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君心似我心》妖言惑眾

4、結局 那累世

　　那累世的花，盛開的睡蓮。不理會世間的功名霸業，只在某個帶着霧氣的清晨，微微一笑，拈花一支，待君回來如此而已。
　　“聽聞顧將軍近日內便會娶妻，何解依然悶悶不樂，月下独酌？”周若若捧一壺清酒，斟給項顧。
　　項顧對她的突然出現很是不解，臉上卻是露出稍稍驚訝的神情，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独自一個飲悶酒，倒不如有人相伴，不是麼？”周若若微笑着，姿態從容。
　　項顧釋然一笑，那就酒杯一飲而尽。
　　周圍只剩那盛夏裏的蟬鳴，連綿不尽。夜裏冰涼的氣息帶着絲絲夏日暖風，寒暖交集。空氣裏似乎還飄蕩着甜甜的桂花味道，勾起那沉寂已久的回憶過去。
　　“總覺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有種很古怪的感覺。”
　　“哦？”周若若稍稍一頓斟酒的動作，挑眉問，“願聞其詳。”
　　“就是熟悉的感覺，”項顧將酒一飲而尽，掩去臉上的困惑，“好像我早已認識你已久，那個感覺很奇妙。”
　　“是麼，我倒是跟你完全相反，”周若若拿起酒杯，低眉輕輕一笑，“仿佛覺得很熟悉的人，突然間變得很陌生，讓我無法辨認。”
　　蟬鳴吱吱呀呀，微風輕撫臉龐，周若若額上青絲半遮着她的眼睛，項顧下意識地伸過手去，拂開它。周若若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想要看清眼前這人，究竟是不是從前那位一襲青衣俊朗無雙的少年，從遠處施施然走來，摸摸她的頭發，劍眉星目，談笑間意氣風發。
　　突然有種想要落淚的感覺。無關愛情無關求不得無關失望無關背叛，而是對年少時期那個此般真掌诖?淖约旱牧?АＯ敫嬖V那個以前的自己，告訴以前的周若若，不要期待不要害怕不要傷心，即使全世界背叛了你，我也會站在你身旁陪你背叛全世界。
　　“不要怕，不要怕。”項顧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下意識地想要安撫她，讓她安寧讓你幸福，“不要怕，有我在這裏。我會帶你走的。”
　　周若若抬眸看着他，眼神像是看着久别重逢的愛人一般，溫柔地微笑着，卻問出世間最冷酷的問題：“為什麼？”
　　像是突然被打破了魔法一樣，項顧如梦初醒地看着她。縮回手，不理解自己究竟在做什麼似的，他眨眨眼，握住她的手，輕聲問道：“你究竟是誰。我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是不是。”
　　周若若甩開他的手，冷聲道：“你我不曾相識。”
　　“不，我知道的，我一定認識你。”他急切地拉住周若若的衣袖，“我們……我們曾經有過一段……情，是嗎。”
　　周若若冷若冰霜，覺得自己悲哀又可憐：“不過既然你都忘記我了，那就算了吧。”
　　“但是……”他遲疑着，“我並不是我。”
　　周若若疑惑地看着他，他解釋道：“我來自一個遥遠的世界，我的靈魂占領了這個身體，原本這個身體的靈魂，現在已經不知所終了。”
　　周若若下意識地嗤笑一聲，項顧以為她不信，急着解釋道：“我很抱歉我占領了這個身體，很抱歉讓你所愛的人與你永世分離，我很抱歉。”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周若若撥開他的手，“我也明白這個道理。如果你並不是他，我反而更加慶幸。因為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是他的話，他絕對不會背叛我。”
　　她回頭，向項顧笑笑，“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了。”
　　“那為何……？”項顧遲疑。
　　“因為我不肯相信，因為我害怕卻又不肯死心。寧願頭破血流也不願意自欺欺人，因為我對自己足夠地狠心。”周若若抓起酒杯一飲而尽，極其豪放，爽朗一笑，“那麼，祝顧哥哥與所愛之人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項顧拿起酒杯，輕輕一碰：“願你與你所愛之人，福壽永昌，不離不棄。”
　　夜涼如水，月淡似酒。

　　“人生不過大梦一場，當你醒了，這次美梦也就結束了。”
　　那我就不醒來就好。
　　昭賀君拿着茶杯，履中蹈和，唇邊笑意盈盈，抬眸望向周若若：“怎麼了？還在想他？”
　　周若若托腮，嘟着嘴：“還是没有成功啊，真失敗。”
　　“你很想得到成功？”昭賀君了然於心。
　　“我更喜歡這個追逐成功的過程，”周若若邪氣一笑，“若我得到了，我也會一如既往，把他隨手丢棄。”
　　“噢噢，真是個可怕的女子啊。”昭賀君半真半假地感歎道，“來一塊桂花糕不？”
　　“不了，我還有事做。”周若若自信滿滿，唇邊帶着一抹邪氣的微笑，“今日是我家顧哥哥大婚，我怎麼能不去祝賀呢。”
　　“若若，”周若若停住了腳步，卻没有回頭，“你知道的，無論如何，我也會在你身邊。”
　　“我知道，”周若若回頭一笑，“多謝了。”然後快步離開。
　　昭賀君看着她離去的背影，挑一挑眉，開始削雪梨皮去了。

　　顧將軍大喜之日，四周一片紅色喜氣洋洋。
　　項顧卻是莫名地煩躁了，不斷地踱步。想想念念的，竟然不是今日要迎娶過門的妻子倩兒。
　　而是另一個，有着清水般冷冽眼神的女子，柔軟烏黑的長發，額上齊劉海，笑起來有個孩子氣的酒窩。那個人。
　　“顧哥哥，你在嗎？”
　　項顧聽到這個聲音，喜出望外，打開門，卻又遲疑地對着眼前人道：“你為何在此地？”
　　周若若笑顏盈盈：“顧哥哥的大婚之日，若若又豈會錯過？”
　　項顧有些澀然。點頭：“這樣啊……”
　　“顧哥哥，似乎不是很高興？”周若若試探道。
　　“娶公主，並不是我個人的意思。而我當初救公主，也不過是對公主出於憐惜之情。而非男女之情。”項顧握住她的手，眼神熱切，“若若，你懂的。”
　　周若若不着痕跡地抽回手，道：“但現今你都要娶公主了，就無謂再想這麼多了。”
　　“可是……”項顧遲疑，“在我跟她相遇以前，我就跟你相愛了啊。”
　　“那又如何，”周若若一笑，拍拍他的肩，“那個不是你啊，那個是我的顧哥哥。”
　　“我願意成為你的顧哥哥。”項顧握住她的手，有點局促不安，“又或者是說，我一直都是你的顧哥哥。”
　　“可惜，我與當今聖上，已經有了婚約。下月的今日，我就會嫁入宮廷，母儀天下。”
　　項顧遲疑：“你，喜歡權力地位？”
　　周若若幹脆地摇摇頭：“不，我並不喜歡。”
　　“那為何……？”
　　“但我喜歡權力所能夠帶給我的一切，”周若若的笑臉如若不識世事的少女，一派天真爛漫，“它能給我一個，我所一直愛着的顧哥哥。”
　　“今日是顧將軍的大婚日子，我不過是來送上我的祝福罷了。顧將軍，此一别，再無後期。保重。”
　　周若若微笑着，燦爛地笑着，像那夏日盛開的蓮花，帶着淡淡甜甜的香氣。她轉身離開，没有絲毫留戀。姿態從容，履中蹈和。

　　這個世界上，没有什麼，能夠比幻想更美好。
　　如那夏日的蓮花，永無止境的夏日香氣。

　　下
　　“昭賀哥哥，”周若若扯住他的衣袖，摇來摇去，撒嬌道，“給我一年時間好不好，讓我去闖蕩江湖，然後回來再嫁給你好不好？”
　　昭賀君專心致志地看着棋譜，没有應話。
　　得不到回應，周若若仍然死心不息，嚷嚷道：“我爹都同意讓我闖蕩江湖了，你幹嘛不讓我去啊！討厭鬼！”
　　“我有說不讓你去麼，”昭賀君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倔强地瞪着他，眼神閃閃發亮，昭賀君歎了口氣，摸摸她的頭發，“我不想讓你失望罷了。”
　　“為什麼會失望？”她的眼睛轉啊轉。
　　“這個世界並不如你想象的美好。與其失望透頂，倒不如留在宮中陪伴我身旁，閑來無事幻想一下外面的世界有多美好，如此可好？”昭賀君輕聲低喃，像哄生氣的小孩子一般溫柔耐心。
　　“可是，可是，”周若若嘟嘴嚷嚷，“我不甘心啊，一輩子都要留在宮中的話，我不會原諒你的！”
　　“傻孩子，忠言逆耳啊，”昭賀君語調溫柔，卻絲毫不讓步，“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周若若氣鼓鼓地跑回王府，氣鼓鼓地連飯都吃不下，留下書信，當夜就逃走了。

　　其實周若若並不是那麼有勇氣的人，也不懂得應該如何行走江湖，只一心地想要逃開那個束縛着自己的世界。覺得外面的世界定必天寬地廣，任由自己飛翔。
　　抱着這樣美好的幻想，周若若踏上了自己的旅途。
　　並非不知道自己很可能會失望，只是如果終其一生都没有嘗試過的話，那人生豈不是很是無趣？
　　而另一方面，昭賀君接到了周若若離家出走的消息時，正捧着茶杯，聽到後也不驚訝，仍然氣定神閑，笑得一臉溫和，連階下臣子看了也覺得背脊發涼。
　　日子就如流水一般平淡地流走，仿佛昨日還是顧將軍大婚的自己，而今他的兒子也快要滿月了。
　　昭賀君望着一池盛開的蓮花，雙目無神，不知是否在神遊天外。突然他眼前一黑，一雙柔軟小手蓋住了他的眼睛，撲鼻而來的是一股冷冽的桂花香味。
　　像是無法控制自己表情一樣似的，昭賀君的唇角不由自主地輕輕一勾，隨即又故意冷下面來，喝道：“來者何人，好大的膽子呐！”
　　“本君乃天上神君，下界巡視人間，爾等竟敢此般張狂？！”她的聲音脆脆地，臉上的笑容卻很是狡詐，放開了雙手。
　　昭賀君盯着她，她也盯着昭賀君。
　　良久，兩人不約而同露出了真摯的笑容。昭賀君站起來，伸開雙臂，將周若若擁入懷中。“歡迎回到我的世界來。”
　　周若若靠在他的胸前，他的身上依然有着好聞的檀木香味，沉穩而讓人覺得莫名地安心。像是歲月靜好，時光沉澱下來的孤寂感覺縈繞着周身。
　　“昭賀哥哥，我很想念你，很想念。”周若若抬頭露齒一笑，“什麼時候嫁給你好呢。”
　　昭賀君卻是沉寂了下來，良久，周若若奇怪道：“怎麼了？”
　　“朕恐怕……無法……”昭賀君低下頭看着她，“恐怕無法將你納作皇後了。”
　　周若若一怔，也没有過分的吃驚，轻轻推开他，隨意問道：“為什麼？”
　　“皇後的人選，已經定下來了，是燕國公主。”他望向周若若的身影時，眼神很是愧疚，“政治婚姻，為了這個國家，我無法拒絕。”
　　“哦，這樣啊。”周若若看着自己的腳尖，隨即釋然一笑，拍拍他的肩，“昭賀哥哥你是一國之君啊，當然要以社稷江山為重啦。何況你又不是特别愛我，所以我們的婚事就此作罷吧。”
　　“可是……”昭賀君拉住她的手，天色開始暗起來，他的神情被掩蓋在黑暗中，周若若也没想要看清楚。
　　“如果我不走的話，是否，現在已經是皇後呢。”周若若笑着感歎了一句，“哦呀，我看起來果然不像是會母儀天下的人呀。旅行途中遇到的那位算命先生也是這樣說的。”
　　“他說了什麼？”昭賀君的注意力暫時被分散了。
　　“他說，本小姐骨骼精奇，命格强硬，一生注定孤独終老。”周若若撫下自己額前的劉海，轻笑，“我才不信那些江湖神棍說的鬼話呢，我一定能夠尋覓到自己的意中人。”
　　“不要，不要，”昭賀君拉過周若若的手，再次將她擁入懷中，“不要走。不要去找你的意中人。”
　　“為什麼？你怕我會失望？”周若若安慰他似的拍拍他的肩，“我已經長大了，不會害怕失望的了。不用擔心。”
　　“不是的，不是的。”昭賀君的手臂用力收緊，箍得她幾乎呼吸無能。
　　周若若把頭靠在他胸前，輕聲道：“那你不要娶她啊，那你把這未過門的皇後廢掉啊。你不能這樣做，對不對。”
　　“在你走後的這一年裏，我想了很多很多，一直坐在這個池畔，回憶着你我間少得可憐的回憶。可是我卻覺得很高興很快樂。連我自己也不知為何。後來有一天，我終於想到，或許我來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尋找你。”昭賀君水光盈盈的眼睛在黑暗中尤為閃亮，他唇邊的笑意溫柔深情，臂彎也强壯有力。
　　但周若若輕輕地推開了他，輕柔而堅定。
　　“你會做出抉擇的，昭賀哥哥。”
　　黑暗中徒留昭賀君在涼亭中呆坐。

　　顾将军之子的满月之宴。
　　项顾一人独坐凉亭中，手中拿着一壶酒。漆黑的双眸望向那同样漆黑的天空，沉沉浮浮，不知在想些什么。
　　空气中飘荡着桂花的香味。带着夏日特有的凉气。
　　项顾眉头一皱，横出一把剑，喝道：“来者何人！？”
　　“顾将军，连我都不认得了？”周若若看着离自己喉间丝毫不差的剑，神情自若，坐了下来，“今日不是顾将军的儿子满月宴么，何解将军独坐此地呢。”
　　项顾看着她，神色复杂。半响，放下剑，拿起酒壶：“既然有缘相见，那么今日便无醉不归吧。”
　　周若若看着他，依旧是以往般的器宇轩昂，脸庞的刀锋般狠厉的俊美，剑眉星目。却不知是为何，双眸里带了过往所没有的颓然，让人看着不舒服。
　　“生活，过得很不如意么？”
　　“何谓不如意？一如既往罢了。”项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笑，“人生其实也就这么一回事罢了。”
　　“顾哥哥，”周若若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其实我原本回来是想告诉你，即使你当年没有带我去浪迹天涯，但我依然独自一人去了。没想到，比我更需要安慰的人竟然是你。”
　　项顾微微一笑：“今日是特殊日子，所以特别消沉罢了。你不必担心。”
　　“特别的日子？”周若若随口问道，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中拿出一块玉簪，递给他，“这个是当年你送给我的，不过现在也应该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项顾接过玉簪，一怔：“這個玉簪是……”
　　周若若笑道：“是他的。”
　　她看着池边那盛开的莲花，回想到过去种种幼稚行径，就觉得有趣极了：“其实顾哥哥有没有想过，我所说的顾哥哥是从来都不存在的人呢？”
　　项顾一怔：“此话怎讲？”
　　“所谓的顾哥哥，不过是一个我虚构出来以满足我少女情怀的英雄人物罢了。”周若若双眸炯炯有神，“直至我遇见了你的那一天，我知道，那個人就是你。”
　　項顧欲言又止，看着手中的玉簪，“那這是？”
　　“那個，不過是我年少時期某次出遊之時所遇到的某位大俠，留給我的東西。”周若若娓娓道來，“某個夏日的午後，我去遊華山，路上卻遇到了暴雨，只得到破廟中避雨。在那裏遇到了一位蒙面的大俠，將前來襲擊的黑衣人擊退了。他自稱姓顧，還隨手把那玉簪留給我了。”
　　“於是在那次奇遇後，我就一直對周圍的人念念，說我家顧哥哥定必有一天會回來帶我走，帶我去遠走高飛浪跡天涯，看尽這個世間的繁華。”
　　“只是我没有等來他，卻等來你了。”周若若對他莞爾，“這也是緣分，不是麼。”
　　項顧的眉頭越皺越緊，將手中的酒一飲而尽，露出似笑而非的神情：“確實是緣分。確實是緣分。”
　　他一挑眉，眸色中的頹廢之氣全然消失了，舉起手中的酒杯，爽朗一笑：“謝謝你讓我記起那麼多。顧某敬你一杯。”
　　周若若稍有驚訝，不過隨即也莞爾：“感謝你給我如此美好的幻想。若若敬你一杯。”
　　月牙彎彎，掛在天邊，像某個暴雨淋淋的夏日，風中帶着涼氣。那桂花香味飄啊飄，月不圓人也不圓，但此世間依舊美好，不是麼。

　　“奉天承撸?讶豢ぶ髌返聝灹迹?顬榛梳幔?窳汲郊?粘苫椤?J賜。”
　　“謝主隆恩。”
　　周若若接過手中聖旨，臉上的笑容是一如既往的自信滿滿。

　　大婚之日。
　　昭賀君走進新房，掀開她的紅蓋頭。
　　墨玉般的雙眸閃閃發亮，水光盈盈。周若若抬眸看着他，那冷冽的桂花香味縈繞着周身。

　　成我天下者，君也。
　　於此世間，再無任何事物，可以比得上幻想。吾輩願放棄一切，來換取一個榮華富貴隨手可得的地位。只因吾輩深知，在此世間，已再無愛情。

　　項顧站在華山途中的某個破廟。
　　衣衫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還在提醒着那個暴雨紛紛的夏日，風中帶着冷冽的桂花香味。他握住手中的玉簪在陽光照耀下閃着熠熠的溫潤光彩。
　　他繞道到破廟的後面，那個雜草叢生，有個墓碑。上面的字跡已經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他跪在墓碑面前，輕撫着上面的字，神色溫柔。
　　“愛妻，記得那個在破廟裏遇到的女子麼，而今她已嫁作他人為人婦了。”項顧湝一笑，那溫柔的笑意柔化了他的堅毅，“我為她覺得高興。”

　　驀然想起那一年的夏天。周若若還在纏着爹要去周遊列國，捧着西瓜躲在涼亭裏看那盛開的夏蓮。昭賀君還在質子府裏奮筆疾書，摇頭晃腦地背着四書五經。項顧與還与在世的愛妻周遊列國，行俠仗義。那一年夏天，故事還未開始，他們還未相遇。
　　那一池盛開的紅蓮，冉冉而生。
　　微風輕撫世間，一壺酒，花好月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