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路（上） 他住在图书 ...
-
和平时一样，卡洛斯安静地穿过了人来人往的走廊，没有任何人对他打招呼，他也没有刻意地要对谁问好。他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家伙。
从他的脸上读不出不安，也找不到愤怒或是悲伤的痕迹。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竖起了耳朵。
人的耳朵是不能动的，所以人在很多时候和野兽相比欠缺敏锐。但是耳朵竖起来的感觉还是清晰被保留着，当一个人想要仔细地听听周围的声音时就会发觉这点。不能动的耳朵对于群居的人类来说意外地方便，比起听不清一两个音节来说，更致命的是让对方留意到你在警惕周围的动静。
大家在议论他，这也难怪，因为他休息了几乎整整一周。
“……是流行病吗？”
“不会吧？听说前几天隔壁的杰克和高年级的弗雷德也病倒了，杰克似乎有些出疹子。”
“不会吧，他那张脸似乎没什么异样啊……”
“而且那个弗雷德是别的原因吧？”
“反正他不是起了那个可怕的疹子就好。杰克似乎当天就被隔离了。”
话题似乎从他身上偏离了。
大家介意的事情是前一段在学校出现的传染病。卡洛斯小时候生过类似的病，听说只要起过一次疹子，一般就不会再次被感染，所以他并不是特别担心。他穿过人群走向了讲台附近的老师，老师头也不抬地一边整理着手里的点名簿，一边淡淡地说：“听说你发热了？”
“是的。”
就算这个老师知道也没什么奇怪的，这种时候总是要统计所有生病学生的情况。
“没起疹子就好，这段时间就算是病假吧。”
“谢谢您。那个……可以借一下讲义，让我抄一下吗？”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你就过来拿吧，上周的我放在房间里了。”
“非常感谢您。”
幸好老师们还有愿意对他提供援助的。
有些老师本来就是心地善良，而另外一些……大概是学院长说了什么吧，一向对他不闻不问的老师里居然有人愿意理睬他的请求。
怀疑变得越来越折磨人，就算想放松也没法彻底地摆脱这种紧张感。
在那之后他一直会在人群里感到不安，特别是下课的时候，教室里的喧嚣让他感到胸口发闷。过了很久他才能够彻底地静下心来补习落下来的课程。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图书馆里，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安静地读书。
除了读书以外，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帮助图书馆管理员来整理那些书籍。对于老修士和帮忙的修女姐妹来说，爬上高高的梯子去整理那些覆盖着灰尘的冷僻书籍都不怎么方便。相对地他们偶尔愿意送给他一些蜡烛，或是默许他在图书馆留宿。
一次借书的时候，图书馆的老修士看了看他借的书，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你能读懂这个？”
“……您是说阿斯特拉语？”
“就算是这个国家的学者里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才可以学习吧？”
“我在学习公用语之前就已经学过这个了。”
他淡淡地回答道，在遇到这个老修士之前，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所掌握的东西所隐藏的力量。
“是吗？那还真是难得。话说我这里有一个好东西给你。”
老修士站了起来走进了后面的房间里。随后从房间里传来了翻东西的沙沙声。过了半天，老修士终于抱着一本旧得不知道被修补了多少次的大书走了出来，在那本书被重重的放到桌子上的时候，一阵带着霉味的烟飞了起来。
“咳咳……请问这、这个是？”
霉味让他咳嗽了起来，他猜测这本书有一定年头了。
“是阿斯特拉语到公用语的词典，反正这所学院自从战争爆发之后就基本不教授这种不实用的学问了。不过我这老骨头倒是觉得，什么学问都用得到，而且传说藏着伟大力量的古籍都是用阿斯特拉语书写的。”
“……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算啦，给那些没用的老师还不如给你。好好用吧，这家伙和老骨头我一样，马上就要散架子了”
“那么，就多谢您的好意了。”
“有空可以一起探讨探讨啊。”
图书馆的保罗修士是个意外地能够让受伤的少年感到安心的人。年过六十的保罗修士和老祖父一样的慈祥，而且精通阿斯特拉语，据说在学校取消这门课程后，他就一直待在这里的图书馆。
“阿斯特拉语是只有具备特殊才能的人才可以掌握的。”
老修士总是抚摸着胡子这么说。
“您是说破译那些暗语和隐喻吗？”
“是啊，而且随着知识的积累，经常可以从一页文字中读出其他的意义，有的时候还需要加上复杂的演算和推理。”
“……这样啊。”
“这种才能很可能会被利用，或是被黑暗里的某些东西盯上，所以有的时候，当你告诉别人自己拥有这种才能的时候，或许今后的轨迹就已经被改变了。”
“那么保罗修士呢？”
“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我记得当时我学阿斯特拉语的时候，我的老师说过，阿斯特拉的语源是‘星’，掌握这门语言就等于拥有了通往神秘的钥匙，但是所谓的星是要在黑暗中孤独地闪耀的，所有人都想从星的轨迹里得到启示。不过最后我只是学会了这门语言而已，真正的相关古籍一本都没看过。只有得到真正的古籍的时候，才能解读那其中的神秘。
卡洛斯觉得这就和夏夜的鬼故事一样，虽然有些耸人听闻，却没有多少实感。
他只是出于报答这位善良的老人，才会在这里陪伴对方的。
教室、图书馆、一个人的寝室，每天周转于这三个地方的他偶尔会想，是不是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最近的生活很普通，如果不算保罗修士对自己发出的善意警告的话。
当初夫人似乎对把他送到这所学校抱有疑虑，不过如果那个女人知道他目前的遭遇的话，没准儿会觉得这个决定也不错。卡洛斯微笑着坐在老人面前，乖巧地替老人倒了一杯热茶，他想知道更多关于自己所掌握的这门语言的秘密。
“这个学院一直培养着阿斯特拉语的人才，直到十年前国内的学院陆续放弃对古籍的研究为止。”
“……为什么？”
“因为在学成的学者里只有宣誓对国家效忠的一小部分人才能获得阅读古籍，参加破译的资格。另外学成的学者虽然伴随着丰厚的所得，但这些人基本上人身都是受限的状态。而且在平民里除了有些特别施加早教的家庭出身的孩子之外，基本没有人能够掌握那么多的知识，所以就算年纪大了想学习也很难掌握；所以学习阿斯特拉语的多是对王室绝对效忠的一小部分贵族子弟。不过这门学问衰败的原因是，没有人能够按照破译出来的内容真正地实现那些神秘的内容——甚至有人因此丧命。”
“这样啊……”
原来自己所拥有的才能也不过如此吗？卡洛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据说其中效忠于王后的一个家族已经破译出了部分内容，而且再现了奇迹。”
“是吗？”
“所以既然已经学了很多，就不妨坚持下来试试啊？凭我做了这么久图书馆管理员的直觉，你应该是那种在学习上游刃有余的孩子。”
“……不是那样的，我也有……”
我也有走神的时候，或是完全不想做任何事情的时候。
卡洛斯在心里说。老修士端起了不再冒热气的杯子，出声啜饮着里面的液体。
既然有一丝希望的话，就学学看也不妨，正好可以在研究学问的时候换换心情。卡洛斯望着摇曳的烛光，越是希望它能够笔直地向上燃烧，小小的火焰就越是跳动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