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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风家的身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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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荆的医坊静静开业,医坊集合了几名当地赤脚大夫,被人一传十里,每日忙得不可开交,这天低头为边上咳嗽不已的男童写药方,问一个轻步走进的病患,“如何不适?”
病者没出声,似在等她写完,她更笔走龙蛇,微笑抬头,一抬头,笑容挂在脸上不能收也不能放。
那人方坐下,轻声道:“心里不舒服,想一个人,想得疼。大夫,我这是何病?”
陈荆回过神来,心跳如擂,问:“你,怎么还没走?”脸上滚烫,好似那天早上偷看被发现。
秦墨白眉目舒展明静,声音舒缓轻沉,颇含深意地道:“心肝儿都在这里,人怎么走得了?”
她皱了眉,不自觉地将眼光转出窗外,天已经漆黑。
“原来这么晚了,我让大夫们先回去,你稍坐片刻。”她一起身,秦墨白也起身一把拉住她,笑:“他们见我来,都收拾东西回家了。”
她“噢”地应了声音,又问道:“优儿他们呢?”
“都在种植园了。”
他越往后说语气越平淡,陈荆看了看天色道,“殿下如肯赏脸,晚饭我作东吧。”
秦墨白轻轻点头,口里怨嗔道:“我不在时,你总是这么晚才吃饭?身子才好,又不爱惜。”
陈荆笑曰:“我不过是客套一下,没想你真应了!”
秦墨白扬眉轻笑,“你我之间有何客套好讲,你既开口留我,我便作数了。”
相识四年,两人头一回在小酒馆心平气和对坐,拣了角落一处临窗望海的桌子坐下,这里没有菜谱这回事,有何上何,连点菜缓和的时机都没有,两人一时拘束都没动,冷坐了片刻,吃食酒水才上来,秦墨白倒茶涮洗碗杯,陈荆笑:“这等琐事,殿下做起来也是可观可赏的。”
这嘴儿甜起来赛过蜜饯,秦墨白含笑瞥她一眼,将两人面前当地硕大的酒杯斟了小半樽,自已浅浅抿了小口,道:“阿荆,这里没有什么王君,从此我便是庶民秦墨白。”
她一时难以分辨其中的意思,顺口说:“你身上的血脉,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改不了的。”
才说完,便见秦墨白少有的轻漫姿态,一手握着酒杯以肘支着桌面,轻瞟着她笑问:“故而?”
陈荆举起刀叉道:“故而,任重道远啊。”
厨娘端来菜盆,秦墨白将酒杯放下,轻声说:“就食吧,那些身外事,再想也无甚。吃虾长疹子,还点虾。”
陈荆抬起脸,笑道:“是为你点的,你是客人嘛。”
秦墨白不满地皱皱眉头,两人客气不去谈那些让对方炸毛的话,陈荆拣些这几日岛上病案说,她口才好,讲话得体体贴,一点不尖酸,就些乌烟瘴气的事,也给她讲得活泼好玩,秦墨白听得挺有趣。
陈荆看他只顾着喝酒,颇为担心,“你酒量不错?以前在靖安府三天两头听闻你赴宴,从不见你喝醉过。”
秦墨白笑了笑,“还行吧,的确没醉过,被你气得厉害也会想一醉解千愁,可总还是这样子。”
不敢对上深情的眼神,陈荆拉过酒壶,将所剩无几的洒倒入自己面前的杯子,一口饮尽,放下酒杯站起来,笑道:“走吧!”
路过厨娘,道,“酒饭计我账上,月底一起结咯。”
厨娘连连说好,还从柜子下摸出一包糖豆送给她,秦墨白在边上微笑,白吃了还有外送,这跟谁都自来熟的本领,他一辈子都学不来。
陈荆走出酒馆面向医坊,后面的人没有告别的意思,便转了反方向,两人走到街边一处可观大海的瞭望台上,宽大的白石台上三三两两坐着些吹凉风的人,见他们过来,都把目光投到他们身上,有人冲着陈荆挥手,陈荆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肩,把糖豆送予随他一起妇孩,再返回笑说,“那是我在岛上的首个病者,肩伤好得差不多了。”
秦墨白温柔望着她,和这样女子在一起,怎能不欣喜骄傲呢?
两人一同俯看黑色的海面,秦墨白问:“从见到我那时,你便在揣度我返回的缘由。想出来没有?”
陈荆从半人高的石墙缝中一根一根的拔出小草,道:“时不待人,再周密的谋划都会漏洞。你在玩火。”
“我从十二岁就他们交道,可以说,我不清楚自己府上有多少间房子,却清楚他们每一次从盘算到起事的手段和时长。三年了,是不能再等了——”
陈荆看着他脸上出现的阑珊之态,忍不住笑了一下。
秦墨白侧头瞟着她, “笑什么?”
“找不到对手的高手呀,寂寞胜雪——久仰久仰!你这还不是一人之下么,说得那什么手到的擒来似的。”她边笑边说。
“你希望我去拿那什么吗?阿荆,只要你一句话,我携你一同共赏万里江山。要不要?”
陈荆淡笑,“是哪里的江山?”
“洛国的江山。”秦墨白肯定回答,却问:“你可计算过大大小小的谋害受了多少?”
她将手中草叶扔下大海,语气里有凉意,“我不记多少人想我死,但为了活命,从十岁起,亲手所杀的也不下百数了吧。”
秦墨白负手极目远望感叹:“阿荆,你总记得自己对不住别人,却容易忘却别人的不好,这就是你我的大不同。到目前是一百九十六次,也就是我从七岁起,几乎每月会去地府门口转一圈。王孙子弟,不过是比别人早考虑身后事。”
陈荆轻声道:“生死对谁都是公平的,谁都不知明日会遇到什么不测,你还能富贵险中求——”讲了一半收了口,听他说得这么悲凉,本是想安慰两句,谁知话讲出口又变作了讽刺,她小心地去看他的脸色,还好人没反应,她悄悄松了口气,一口气松下来,一个念头突然闪出来。
她可不置信地又朝他的脸上看去,秦墨白转过身来笑道:“终于转过弯来了?你没喝多少呀——”
见她又眯了眼,他笑着补上一句:“真的,我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活着,同你。”
“你想不想是一码事,王权路上的你争我夺,不是你想喊停就停的。”陈荆盯着他看。
“我失踪海外,恭王府会因我为朝廷捐躯而受怙;风家也并非将宝全押在靖安府,五王叔齐王与风家之系总会浮出水面,风家的身腕一向让人钦佩。”他也盯着她的眼睛。
风家为开国武将之后,在朝中关系盘根虬结,为秦墨白所倚重,可说是最得力的靠山。风采又为他内宅,她不能评议。
“为何不回答?是不敢说?还是提到风家男子让你心里难过?”秦墨白绷紧了脸,呼吸变得急促,他靠近她,逼视着她:“风临哪一点比得上我?他从没对你认真过!阿荆。”
又来了,时隔五年,昆城相似的一幕又开始出现,陈荆退了一步,却被用力搂住,低低说:“阿荆,不要动,我的手很痛。”
陈荆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手指僵直的垂着,捋开袖子却无肿无痕。
“怎么回事?!”
秦墨白垂下眼睫,“手筋断了之后,一遇潮湿天就这样。”
怪不得他不吃东西,是因为根本捏不住刀叉。刚接上腱筋,不能下冷水、不能做重活,他却在这两年像长工一样为她洗衣桨衫、修整房屋,他是落下顽疾了,以后随得年岁增大,他的手只怕不能再弹琴、写字、画画,陈荆难过得紧紧捂着他一只手,眼圈泛红道:“傻子,你不必做那些粗活的!”
他抬起僵直的手指抚摸她的头顶,五指木木地,更让人难受,她头顶传来的声音带着伤感的温柔,“我乐意你穿我洗的衣服、乐意给你缝靴子,为你做饭,风临会的我都会,我倒底还要怎么做?阿荆,你怎么还忘不了他——”
陈荆拉下他的手,四只手交握着,哭道:“你凭什么说我想着他!你有娇妻美妾,我即从了你,不管是念着你的好,还是你的不好,从来就只想着你一个人,你凭什么说我想着别人!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公道的人!”
她这么一哭嚷,本来在边上歇凉的人,三三两两围过来,更有人走上前,用力一拍秦墨白肩粗声大气道:“你!欺负陈医女,我们不喜欢!”
秦墨白转脸盯着那只放在自己肩上充满鱼腥味的手,如水的眼波慢慢凝结,陈荆慌忙小心捧下那只濒临危险的大手,挽着秦墨白的胳膊,挂着泪笑道:“多哈,谢谢你这么帮我,不是的,我们好着呢,你们都误会了。”
“阿荆,我们回去。”秦墨白当先一步抬脚。
“医女,他是不是回去又欺负你?你不要怕他,医女,你说一声,我们就给他一点教训,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对你怎么样!喂,你!不许走!”
他要是动眼皮,肯定就没好事,陈荆看着秦墨白睫毛轻轻一扇,赶忙又紧了紧手臂拉着他又走回石墙边,回头对多哈笑道:“不走,不走,我们在这儿说会儿话,多谢各位这么热心相问。”
“我跟我媳妇亲近,也要受人管?!”秦墨白看着一群人仍不肯散去围在他们身前十步之外,神色不豫。
陈荆一把扯他面向大海,“这里地方小,人与人之间熟络,好不平。你犯得着急成这样?”
“阿荆,是他们跟我急!”秦墨白不满道。
他一高声,后面又有人趋前,陈荆听见脚步声,遂即倒头靠在秦墨白肩上。秦墨白意外,轻轻一笑,伸手搂住了她的腰,陈荆低了头,悄悄扬起嘴角。
许久,“阿荆,”轻柔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云心坦坦,一片澄明之气。
“嗯?”
他低头轻轻在她额上一吻,慢慢说着:“四十年前,有两位美丽的女子,一位在北方草原,被草原上牧人称作‘草原明珠’,她的美丽被传成了许多歌曲流散在大草原上,你在云顶山时哼过一曲,叫做‘明珠难求’所言就是她——阿荆,你冷么?”
陈荆不点头也不摇头,他抱住她的,又继续说道:“还有一位就在洛国,人称‘上京蔷薇’,她是御史台之女,也就是我的母妃。父王与母妃是青梅竹马、情深意重,皇祖一心要立父王为太子,但太子妃的人选钦定姜氏,是以父王为了遵圆与母妃的誓言,拒不入东宫。因与父王的情深过往,母妃素重两小无猜的婚约,是以,在你入府后,受了不少委屈。”
“我没怨怪过王妃——”陈荆抬头认真地看他。
他微微一笑,“我知你都没将入府的事放在心上,当然不会在意姑舅的看法。”
陈荆哑口无言。
“史书上记载我出生时紫云浮动、白日东星闪烁。不要笑,文华殿《洛书.兴明》卷上有载呢。对父王的偏爱,加上吉兆,皇祖自对我格外恩重。你也知,太上皇对皇孙的期望是何,与你相识之前,我也没多想,大婚这等事青梅竹马无不可。风采年幼我许多,我与她其实几年见不上一次面,男女之情更无可谈起。我十六岁“化云之气”初成,师父让我外出历练,我与风行二人出南邯欲往刺勒一探究竟,半途遇小别宫一行人为人所劫,便出手相援,由此与少宫主结识。”
捉住那人绝少的心虚一瞄,陈荆暗忖,看来我的两位师弟不仅容貌相当才能相当,连喜好也是一个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