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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紫禁城里有 ...

  •   紫禁城里有主子有奴才,我这刚入宫跟了姑姑的小宫女便是奴才中的奴才。每日天不亮,姑姑们还没有起身,就得早早起来伺候姑姑洗脸梳头。跟乌希哈、殊兰比起来,我算是幸运的,福惠姑姑是个还算好相处的人,资历在三位姑姑里面最老,也快到了放出宫的年纪,凡事对我并不十分苛责,也尽心地教。殊兰的姑姑布尔和是个急脾气,平日里虽然和其他两位姑姑一样,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有张有弛,可在主子跟前受了气回来便拿殊兰出气,常常不说个缘由,就是先打先罚。殊兰我们仨虽各自跟着不同的姑姑,可平日里却难免和其他姑姑碰面,看过几次殊兰挨罚,我也知道这布尔和不是善茬,平日里也尽量回避,可也有避不及的时候,比如今早。
      我屈身跪在墙角,虽是夏天,可清晨最是露重,跪在青石板上,寒气钻进骨头缝里,别提膝盖有多疼了。怪只怪早上犯了赖床的毛病,乌希哈起来的时候明明叫过我,我却只想着再眯一小会儿,结果误了时辰。慌慌张张起来梳洗,又急急忙忙打了洗脸水,正要端进屋里伺候福惠姑姑洗脸,那料想刚到门口便冲撞了正要出门的布尔和,新打的一盆水就这么全泼到她身上了。布尔和瞪了我一眼,跟着一脚踢在我的小腿上,嘴里骂到“不长眼的狗奴才!”这一脚踢得不轻,小腿上传来一阵阵的疼,我握着盆沿的手紧了紧,殊兰站在布尔和身后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奴才?我是奴才,难道你不是?老奴才!
      布尔和见我既不求饶也不下跪,只是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她,火气更大了,嘴里念叨着“反了你个小畜生了!”一面吩咐殊兰去拿鸡毛掸子,一面冷嘲热讽地对福惠说“姐姐教的好徒弟,我今儿倒要替姐姐好好调理调理这小畜生!”我转头看看福惠姑姑,只见她慢条斯理地漱了漱口,并没有要开口阻拦的意思,想着这顿揍算是挨定了。虽然入了宫早就做了挨打受罚的准备,可犟脾气上来倒也顾不上这些,只想着要向这个骂我畜生奴才的女人讨饶,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布尔和接过殊兰递上来的鸡毛掸子,刚一起手,福惠发话了,“我的人,哪轮的到你来教训?”到底是资历深,底气足,时机掐的也准。说着又瞥了一众看热闹的宫女,道“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拾掇,一会儿主子起身没人伺候,看哪个逃得了责罚?”布尔和恶狠狠地将鸡毛掸子摔在地上,进到屏风后换衣裳。
      我虽没挨打,却知道这事儿断不会就这么了了,果不其然,福惠姑姑对着镜子瞅了我一眼,淡淡地道,“去门口跪着,没我的吩咐不准起来。”我低头回到“是。”放下脸盆寻着一块儿还算干净平坦的地方跪了下来。我当然不会自恋地以为福惠对我另眼相看,我不过是个不长进的小宫女,她哪里会为了我别人对上,怕是平日里布尔和对她也是不甚恭敬,这会儿借着我的由头一并教训了她。
      同样是挨罚,为什么布尔和罚不得,福惠就罚得?说实话我自个儿心里也不明白,许是觉得自己虽然挨罚,布尔和倒也没讨到便宜,心里平衡了点儿吧。
      这一跪就是半个时辰,惠妃娘娘已经起身,院子里的宫女太监们来往穿行,身形忙碌却有序,更是没有半点嘈杂的声音。我老实跪着,心思却跑了老远。从前上学的时候每到考试前总免不了开几天夜车,好把平日里落下的功夫补回来,每天早上这半睡半醒的时候背东西倒是最快,想记长久倒不容易,应付考试却绰绰有余了。如今跪在这里,上了大学后学的竟一星半点也想不出来,反倒是初高中的古文背诵篇目能隐约回忆起一些。反正挨罚是体力活,倒不如惦记些有意思的事儿,心思分散了说不定反倒不疼了。而今膝下胜寒,腹中无米,倒正应了那句“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其”改成“我”却也不夸张。有了起头,便一句一句背了起来,只可惜年代久远,有几句怎么也记不起来“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傅说举于什么来着,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我一门心思想着傅说到底举于什么鬼地方,竟没注意眼前何时停了一双脚。
      “傅说举于版筑之间。”
      “对!版筑之间!”我心里顿时清亮起来,刚想再从头捋顺一边,却一下子愣在那儿。完了,又惹祸了。
      “额娘宫里何时来了会背《孟子》的奴才?”童音尚在的公鸭嗓低声说道。
      另一个明显尖细的声音回到,“回主子,生面孔,大概是前几日进宫的小宫女正在这儿受罚。”
      “小宫女?宫里不许宫女识字,怎么来了个会背书的?”
      “这……这奴才就不知道了……”尖细嗓接着回答。
      废话,姑奶奶一穿就是三百年,我自个儿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你要知道了那还了得?!可是宫女不许识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那我以后岂不是要装文盲了?想到苦读十余年沦落到这么个封建闭塞的时代不说,还要扮假文盲,心头涌上一阵凄凉。
      “你叫什么名字?”公鸭嗓问。
      “奴才……玉录玳。”我回到,奴才二字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嘴边挤出来。奴才奴才,又是奴才!这奴才二字害死人,是奴才所以要任打任罚,连背书识字也成了罪过!
      “玉录玳?”他沉吟片刻,“碧玉鸟,是个好名字。”
      碧玉鸟?他若不说,我还真不知道玉录玳竟是这个意思。白里啊白里,怪不得你不愿意让你女儿入宫,原来是不想让你的碧玉鸟困在这牢笼里。
      “宝顺,今天的事儿不许跟别人说起。”
      “是,主子。”
      “你也起来吧,”公鸭嗓索性好人做到底。
      “福惠姑姑说没她的话不准起……”公鸭嗓地位再高,也不是顶头上司,我要就这么起来,回头他走了我找谁对证?怕是到时候福惠姑姑跟我起了嫌隙,日子更难过。
      “也好,你愿意跪便跪吧。”他说,话语间似乎带着几许笑意,难不成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他接着又道“今后怕是忘不了‘傅说举于版筑之间’了。”说完便向惠妃娘娘的寝宫走去,独留我一人陷入沉思。
      主子,额娘……莫非是大阿哥?可听说话的声音倒像个孩子。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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