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重现》张友堂

9、第九章

　　第九章
　　五月初，正是一年中的最美好时光，大地已经是春意阑珊、绿色成荫了，万物众生都呈现出勃勃的生机。许多诗人都赞叹初春的季节，但张玉堂却忽然觉得，暮春初夏的季节更加可爱。
　　星期天的早晨，张玉堂早早地吃过饭，快速出了宿舍区，向南走去。走了不到二里地，就上了铁路。他顺着铁路一直向东走。说来惭愧，尽管他已经在这儿生活了几年，但他对矿区周围的一切都不熟悉。他不知道双全矿在什么地方，也不太清楚莹儿说的那座桥离南庄矿有多远。莹儿只是告诉他，顺着铁路一直向前走，到一个大的铁路桥上等她。她把那座桥周围的情况对他描述了一番。莹儿肯定地告诉张玉堂，顺着铁路走，不会出错的。
　　铁路两边的地上盛开着红、黄、白颜色不同、大小不一的多种野花。路两边刺槐上的花也已经怒放了，刺槐上密密地挂满了白白的槐花，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刺槐花的清香气，引得蜜蜂们不停地飞来飞去的。白杨树上也已经长出了碧绿碧绿的嫩叶。一棵棵树上，不时有一对对叫不上名字的鸟儿在欢快的调情鸣叫，衔枝筑巢。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斑鸠、布谷鸟的鸣叫声，大地上的一切都充满了活力，一切都清新可爱。路边树丛中的缝隙中，偶尔会露出一对对相拥着的恋人，有的竟是还没有毕业的初中学生，看到张玉堂，赶紧躲到树叶茂密的地方。张玉堂看了，竟然没有生气，只是暗暗地笑了笑。他在心中赞叹，春天，真是恋爱的季节。
　　没有走多远，就出现了一座铁路桥，张玉堂猜想是不是这座桥，想停下来，但仔细看看，觉着周围的景物不是莹儿对他描绘的那样。他没有停下，继续前行。他不知道那座桥离他还有多远，看看表，离同莹儿相约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他心中有些着急，加快了步伐。
　　不到十分钟，张玉堂又到了一座铁路桥边。桥下有一条柏油马路，桥的北侧有一个挺大的水塘，水塘的周围杂树众生，同莹儿的描述差不多，他猜想就是这座桥了。他刚停下来不久，就看到莹儿正从远处向他走来，莹儿穿着一身黄色的绒绒服，仍然背着她那个黄色的包，故意走在一条铁轨上，摇摇摆摆的保持着平衡，像是时装模特儿在做表演，更是招人喜爱。
　　张玉堂向她跑去，她也下了铁轨，向他跑来，他们相拥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张玉堂问：“你家在什么地方？”
　　莹儿向西指了指说：“在那儿。”
　　张玉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模模糊糊的有一大片建筑。
　　他问莹儿：“那就是双全矿？”
　　莹儿点了点头。张玉堂发觉从她家到大桥，是一段不近的距离。
　　张玉堂又问：“你是怎么来的？”
　　莹儿说：“是三姐用自行车驮我来的。三姐去跟男朋友约会的，我就跟着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笑了。
　　过了一会儿，莹儿又说：“咱们俩的事，我们家中的其他人似乎已有耳闻，但具体情况并不太清楚，父母对我的控制又有些严了，一般情况下不让我随意出来。今天，如果不是三姐的帮助，我可能出不来。那你就在这里白等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做着鬼脸，完全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但张玉堂心里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张玉堂问：“是不是吕梅告诉了你的父母？”
　　莹儿回答说：“不是吕梅，如果是吕梅，父母就会知道你了。我和吕梅有过约定，我们的事情谁也不能告诉父母。她不会告诉父母的。”
　　“那你的父母是怎样知道的呢？”张玉堂问。
　　莹儿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要想这些了，我们今天到什么地方玩去？”
　　他们商量着到什么地方去，去双全矿的附近显然是不行，去南庄矿的周围也不太合适。最后，他们决定到南边的大沙河去。
　　大沙河离他们所在的位置有四五里路远，要穿过不少的农田。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打苞了，不少农民正在田间劳作。张玉堂和莹儿顺着田间小道，手牵着手说说笑笑地走着。他们不时碰到去田间劳作的农民。他俩在走过那些农民的身边时，农民们就用吃惊的、疑惑的目光看着张玉堂和莹儿。尤其是他们两个在经过一个老大娘身边时，她看到他们那种手拉手亲热的样子，竟然说，都是大人了，怎么走路还要领着。张玉堂听了不禁笑了，莹儿没有听明白，要他又重复了一遍，她听了，又向张玉堂的身边靠了靠，高声地说：“我们就是要这样，不管多大年龄了，也是这样。”已经走远了老大娘又回过头来，停下来有注视着他们。
　　他俩路过一个村子，在许多人的围观下，从村子里的小卖铺里买了几瓶啤酒、饮料和一些吃的东西。出了村子，来到大沙河边的一个桃园边，在一个大沙场里停了下来。
　　沙场里没有人，很安静。他们躺在一个大沙堆上，腿挨着腿，肩靠着肩，仰脸看天空白云飘浮，看鸟儿飞翔，听鸟儿啼鸣。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沙堆也变得有些温热，躺在那儿很适宜，也很舒适。他们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躺着，静静地感受着，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张玉堂似乎迷迷糊糊地进入了甜蜜的梦想。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耳边响起了莹儿朗诵诗的声音：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
　　是林薇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张玉堂睁开眼，见莹儿正坐在他身边，侧俯着身子，脸几乎靠在他的脸上，正一边看着他，一边轻轻地吟诵着。她吟诵的是那样的动情，眼中闪烁着泪花。说实话，张玉堂以前也读过这首诗，但对这首诗并不怎么理解，不知道林薇因是写给儿子的还是写给恋人的，但在此时，他忽然明白了。等莹儿朗诵完了，张玉堂一时间也有一种冲动，想起了徐志摩的那首《偶然》，不仅脱口而出：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他忽然意识到不妥，赶紧停住了，莹儿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丝忧郁。他坐起来，将莹儿紧紧揽在怀里，两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张玉堂故意问莹儿，她还能背什么诗词。莹儿说她能背一百多首宋词，张玉堂有些不信，莹儿把随身带的一本宋词递给他，让他说出一阙词的头一句，莹儿就开始向下背。果然，她能背不少的宋词。她又问张玉堂能背多少，他说，他不太喜欢宋词，他把多数时间都用在读小说上了，主要是读外国小说，对于诗词了解得不多，更说不上背了。莹儿又问张玉堂最喜欢读什么小说，他那时正在狂读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就说最喜欢那本书，喜欢那本书的语言，喜欢那本书中对情感细微、深入地描述。莹儿说她没有读过，张玉堂就大体地把书中的内容对她说了一下，莹儿要张玉堂读完了立刻给她读。张玉堂自然就答应了。张玉堂问莹儿喜欢读什么书，她说她喜欢看哈代的作品，喜欢《苔丝》。张玉堂说他也比较喜欢哈代的《苔丝》，但哈代的《还乡》却怎么也读不进去，小说开始的景物描写太长了，读了几次都没有读完。
　　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张玉堂和莹儿在桃园里找了个荫凉的地方，将带来的几张报纸铺在地上，以地为席，将买的东西摆好了，开始吃饭。
　　吃过午饭，他们沿着河岸随意溜达着。河水清澈，河边的芦苇也长得半尺多高了，一直只水鸟在水面上飞来飞去。苇丛中，苇喳喳在不停地“喳喳”地鸣叫着。河岸边，有三三两两的钓鱼者。
　　张玉堂和莹儿顺着河沿一边溜达，一边说着一些各自矿上的奇闻轶事，直到太阳快要落到地平线了，他们才慢慢地向双全矿走去。一路上，莹儿又磨磨蹭蹭的，走得很慢。天很快就暗下来了。他们才到了那座铁桥，等到了双全矿，宿舍里已经是灯火通明了。
　　莹儿领着张玉堂，三拐两拐地来到了一座楼下，莹儿停了下来。她告诉张玉堂，她家就在这座楼上，问他记住了来的路没有。张玉堂说记住了，但他对自己的回答并不相信，他记楼房住户的能力特别差，有时到同事家玩过好几次，可下一次要去还是找不到门。但是，他为了让莹儿安心，就只好说是记住了。
　　莹儿并不急于上楼，而是拉着张玉堂到一个阴影里，紧紧地趴在他的怀里，一遍遍地同他接吻着。路上不时有行人走过，但莹儿似乎没有发觉，仍然我行我素。过了很久，她才离开张玉堂的怀抱，跑着上楼去了。
　　张玉堂顺着原路返回。夜已经很深了，野外十分安静，月光明澈地洒在大地上，透过树影，洒下斑驳的痕迹。他一边走，一边回忆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心中甜滋滋的，期盼这下一次同莹儿见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