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绣》黄桃花

1、第 1 章

　　裴少回南边住几时，老宅里忙得人仰马翻。

　　裴家世代做的是盐运生意。到这代上，挣下花团般诺大家业，族里又新出了几位翰林，合族祖祠的门槛比普通官宦家门还要高上三分。
　　裴少这一支搬在苏州城郊，老宅就挨着太湖，出了后门还有好几顷桑园，是当年点过探花的祖老太爷衣锦还乡，爱这份清静选的址，距今也有七八十年。
　　得宠的大丫头按老太太吩咐，开了库房一件件搬东西，落花流水锦褥子，青花官窑瓷盅子，金丝楠竹细帘子，绣着各色折枝的朱红新纱罗帐子，堆满了少爷预备消暑的小屋子。
　　最贴心的春井大丫头提了个醒儿，不单正屋，连东西厢房小厮住处都用雪白纸儿新糊了一通，拾掇的气势不像是么少爷回来过中秋，倒像是预备下新房，就缺一位少奶奶。

　　裴少到家那天天色挺晚，半个仆从没带，一个人牵了头小驴来拍门。
　　要不是开门的正好是老门房，指不定就给家丁轰出去了。
　　老祖母刚用过饭后茶，听到孙子回来喜得颤巍巍的，重开了筵席，笑眯眯在灯下端详孙子吃相。
　　“清明儿我的乖乖，这是侬最爱的蟹黄汤包，再吃一个儿。”
　　裴少很规矩，很懂事，提筷子再挟个小包子沾醋，一边笑着继续：“爹爹说了，忙完了北边那宗绸缎生意，赶着中秋定回来过，他还置办了新奇的玩意儿孝敬您，就是不叫我说。”
　　尖着嘴吸尽汤汁，扑哧吞了包子，嚼两下，“您可千万别说我提过这事儿。”
　　老太太眉开眼笑道：“奶奶晓得。春井，给少爷再盛一碗竹荪鱼丸儿汤去。”
　　大丫头脆生生答应了，换了新碗布了清汤，顺便偷偷瞥了裴少一眼，似有情似无意。
　　小时候就记得是个粉玉般的胖娃娃，哪晓得长得这么俊了。

　　吃完了夜宵，裴少被引到西小院安歇，头一晚安稳地过去了。
　　第二天睡在外间的大丫头回老太太的话，少爷进了房惊得什么似的，夸了无数声儿安排得精致，晚上也睡得安稳，果然是到了家和外面不一样，定得住脚跟儿。
　　老太太心花怒放，点头称是，叫了媳妇子找管那一桩的婆子来，预备好好挑挑这附近顶尖儿的大家闺秀。

　　裴少哪知道老太太在转这一出，在小院歇了两日，要进苏州城看看自家店铺。
　　裴家祖辈虽作的是盐运，搬来苏州城再跑这一行当，就成了旱地上行船的把戏。自老太太的亡夫那代起，因地制宜，在苏州城最繁华的地面儿上开了家绸缎铺。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一连串开了绣庄，染坊，织坊，又精选了上等桑树苗儿种了好几处桑林，单选着上等的丝供应。
　　现如今后门儿的桑园就是一处，老树已快合着一抱，若盛夏里设下围帐摆下家宴，绿枝低垂，翠荫清幽，凉匝匝喜人得很。

　　而原来那家绸缎铺，早成了通达四方的苏州第一绸缎庄，裴字号的总店，一年南来北往无数客，就是个聚银的钱盆子。饶这样，也只接普通商客，暗中官家用度和朝中贡物，谁又知其中销利几何。
　　裴少要看的，就是这家总店。

　　清晨起来，陪老太太用早点，书房里回了几个世兄拜贴，老管家吩咐小厮牵来的宅子里养下的黄骠马，裴清明看着油光水亮的毛儿下腱子肉一抖一抖，苦笑着皱了皱鼻子，又叫小厮把马牵回去。
　　“福老伯，我还是骑驴吧……要不就凭这马的脚程，跟我的这些不都得散了架呀。”
　　福老伯笑眯眯：“少爷，他们要真跟不上，那是不会伺候主子。照我说，您年岁渐长，该适应的也得适应。”

　　合家大小都知道，裴少不会骑马。五岁的时候上房揭瓦，下厩骑马，惹怒了老爷最爱的枣子红大马，三两跳抖落下来，没出的气儿。老太太魂飞魄散，一叠声让把五百八十四两七钱银子买下的良驹牵去剁了，煮马肝汤给孙子喝。一碗腥浓的血汤下去，小孩子才呱地一声哭了，顺过来这口气。
　　自那以后，也不见怕，只是打死也不教骑了。

　　裴少听是听了，干笑几声，跟在小厮后面去了马厩，套上驴进城。