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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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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林远家的人身体都很好,三代算下来整个家里最先走的就是他。
叔叔阿姨这辈子还没办过丧事,伤心加上内疚让他们好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平静,我也帮不上多少。那段时间里最冷静的反而是苏文,当天晚上他把所有要做的事情列好——首先是订回广州的车票,然后联系葬仪社,遗体火化后按照林远的遗愿,骨灰要葬在广州,此外还要回那边派出所交回有关证件,要去申请死亡证明,回广州前要准备好骨灰盒的尺寸样式,还要为葬礼做准备。
林远的骨灰盒封口前苏文说等一下,然后打开盖子郑重地把戒指放进去,整个过程他没有流过一滴泪,我在旁边却看不下去。
我不敢想象当初苏文是怎样去完成这些悲哀而又不得不去面对的事,那几天我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但又或许我只是不愿去想起,不愿去相信林远就这样不在了。
我记起很久之前做过一个测试:你认为死亡是什么?那时我回答的是:永远的离别。如今我终于明白,原来死亡,就是每当饭前准备好了林远的碗筷,却又不得不在记起来后将它们收回橱柜里的无奈。
如今距离那时过去了整整一年,很多事情都没有变,只不过林远不在了。
学校的生活继续,林远从前提的那位曾说过“拍拖就拍拖,什么事都要尝试一下”的数学老师,现在在教我们,当他再一次提起那句话我总会想起林远。叔叔阿姨的工作依然忙,只是回来的时间多了,有时大人们在客厅里谈起那时,会说一句“就是辛苦了苏文……”
苏文依然在北京,上那所与林远约定好的大学,住那间他们一起合租的房子——屋主听说死过人就把它廉价卖给了苏文。假期里他回广州,每天都去华侨公墓坐上一天。
除此之外他继续没事一样过着,问他以后打算留北京还是广州,他的答复居然是:“看哪边发展更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林远说的没错,我和苏文都不会安慰人。
我问苏文:“你伤心过吗?”
那时正值暑假,我们回了趟老家,晚饭前苏文带我出外散步。他说:“难道你希望我像三流小说那样每日以泪洗面还是从此一蹶不振?我告诉你,苏玖,”他的表情意外认真,“我有个同学是孤儿,有同学父亲是同性恋,还有同学母亲得了癌症,但是他们看上去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只有后来听说才知道,原来他们是经历过那些痛苦的人。生活这种东西不会容许你伤心太久,不要以为‘意外’就可以让你拥有自暴自弃的借口。所以,就算他不在了我也得继续活下去。我不可以让你们担心太多,更不可能放弃你们,我没有其它选择。”
我不习惯这样的苏文,也就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地面,这是一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废弃的田地,长满高高的野草,只留下几条弯曲纵横的小路,路面泥泞。沉默一时我问他:“你以后还找女朋友吗?”
他望着远方的田垄:“看看吧。”
他一直比我要坚强得多。
只是偶尔有一天,我才知道原来苏文所有的坚强不过是表象。那天爸妈夜班,他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回来时醉了,我把他搬到床上,他怔怔看着吊灯,小声地念着林远的名字:“林远,别走,不要走。”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下子就哭了,用手背拼命抹着眼睛,泪水却不停往外淌,比林远刚走那阵子还厉害,像把三年的眼泪积一起了。我说:“苏文你别这样,林远他回不来了,真的回不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苏文终于转过头,看着我,说:“不准哭。”就像以往我去北京时他叮嘱的那样,他说:“别让他伤心。”我却分明看见枕上湿了一大片。
我说:“哥,你别这样……”
——十八年来我大概是第一次这么叫他。
写到这里我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他们写下来。
林远生病时曾对我说可以记下他们的事,那时我还笑说“一个字:俗!”,末了又偷偷在心里补句“如果这不是真的”。
如果林远还在,如果他还能和苏文一起,如果他从来没和苏文在一起过,如果苏文林远都不存在。
——如果这不是真的。
——那会不会好过一些?
我想过很多遍,却一直找不到答案。
时至今日,我依然,希望着,林远永远是那个十八岁的林远。那年我们三个在拉萨看见流星雨,白色的光点划破黯黑色的夜空,林远握着苏文的手,说:“苏文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永远永远。
苏玖
于二零壹零年一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