完全程，那么至少，他该陪他到生命的终结。

　　佩恩心一软，好不容易强硬起来的防御瞬间垮得不成样。“你是笨蛋么？”他抓着一只水瓶，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标签，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上面，“别人像看瘟疫一样巴不得我赶紧走，你居然还想要跟过来。”

　　李书贤耸耸肩，认真道：“我不想等到以后想起来的时候，后悔莫及。”

　　“……算了。你要是真想跟过来，必须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李书贤皱了下眉：“说。”

　　“如果我尸变了，”佩恩叹了口气，转过头，“拜托你，解决我。”

　　死了，也总比行尸走肉，到处祸害人来得好。

　　李书贤怔了怔，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读懂，过了好久，才缓缓吐出那么一个字：“好。”

　　一声敲定，再无反悔。

　　佩恩继续收拾东西，背包里面装了许多压缩罐头，纯净水还有武器。他掂量了一下，潜伏期最长估计也不会超过一个星期，他死了之后，这里面的食物足够对方吃上一个多礼拜，如果不是遇上庞大的丧尸群，几把□□也足够对方撑过一阵子，至于再之后的事情，他没有办法帮得上忙。

　　他本可以更加强硬，拒绝这个人的陪同，或是趁着哪个混乱时候，自己一个人偷偷离开。

　　可他真的不想独自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度过那最艰难的时期，然后死去，腐烂，再没一个人记得他。

　　人有时候，还真的很自私啊……

　　佩恩苦笑一下，忽然想起刚才好像还很凶地骂了对方，真不知道李书贤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换了是他，听到人这么骂，哪怕是喜欢的人，脸色也该变得很难看了，可刚才这人一点也没有露出不愉快的情绪来……他越想越觉得内疚与不安，转过头，轻声道：“刚才……对不起。”

　　李书贤正收拾着弹夹，闻声，只是点点头：“没关系。”

　　两个人收拾好行李的时候，已是日照当头，不少受亚当感染的人也准备好了行囊，他们大都认命了，正在和家人，朋友道别。

　　佩恩回头望了一眼人群，最先看到的是丹尼的红头发，只见他和钟茗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向他和李书贤。他不由有些疑惑，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李书贤倒是不吃惊，仿佛早已经知道这么一回事：“他们两个跟我们一起走。”

　　佩恩目瞪口呆。

　　“我的上帝，等等——”他张着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你怎么没有事先跟我说过这件事？而且你们是都失忆了吗？还是发烧了？我是感染者，你们怎么都不怕我，一个二个还都跟过来？！”

　　“在你睡着的时候，他们跟我商量的。”李书贤道，“本来我只想一个人带你走的，不过……”

　　“兄弟嘛。”丹尼拍了拍佩恩的肩膀，“哪有患难关头就抛弃的道理。”

　　佩恩后退两步：“你们这群疯子……”

　　“多谢夸奖。”钟茗配合地颔首。

　　“我……操。”佩恩咬牙骂咧了一句，最终妥协在了丹尼喋喋不休之下。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旁边有个女人正在跟她的孩子道别。年幼的女孩还不理解感染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妈妈要去一个地方，把爸爸找回来。

　　“宝贝乖。”女人蹲下身，给她的女儿系好围巾，“要听这里叔叔阿姨的话，有事找露娜，她会帮你。”

　　“妈妈，”女孩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纯净无暇，“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她说出已经排练了一夜的话，“别怕，妈妈很快就回来，到时候带着爸爸一起。”

　　“好。那你要快点哦。”女孩点点头，声音软软地跟女人道别，“妈妈再见。”

　　女人站起身，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脑袋，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她不能冒险，把女儿也拉进来。

　　想起那个时候，丈夫捂着流血不止的肩膀，毅然决然地将她们推入安全的房间，独自在外与丧尸搏斗。那个时候，丈夫在门外对她说，他已经没有希望了，让她和女儿替他活下去。

　　她忽然坚定了内心。

　　“宝贝，再见。”女人留恋地最后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背起包，绝然离开。

　　仿佛是一个起了头，其余受感染的人也纷纷跟着离开，营地上的人越来越少，也终于到了他们该走的时候。

　　走之前，金找到了佩恩。

　　他的状况不知为何看上去比受伤的人还要糟糕，头发有些凌乱，似乎没怎么打理，眼睛下是厚重的黑眼圈，白皙的两颊上还有青渣，一向注重仪表的青年在那一天里竟流露出了一丝颓废。他内疚地看着佩恩，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好半天，才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对不起，还有……谢谢。”

　　“不客气。”佩恩耸耸肩。见对方欲言又止，便干脆说道，“你们呆在这里，不要跟来。”

　　“可是……”

　　“后面的事，你们不该参合。”佩恩看了一眼远处，莉莉躲在墙角，偷偷看着他。

　　金顺着他的目光，侧过脸望去，只见小小的莉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正努力把自己藏在墙角，可惜那头耀眼的金发暴露了她。莉莉太小，而艾玛和杰克还不够坚强，他们还需要他来照顾，来保护。

　　人都是被环境逼着长大的。

　　金叹了一口气，伸出手：“保重。”

　　“你也是。”佩恩与他用力握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车。

　　轮胎向前滚动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有哭声，转过头，只见莉莉正哭着追在他们后面，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金抱了起来。她的小手对他们挥着，是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