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稽记—血玲珑》弓日丰

40、葫芦三道

　　晴空霹雳般的突遭变故令姚椒好阵子意识盲空，以致不能专心地一鼓作气灭制体内的血魔，反令

　　其在遭遇抗压下反弹更猛，致使体血逆循狂窜，奔流肆虐，醒过神来的她不得不自食恶果，晓得

　　了厉害：由内及表急转而下呈诸般恶化—青纱下曾经如霜的肌肤明暗浮凸，呈现晕黄，缠血丝绕

　　粉线，皮下支管血脉宏构网织，狰狞必露：虬枝鬼节，梅开二度，似同纹身，自己不幸被火云言

　　中，想必已发线赤砂、形毁神魔、病魇侵身，本就愧悔莫当的她霎时万念俱灰,再无求生意志,一

　　直维持着她胸口堵着的那口气顿泄—邪魔溃坝，姚椒在冲击下受穿心重霹，眼乜斜一翻，昏死了

　　过去—

　　日月更迭，天光明灭，荆棘鸟聒躁婉转的叫声隐没林间，润含黄荆泽香滴答的雨露噼啪击打着她

　　的颊额并雾濡着她的秀发，天籁的不宁静将她叫醒—还魂的她悠悠睁眼：荫障仄地,不见天日,朦

　　胧迷幻，拧动周身，却被荆棘捆缚，挣脱不得，于是恍惑是否身陷冥狱受刑，触摸体肤—长出霉

　　毛，并覆生出青苔菌耳，且伴有杂乱的荆丝气根寄生吸附于体表，诸般惊愕令她清醒：自己浑如

　　草木立桩长在了土里，正被植生绑架—视己为近水楼台的肥料劫掠侵夺，直至被其吞噬吸收。天

　　地不容—自嘲的她触忆神魂出窍、失魂荡魄的濒死那刻—游走迷障诡迹到鬼门关，远远望到关口

　　迎候的火云，喜不自胜状奔去，却被一脸无情的火云一轮杖逐，复打入迷障里，转过身即失脚坠

　　入摩崖石刻“死生崖”的崖下……爹爹将我赶回人间，而自己睁眼的第一刻就得与袭身的恶植搏

　　命以谋生路。无休止地徘徊于生死界间，两不相容，难道这就是我姚椒的宿命？非此不可？

　　绵延庄重的崇山峻岭以恒久远的姿态无言地回应姚椒的诘问，山那头惟有高亢的叟老山歌遥邈传

　　来—“挂运河八尺琴，卧苔石将云根枕，折梅蕊把云梢沁，下长生不死棋，养三寸元阳气，落一

　　觉浑沦睡—”姚椒听着，甚得己心，茅塞渐舒，手上不停，磨砺出石具四下开弓斫削着缠身的荆

　　芒，渔樵山歌间歇渐远—姚椒心思转换，然仅乍刻功夫冷不丁悠扬的叟腔已献声坡上，令姚椒抖

　　身一震，好快的脚力！不类凡人，莫非神仙？拨开荆丛，眇到有三位老道衣袂翩跹，荷锄窈缈而

　　来—人迹罕至的这里终于出现了三位道长，能否会是自己的救星？虑己现状不堪，不类妖魔，一

　　时间她踌躇着……

　　“三弟，你一路高歌，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可别忘了此行的目的，完成先祖遗愿，找到第九枚

　　磬石-巴音，完成九九归一拼砌磬琴一事,好早日结束风霜归岛。”“二师兄莫急,你熟通音律,制

　　磬一事托赖仰仗你，至于找音节石，三弟我自则无旁贷。”“如今你我与兄长八方游历，足遍九

　　州，已采集到八枚磬石，即将收官，而唯此最后一枚费我心力，尚了无踪迹，没有着落。”“兄

　　长勿虑,唯弟已夜观天象卜得吉卦,巴音石今日有望唾手可得,只是事无尽善,天机莫测—”“噢？

　　岛季师弟，您有否参透，此话怎讲，莫要卖关子？” “两日前的暮晚东南此方向锋镝乱生，搅

　　我一夜好睡，于是故吾于转更启明时分占得一卦，卦语‘凤凰涅槃，浴火鸣音’，二师兄，你的

　　采石路在唯弟的信步引领下圈界亦大为缩小。归岛有望，怎不令唯弟欣兴，引亢高歌？”姚椒闻

　　言怔忡，酸涩嗫嚅着卦语。“三弟。”殿后的长者发话了，“你有人所不及的灵犀卦心，易能参

　　悟天机，只是顽童心性，不懂藏拙；所谓天机不可泄漏，二弟，制磬的欲念令你妄顾道法，道心

　　有失，虽然你我三人已至耋耄之年，道心愈要弥坚，切不可一日任性，掉以轻心。三弟若信口任

　　语触破了天机，若是被奸邪所听惹出了祸事，三弟能否遭致天谴姑且不论，祸事一旦酿成，你我

　　几十年积勤行修的功果将毁于一旦，悔之莫及—”二道长相觑默省，复躬身齐道：“师兄教导得

　　极是。”随即二道两厢揖礼致歉，三人重归欢好，一打拂尘，他们呈纵列朝这边走来。

　　命里注定他们三人缘边而过，姚椒颤微微伸出蒙着白菌毛的手穿过荆缝棘隙—眼前交迭层叠的绑

　　腿山根云脚鞋转瞬即要过境完，她终下决心一把抓住了一只脚脖，脚的主人错楞下咦哦变调、拔

　　腿不脱，好一阵子甩踢才拽回脚面跳出开外，近乎同时一道白影掠入荆丛，姚椒一下被连根翻转

　　拔起，连遭掌击下即被金刚骨指锁扣肩脖拎拿擒起，抛于光天化日之地上。

　　姚椒被扯绊摔打得好歹没背过气去，匍匐于地的身上仍残留着扯断的残根断蔓，着恼的她冷眼瞥

　　向抓擒自己的酷颜老道长，其人长眉修目，正掠捋着银髯对慈眉喜目、面嗔亦祥和的中了招的老

　　道说：“莽苍深山，幽洞老泽是处处藏精孕怪，咱这一路见识得还少么？这方天地竟生出这等人

　　木合体的妖邪之物，倒是贫道一生仅见。”“无上太乙度厄天尊，妖女！你在此藏头露尾，偷袭

　　祸害路人，不单是取乐吧，到底意欲何为？”姚椒弯撑身体，弱息如缕，声辩道：“我不是甚妖

　　女，”乞求道：“贫女亦是道教中人，因练功走火入魔而落难于此，多蒙道长出手，救我出恶植

　　林，望三位真人再行搭救，助我还璧真身。”哀哀流怜的眼神在二道身上定了定，复投向了不动

　　声色、年龄最长的老道士。

　　观老道士葫芦顶冠，苍然古貌，鹤发酡颜，眼昏似秋月笼烟，眉白如晓霜映日，神姿高彻如瑶林

　　琼树，自然是风尘万物，他声如洪钟：“你过来—”姚椒犹疑了下，看他面相慈眉善目，爬了过

　　去。金阳映照,姚椒眼瞅着老道的厚掌五指山般地翻动—压来—一掌如金钟罩盖在自己的头顶,另

　　一掌落在右肩，太极旋运如千斤重，自己浑如被磁盘吸住，顿感头痛欲裂，肩胛欲碎，身如破叶

　　般飘摇，心念我命休矣，咬牙撑挺着，进而头肩微震，肌肤波走，猛然间如遭电击，汩汩一股淳

　　阳真气猛得急流贯入，正与自己的玄阴药灶撞克，仰瞅老道须眉飞动，唇齿奋扬—她不知老道施

　　法已逼迫出自己的眉心显隐八卦印符，但觉心摧骨炽，气血嚣乱，难受至极，侵身血魔在外来真

　　气的驱攻下肆窜逃遁，紫红的血循，虬张的药脉，输入的真气与内潜的血魔在如网如织的血纹中

　　拼斗厮杀并透过衣裙狰狞尽现，震慑住旁近观望的二道。姚椒终于经受不住内耗，振喊中拼力参

　　搏，三方交战，寄生吸附的荆根蔓丝登时破肤而出，她仰身一倒，厥了过去。一会儿，静悄悄一

　　件道家罩袍当空坠落，落在衣衫寒薄的她身上……

　　三人一番交流言语，两位年弱的道长将她扶正，盘膝对坐，运功施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