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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不出袁非所 ...

  •   不出袁非所料,刚过了三天,夏希便绷不住了。
      袁非下班时,天已经蒙蒙黑了,他刚从警局出来,便看到夏希穿着校服坐在马路对面,一副快睡着了的样子。
      见袁非走了回来,这孩子立马清醒了过来,跟见到了邪恶的阶级敌人似的,拖着条跛腿怒气冲冲的走了过去。
      “你他妈的到底跟余欣悦说了什么?”夏希边走边喊。
      袁非怀疑,如果不是在警察局门口的话,他几乎就要一拳招呼到自己脸上了。
      “我每天跟我表妹说那么多话,我怎么知道都说过什么。”袁非佯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好奇的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孩似乎被惹急了,连以往的揶揄都不愿浪费,气急败坏开门见山的问道,“你到底想要我怎样你说啊,我承认那天想要骗你钱是我不对,可我不是也被我爸打了个半死吗?如果你记恨的是那天医院的事,我不是也得到惩罚了吗,我不是瘸了快两个礼拜了吗?”
      袁非原本是报着恶作剧的心情,但夏希的话让他有些内疚。事实上,在夏希说出这番话之前他注意到了,夏希的腿似乎跛得更严重了。
      “腿怎么了?”袁非问。
      “别装的你在关心一样!”夏希冷冷的回道。
      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袁非放弃了言语上的说教,直接扯过夏希的胳膊把他往旁边的椅子上按。夏希虽然瘦了些,但个子只比袁非矮上一点,再加上怕再弄伤了他,袁非也不敢真的太使劲儿,一时之间也制不住他,便只好再次回归到了言语上的威胁。
      “别动!再动可就告你袭警了啊!”袁非说,“怎么?还想进去坐坐?”
      夏希果然就老实的坐在椅子上不动了。袁非扶着他的脚踝,拉着他的裤腿挽到了膝盖上。绷带被血染的脏兮兮的,像是被水泡过一样,袁非小心翼翼的把绷带一圈圈的扯了下来,露出了一个难看至极的伤口,化了脓,血肉乱糟糟的一团。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袁非有些不悦的把绷带缠回到了伤口上,打了个结,然后轻轻的拍了一把。没有听到预想中的痛呼,夏希坐在长椅上,出奇的安静。
      袁非诧异的抬起头,发现夏希正定定的看着他。
      并不同于往日恶狠狠的瞪视,这一次,他的眼神是不带任何温度和情绪的,低沉,冷淡,甚至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悲伤情绪。
      “看够了?”夏希冷冷的问。
      “……哦,是啊。”袁非有些局促。
      “那我能走了吗?警察先生。”
      “嗨,干嘛这样!”袁非干巴巴的笑了两声试图解释,“何必那么认真,开个玩笑而已。”
      “玩笑?”夏希冷笑了一声,“到底要把人欺负成什么样才罢休。”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夏希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一般的站起了身,“到处都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人,摆弄着手里的权利,不把别人踩死在灰尘里不罢休。”
      一时之间,向来不吃嘴上亏的袁非竟不知要怎样回应了。
      夏希把书包甩在了肩膀上,一瘸一拐的沿着马路慢腾腾的走着。傍晚最后的光线给他白色的校服衬衫染上了一层黄晕,线条柔和的肩骨在这一刻显得异常的单薄。
      袁非有些内疚,直到夏希走得快看不见,才想起来喊上一句,“喂!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欺负你了?”
      没有回答。

      袁非有些沮丧也有些委屈,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最初,他只是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的,忍不住想要捉弄他,觉得他瞪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发火的样子很有趣。
      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要做出实质性的伤害,他不过是对夏希医院里的玩笑的小小的报复,为什么在夏希在心里,就把他和那些仗着权势欺凌弱小的混蛋归为一类了呢。
      袁非有些后悔。非常的,后悔。

      深吸了一口气,夏希推开家门。
      沉重的防盗门发出了一声难听的吱咯声。
      他已经做好了家里充斥着刺鼻的酒味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之外,他刚一进门,便闻到了一阵饭菜香。
      “爸?”他有些诧异的叫了一声。
      厨房里锅勺碰撞声之间,传来了难得清醒的一声回答,“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夏希坐在了饭桌前,有些不知所措。
      放学后欢快的跑回家,放下书包坐在饭桌前,等待父母端上香喷喷的饭菜。这样的画面,即使是在梦里也没有出现过。
      太过久违的温暖,跌跌撞撞的冲进胸口,以不可名状的方式带动着心脏难过的跳动。幸福来得太过突然,竟有些疼痛的味道。
      男人端了一盘红烧肉放在桌子上,又把一碗米饭推到了他的面前,夏希便更加的不知所措起来。
      男人腆着肥硕的啤酒肚笑了起来,照例开了一瓶不知年份的白酒。
      “少喝点吧…”夏希小声说。
      “老子不喝酒哪来的灵感画那些该死的东西,不画那些东西拿什么养你?”男人的借口依旧堂而皇之,他夹了块肉放在了夏希的碗里,“多吃点,瞧你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每天虐待儿子呢。”
      肉很嫩很滑,夏希咀嚼着,心情是无可言说的复杂,也尝不出太多味道。
      “老子手艺不赖吧?”男人抿了口酒,不无骄傲的问道。
      夏希应了一声。但很快,一股凉意从脚底猛然蔓延到头顶,许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撞到乱了阵脚,以至于忽略了今天从进门起,便没有一只肥嘟嘟的小毛球围绕在脚边,窜跳着索取他的拥抱。
      “小呆呢?”夏希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男人爽朗的笑了两声,然后指了指夏希碗里剩下的半块肉,“不是在你肚子里吗?”
      ……
      怎样冲出家门的,夏希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能机械的蹲在路边,一遍又一遍的呕吐着。这一整天吃过的东西,都被呕了出来,但仍然停不下来。到最后,吐出的只剩一些焦灼的胃液和黄褐色的胆汁。
      有时,液体呛进了气管,他便蜷缩着剧烈的咳嗽。咳够了,便是下一阵干呕。
      空荡荡的胃难耐的疼着,像是一只柔软但锋利的小爪子冲撞着抓挠着,想要突破束缚,重回人世。
      他用力的抵着胃,干呕着,深埋在血液中的罪恶感比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咸涩的液体被呛了出来,沿着眼角慢慢的蔓延到下巴。可他并不知道那是不是眼泪,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但这冰冷的感觉并不陌生,视线变得灰蒙蒙一片,像是被什么慢慢包围,寒冷缓慢的渗透皮肤钻进血管潜入骨髓。
      不想动,不想听,也不想说。他咬紧嘴唇闭上了眼睛。有一个越来越响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脑——
      如果,可以就此死去。

      袁非驱车在逼仄的小巷子里慢慢的开着。
      他记得上次就是在这里撞见夏希的,但这一次似乎并没有会被运气眷顾。一直到天已经黑透了,也没有再寻见夏希的身影。
      说来有些可笑,他想找到夏希,告诉夏希,他虽然看起来蛮像一个混蛋,但他并不是那种仰仗着职业优势而欺凌弱小的人渣,他和那些人是有着本质区别的,他不过是和他闹着玩,从来不是有意在欺负他。
      这个想法闷着心里,越来越强烈,以至于晚饭刚吃到一半他就扔下筷子开车来到了这里。
      天黑了,车子在狭窄的巷子里缓速移动,袁非将手搭在方向盘上,渐渐的意识到这一举动太过冲动了。这么晚了,任何一个高中生大概都安分的待在家里写作业了。更何况,那天的夏希也许只是恰好路过这里而已。
      事实上,如果他想,他可以打电话叫档案室的小竹帮忙查一下夏希家的住址。可是,这会不会太过了些?三更半夜出现在别人家门前只为了解释自己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混蛋?
      罢了。袁非放弃的决定原路返回。
      可就在他快开出巷口的时候,忽然发现黑暗中,有个有些单薄的身影蹲在路边。巷子里的路灯坏掉了几只,但借着昏暗的光,袁非发现,那个身影出奇的熟稔。
      下了车,袁非走到了他的身后。
      那孩子出奇的安静,抱着膝盖垂着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袁非伸脚轻轻的踢了踢他的腰。
      “滚。”夏希嘶哑着嗓子说。
      真是……没礼貌的家伙!
      袁非几乎忘记了来这里的初衷,一冲动便扯着夏希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
      出乎意料之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看向他的,是一张惨白的小脸,大眼睛半合着,长长的眼睫湿润着,微微的颤动。
      “喂,你……你怎么了?”袁非有些结巴。
      没有回答,夏希的眼神无力而涣散。
      接着,袁非发觉手下一重,夏希垂下头,彻底的瘫软在了袁非身上。
      袁非有些惊慌,自己那几脚会造成这么大得杀伤力?他不知夏希是不是又在讹人,但夏希身上滚烫的温度是真实的,拾起落在一旁的脏兮兮的书包,他以最快的速度把陷入昏厥的夏希放在了车后座。
      油门一踩到底。

      据说那天很多人都看到了,夜色中,一辆车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在逼仄的小巷子里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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