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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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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去北京时没人来接,不过也是当然的,林远刚做完化疗,苏文要在家照看。到的时候近中午了,帮我收拾好东西后苏文做了午饭,煮得稀烂的青菜粥,当然不能抱怨,不过味道不错,也许是他这几个月练的。
林远剪了平头,这样放疗时才可以在头皮上画点定位,他比以前瘦,脸色也很苍白,不过看上去精神还好。午饭前他都一直躺着,说是苏文让他睡觉不过暂时还睡不着,看到家里多了个人,林远把我拉去抱怨:“小玖你不知道啊,注射那东西简直让人生不如死,我这辈子都不想去医院了!”
苏文从柜里拿出卧具来往我床上一扔,冷冷说一句:“下周还要去。”
午饭时林远没吃几口就不小心摔了勺子,苏文把他按在椅上,自己弯腰捡起勺子拿去厨房洗了洗,回来恶狠狠地说:“坐着别动,我喂你。”
我喝完一碗粥,努力挤出笑说:“老大你真幸福,我从没见苏文对别人这么好。”
林远也笑:“是啊,我可以瞑目了。”
勉强喝了半碗粥,林远撑不住了,有半勺没咽下去顺着嘴角流下来,苏文用手帮他擦掉,安抚小孩般的口气说:“乖,别浪费社会主义的粮食。”就这样一碗粥喝了差不多一小时,林远才眼底带些哀怨地看着苏文:“真吃不下。”
苏文把碗放下,“那算了”,转头瞪我一眼:“去洗碗。”
我小声嘟囔几句没敢反抗,收拾好碗筷端进厨房,不放心地往客厅瞄一眼看见林远从客厅到卧室的几步路都走得艰难。他们卧室门没关,再加上小区中午比较安静,尽管我把龙头开大水流声也盖不过对话。
林远说:“你别走,陪我说说话吧。”
苏文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好,想说什么?”
两个人安静片刻,谁也没说话,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把碗盘打上洗洁精,洗干净手正想关厨房门,林远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传过来:“我是不是会死?”
苏文说:“没有的事,祸害遗千年。”
林远低低笑了两声又说:“我死了你别殉情啊。”
苏文半开玩笑地:“你要真死了我隔天就娶个老婆,就我们那系花怎样?”
林远略带几分埋怨:“你都是我的人了……”
苏文怒了:“闭嘴!”
“呵……”林远笑了,又是一阵停顿,他的声音小了些,“苏文,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
梧桐树下有只黑猫,对着树上的麻雀“喵喵”叫着,和着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听着刺耳,正午的阳光映在叶子上看着刺眼。
“苏文,说句爱我来听听。”
“好,我爱你。”
我忍不住了,蹲下来,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大口地吸着气想流泪却流不出来,眼睛埋在袖子里,洗碗池里水哗啦啦流着,脑袋里一直回旋着苏文林远的话,心里一阵阵抽痛。
第二年暑假,两人生日那几天我过去了一趟,阿姨也在。林远知道了自己的病,但也没多说什么。苏文和林远的生日只差十天,阿姨买了蛋糕给两人一起过了。那天我和阿姨在厨房准备晚饭,她说:“我这当妈的还真不称职,这么多年来在林远身边的时间恐怕还不及你们一半。”
外面淅淅沥沥开始下起小雨,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往汤里加了勺盐后把窗关了。
晚饭后趁阿姨出去我把礼物给他们,对戒。林远说“谢谢”的时候,我想起三年前在心底承诺过的,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们这边。”
一定坚持到底。
回广州前林远把我叫去,说要交代些事。我问他为什么不找苏文或阿姨,他无奈地笑笑说怕他们担心。我想原来林远和苏文都是一样的。
交代的事不多,无非是什么“以后好好照顾苏文”之类,我说:“老大你要真爱他就争气点把病养好。”
林远闭上眼:“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后来林远断断续续说了很多,他说向苏文告白时正好升高中,学校给他们这些直升学生准备了两个重点班,一文一理,苏文和林远都是典型理科生。那时林远对苏文说,如果你不答应,我选文你选理,以后不在一个班也不尴尬。苏文起初想拒绝,但又觉得林远资质比自己好,真选了文可惜,就答应了。
我听完就黑线:“真草率。”
“是啊。”林远自己也笑,“那时周围环境太好了,我们学校校风出了名地严,从没发生过什么看不起我们,或是跑去告密害我们身败名裂这种像小说的事,所以一直觉得无所谓。等到发现不行了,却已经陷进去了。”
“两年前你说一直是我在为苏文付出,其实要真算起来,他为我做的更多。不过苏文和你一样,都不善于表达。你说过你最怕别人跟你认真,苏文也一样,所以,如果不是这病,我大概还不知道他原来把我看得这么重……”林远没说下去,他看我在揉眼睛就说:“他说不许在我面前哭是不?没关系,想哭就哭吧。”
我没哭。
“其实我很矛盾,我希望苏文以后可以忘了我,像正常人一样好好过,但是如果他就这么把我忘了,我还真有些不甘心……”
“我知道,”我打断他的话,“别想以后的事了。”
至少要珍惜现在。
二零零九年一月二十五日,也就是除夕那晚,我、苏文、林远还有他父母都在北京。林远的病已经没希望了,医生说如果硬要治疗虽然可以延长一点寿命也只会增加病人痛苦。后来林远自己决定:放弃治疗,从医院搬回了他与苏文合租的那间小屋。
吃过晚饭林远说累想睡一下,还告诉苏文:“快到零点就把我叫醒,我们一起走过这一年。”
苏文应“好”,把林远扶进卧室在里面陪他。
接近零点我听见苏文大声喊着林远名字的声音,叔叔阿姨也听见了,我推门进去,看见苏文用力摇着林远,连叫了几声他都没有反应,最后苏文凑近他耳边喊 “混蛋你别玩了快起来!”——印象中苏文从没这么慌过。
其实那时已经明白了,只是不敢去承认。叔叔阿姨愣在门口,和我一样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林远一直没有反应,苏文的手垂下,他把头抵在床边,看不清有没有哭。客厅里主持人倒数的声音响起来了,房间里还没人动过。
最后苏文抬头看着林远,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伴随着“五、四、三、二、一!”响起的是窗外的鞭炮声,“砰砰”两声过后我看见窗外的烟花炸开,眼前飘过阵阵金色流光,白色的大鸟闪烁着飞过,尾羽依稀撒下点点清辉,如同曾经那年我们三个在拉萨看见的流星雨一般。
苏文说:“他走了。”
——他还没有陪他走过这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