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误》阆书

8、八 小宴 慕瑄的脸色

　　千禧宫
　　慕贵妃斜倚在紫檀云榻上，烟霞色的锦绣长裙织金绣了大朵的牡丹，一簇一簇开满了裙摆，月白折枝梅花披帛懒懒的从她肩上绕过，迤逦在榻边，眉眼含情，肌肤滑如凝脂，确实是难得的美人。
　　慕瑄坐在对面的榻上，同慕贵妃之间隔了一层鲛绡帘子，织锦苏绣锦缎上铺了芙蓉凉覃，再加上殿内放了许多镇凉的冰块，虽是酷暑，倒也并不是很热。他似是十分悠闲，拈了颗紫玉葡萄细细的剥皮，狭长的凤眼中眼神幽深，倒叫人望不见底。
　　‘大哥，你如今已过而立，家中还是应该有一个贴心人照料，妹妹才好放心。’
　　慕瑄长了她十来岁，兄妹俩得容貌却生得有些像，是以慕瑄虽已过而立之龄，看起来却十分年轻，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
　　慕瑄笑了一笑，道‘肯定是爹来了书信，让你做说客来了’。
　　慕瑄早熟，在家中与父亲关系冷淡，慕潜有话也不愿同他直说，都是请慕贵妃转告。
　　慕贵妃手掌一摊，微微一笑‘大哥打小就聪明，爹的心思你还能不知。偏爹还让我来传话。’话锋一转，却道‘不过大哥你也应该娶一位嫂嫂了。你这个年纪在寻常人家，只怕孩子都成家了。’
　　慕瑄不以为意，正要开口，慕贵妃又道‘大哥，你可别又拿先立业后成家来搪塞我，你如今任吏部尚书，可是从二品的品级，要妹妹说，正该娶位嫂嫂来管管你。’
　　慕瑄待她说完，唇角带笑，才道‘你这张嘴，比在家里时厉害多了，真不知道陛下怎么受得了你的恬噪。’
　　慕贵妃道‘这宫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我要是不伶俐些，可怎么活？不过，路是我自己选的，大哥，我不后悔。’慕贵妃眼神一转，‘不过，大哥，你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啊？’
　　慕瑄面带笑意，眉眼柔和，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总是轻扬。淡淡反问‘有吗？’
　　今日一早，元玺请他晚上去家里小坐，说是答谢他这几日的帮忙。
　　慕贵妃唇角一抿，轻笑道‘大哥，我从小就跟着你，你随便一个小动作我便能猜到你想什么？你这神情只怕是在想意中人。就是不知道是哪家小姐得到了你的垂青？’
　　慕瑄神色一动，道‘你就只会瞎猜。’
　　慕贵妃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樱唇轻启‘今日在太后宫里见着了昶馨公主，还有镇国将军府的少主。大祗大半军队都在裴氏手中，以后，少不得要和他们来往。’
　　慕瑄从千禧宫出来，行至宜徳门前，便看见一紫衣官袍的年轻男子，眉眼清隽，站在宫墙下，眺望着宫道尽头，大约是东边的什么宫殿。
　　领路的小黄门道‘那不是裴将军吗？怎么在此处？’
　　慕瑄问道‘哪个裴将军？’
　　小黄门道‘回大人，就是镇国将军府的少将军裴胥大人，前几日才刚从西疆回来。’
　　‘裴胥？是昶馨公主的公子？’慕瑄问道。
　　‘正是。’
　　慕慎办事妥当利落，连谢宅门外的巷子也重新打理过，白墙乌瓦，朱门铜环，比之从前仿佛是天上人间。慕瑄到达谢宅外时，忽听里面传来一阵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原本温和的脸色蓦地一沉，慕慎心中一叹，赶紧上去推开门。
　　门内果然不止元玺一人，还有顾淅和一着鸦绿衫子的美貌少女。顾淅坐在花架下和少女说话，元玺却不在庭院中。
　　待慕瑄一进门，顾淅便起身，向他颔首拱手一礼‘见过慕尚书。’慕瑄神色淡淡的，‘是顾大夫啊，顾大夫和郎中似乎十分交好？’
　　顾淅答道‘下官与良玉早年相识，情同手足。’
　　慕瑄眼神一动，‘良玉？’
　　顾淅奇道‘大人不知道吗？元玺的表字良玉。’
　　慕瑄脸色愈冷，看向他身后问道‘这位是？’
　　顾淅介绍道‘这是舍妹。’
　　少女这才从顾淅身后站出来，屈膝向慕瑄微微一礼。
　　慕瑄沉着脸色，不再说话。元玺却从厨房出来，一边问道‘七哥，是谁到了？’
　　慕瑄见他出来，鸦绿衫子的少女立马前去唤道‘元玺哥哥’，眉眼欢喜。而元玺待她神色亲昵，全然不同平时的淡漠，慕瑄心中火起。冷冷的斜睨着元玺。
　　元玺咋见他神色，不知何故，以为是自己怠慢所致，于是上前招呼‘请大人先在屋里稍待片刻。’便引着他往正厅去。
　　他因着厨房亲自下厨，脸上沾了一抹白色的粉末，少女掩唇一笑，向元玺道‘元玺哥哥，你脸上有东西。’说完，便拿自己的绢巾去擦。
　　慕瑄见元玺并未阻止，还问道‘环环，好了没？’怒火更甚，当即拂袖离去。元玺忙抽身追去，在小巷口追上他‘尚书大人，是不是下官怠慢了大人？实在是对不住。’
　　真是榆木脑袋，慕慎想，他退到一旁，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慕瑄的脸色冷峻，一双眼通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蓦然揽住他抵上了乌墙。元玺豁然变色，慕瑄的脸几乎和他相贴，四目相对，他吓得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元玺，你说还能干什么？’慕瑄的声音低低的，仿佛是在极力克制‘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我的心意，你就是故意折磨我是不是？’说着，便俯身去吻他。
　　元玺脸色一变，脑子一片混乱，侍女们的惊叫混在一处，还有谁，那是谁在哭，那倒在血泊里的少女衣衫不整，满是伤痕，谁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谁在耳边说话，是谁？他猛力一推，抱住头缩在一团瑟瑟发抖。
　　慕瑄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抬眼却看见少年蹲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慕瑄一惊，‘元玺，你怎么了？’
　　那些噩梦一直缠着他，仿佛如附骨之蛆，无论如何都消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